凡煙小說

第146章 理事

關燈
第146章 理事

聖人此言一出, 當下就有禦史出來諫言,“還望聖人三思,安王過於年輕, 恐難擔此重任。”

安王本人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 禦史就已經列出了數條他本人不適合執掌宗人府的原因。

一者太過年輕,雖是親王但素無人望。二者無有才學, 恐難以處理宗人府事務。禦史只差沒有明著說安王是個繡花枕頭, 腹內草莽的草包。

就連安王自己反應過來後也連忙推拒,用的還是禦史那一套說辭。

白閣老和白尚書此時都閉了嘴, 他們若在這時候反對安王,只怕亦安在王府不好過。可要支持安王?只怕這滿朝文武, 都要視他們父子為禍國奸臣了。是以二人唯有沈默以對,連亦安兄長白尚仁都只當自己是木頭樁子。

聖人不疾不徐道,“年輕才需歷練, 況安王有王妃襄助,若有不懂之處, 自然可以向王妃討教, 此事不必再議,朕意已決。且安王爵位乃太·祖欽定永世不降,安王如不有一差事, 則有辜負先祖之意。”禦史險些沒繃住,如今這位安王說是最初那一位安王的後人,但這血緣也著實稀薄了。

只不過聖人已經作出決定, 便不是群臣可以左右的。

安王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把宗人府這樣的肥差接到懷裏。

可無論是群臣還是勳貴, 都知道只怕這背後主事的,還得是安王妃白氏。

當下就有人看白閣老、白尚書和令國公眼神兒不對。

前者是安王妃父祖, 後者和白家又是姻親。若真讓安王妃執掌宗人府,旁的不說,令國公府的日子就更加好過了。

群臣不好硬頂聖人,這到底不是事關國本的大事。

不過禦史們可沒有放過白閣老,剛一散朝,白閣老就被人堵在了大殿之外。

為首的一位年輕禦史,看著只有三十來歲模樣,對白閣老直接道,“聖人治國,白氏享國?”只這一句,便是誅心之言。

一旁的令國公連忙上前呵斥,“放肆,天下乃聖人之天下,豈容爾等小臣揣測?”這時候要是讓白閣老孤立無援,那兩家的姻親關系可就要出現裂痕了。

至於安王?聖人把他留下敘話了。不然說不準禦史要堵的人裏,還得有安王一個席位。

敢來堵人的禦史,多半都是不畏強權,或者說能和重臣們掰掰口舌的。

當下便有禦史譏道,“安王妃掌管宗人府,令國公只管安坐家中,子孫無憂矣。”禦史說這話的原因在於,宗人府手裏是有好些專門給宗室勳戚的清貴閑職的。以前這些被宗人府的官員掌握,想要給自家子孫謀一個差不離的職位,至少要幾千兩銀子去打點。

而現在安王管著宗人府,這後門還不可著勁兒給姻親開?

令國公壓根兒不接這個話,只是淡淡道,“凡事自有聖人做主,我等臣子,只有遵命行事。”

偏生令國公這樣的態度把禦史氣得不輕,有幾個年輕力壯的看起來像是要圍毆令國公。

令國公長子,臨清公主的駙馬連忙護到父親身前,和禦史對峙起來。

眼看著就要在金殿之上演一出全武行,這時候太子趕到,立刻呵斥道,“都做什麽?還不散開?!”聖人教太子監國,若是第一天就出了臣子互毆的事,聖人不消說,太子的臉面也掛不住,豈不應了景王的話?

太子出來解圍,禦史們不好再圍著白閣老,只好讓出一條路來。

白閣老對太子行完禮,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背影看起來頗為落寞。

太子還處在被父皇信任的第一階段,一心想著維持好朝堂的秩序,又對禦史們說了一番話,這才離去。

眾臣散去,只是不知後面又會發生什麽事情。

聖人留安王在太極宮說了半個多時辰的話,大意還是勉勵他擔起宗人府的差事,若有不懂的,去問王妃就是。王妃做過禦前女官,有處理此類事的能力。

聖人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安王也只能答應下來。再拒絕,便是不識好歹了。

安王還沒回府,消息就傳到了亦安耳朵裏。

亦安今兒在臨清公主的別苑,陪公主和舞陽長公主抹葉子牌,還有榮康郡主作陪。

長公主身邊的女史來傳話,說聖人教安王掌了宗人府。

舞陽長公主當即對亦安笑道,“往後我等,俱無憂矣。”長公主的兒子已經有了差事,不過誰會嫌自家助力多呢?況且長公主思量著,聖人只怕是有讓安王長久掌管宗人府的意思,就像端王、定王那樣。

這樣一來,舞陽長公主想的便更多了。眼下聖人還在,那自然是恩寵無限。等到日後,自己的孫子那一輩兒,只怕要仰仗亦安這樣的老交情扶持了。

原本舞陽長公主是想把兒孫托付給臨清公主,畢竟是聖人親女,有這份臉面。眼下安王再掌著宗人府,一應事務,不還是要聽安王妃的?長公主今兒本就手氣好,聽了這話喜不勝收,又輪到她摸牌,牌面一露,長公主立時笑道。

“絕張!”把牌一扔,長公主又對亦安道,“只怕朝臣中有一二反對之音,切不可因此教安王推拒,若是惹聖人不樂,則更不劃算。”不得不說,舞陽長公主對聖人還是比較了解的。知道皇兄這樣做,必有他的道理。若是這時候不知情識趣,只怕日後更難得到重用。

亦安聞言只能勉強一笑,她都能想到朝上會為這個吵成什麽模樣。

出了這樁事,葉子牌自然是抹不成了。向兩位公主和榮康郡主告辭後,亦安立刻回了王府。

又過了兩刻鐘,安王的馬車才到府門外。

亦安於王府門前親迎,快步走上前去。

“王爺……”看著安王的神色還好,亦安度著安王並未在朝上受什麽刁難。或者說,是聖人把這些替安王擋了下來。

安王握住亦安的手,神色明顯還有些楞怔,緩了一會兒才道,“陛下讓我執掌宗人府,可我……”剩下的話安王不說,亦安也明白。因為安王真的沒有學過這些,便是王府內事,都是亦安做主的。

“聖人還說,若我有不懂的,只管問王妃就是。”安王說這話時,神色十分真誠,並無不滿之意。

亦安暗自松了口氣,若為這個影響她與安王之間的情分,則是亦安所不願見到的。幸好安王並沒有因此心生嫌隙,或者真的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打理好宗人府。宗人府那些官員不敢明著給安王使絆子,但總會搞出些不一樣的名堂來。

亦安挽住安王手臂,兩人向王府內走去。

“既聖人有此意,那王爺若遇到為難的事,自由我決之,王爺以為如何?”安王百分百會被宗人府的官員敷衍。以往宗人府直接聽命於聖人,眼下換了個看起來就好拿捏的主兒,可不就得試試安王的底?

第二天亦安就和安王入宮謝恩,正式從聖人手中接過宗人府的差事。

年關將近,給宗室勳戚的年節賞賜和祿米尚未發放。聖人這時候把宗人府交給安王,明顯是借著這個讓亦安站穩腳跟。亦或者是借這個看看亦安的能力,如果亦安真能處理好宗人府事務,那聖人之後的安排就會輕便許多。

從太極宮出來,亦安和安王直接去了宗人府大堂。

在去之前亦安猛然想起,在宗人府供職的官員之中,好像並無宗室……

本朝之前,宗人府最高主官為宗令,由在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擔之。而聖人在將宗人府收管之後,並不置宗人,以及左右宗正,而是以府丞代行宗令一職。

也就是說,安王這個目前的宗人府最高主官,其實是宗人* 府裏唯一一個宗室……

不過這與亦安的計劃並無掛礙,她已經想好了如何去做。若宗人府的官員識相些,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不識相,亦安也自有辦法對付。

握著手中禦劍,這就是亦安的底氣所在。

及至宗人府大堂之外,韋女史扶著亦安走下馬車,宗人府一眾官員早就在此等候。

見亦安與安王到來,張府丞帶著一眾屬官急忙拜見,“下官張致遠攜宗人府一眾官員,拜見王爺、王妃。”焦清已經提前來敲打過張致遠,至少明面兒上,張致遠是不敢有什麽小動作的。

又不是活膩歪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和新主官作對。

亦安與安王微微頷首示意,隨後進到大堂,兩人分左右坐下。

亦安對張府丞道,“本位與王爺奉聖人命管理宗人府,還請張府丞將宗人府官員名冊送來,本位與王爺看過後,自然有話吩咐。”全程安王沒說一句話,只是在亦安說完後頷首附和,顯得頗為高深莫測。

張府丞不知底細,還以為安王是深藏不漏,連忙道,“名冊俱已準備妥當,還請王爺與王妃過目。”便是要使絆子,也不在這上面。

看過名冊後,亦安將其交給安王,自己又對張府丞道,“眼下年關將近,給宗室和勳戚的年賞置辦得如何?先把這一份名錄送來,另宗人府賬面上餘銀尚有多少?可夠今年的開支?”亦安問這個不是沒有緣由的,只看張府丞怎麽回話就是。

一見王妃問的是這個,張府丞心裏咯噔一下,卻還是按照原先所計答道,“回王妃,年賞、祿米俱已辦妥待發,名錄稍時便呈王爺、王妃禦覽。只是下官依稀記得,賬面上的銀子結餘已經不多……”

還不等張府丞說完,亦安便微微笑道,“張府丞是崇元四十二年十月到職的對吧?”張府丞不知王妃突然問這個作甚,卻還是答道,“下官確是十月到職。”

隨後亦安便笑道,“本位任禦前女官時,也曾替聖人核對過宗人府賬目,崇元四十二年八月,宗人府尚有凈銀四十二萬七千四百三十餘兩,怎麽不到兩年光景,府丞便說賬目結餘已然不多?”亦安說的凈銀是除開當年給宗室發放的祿米和例銀,並不牽扯其餘支出。

一聽這話,張府丞面上冷汗頓時就下來了。他是崇元四十二年十月到職,自然不知曉王妃在當年八月已經核算過賬目。尤其這一位還是禦前女官,更是個懂行的。

心思電轉間,張府丞就做出了決定。

只見張府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亦安面上神色未變,倒把安王唬了一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接到亦安眼神示意後,安王又緩緩坐了下去,拿起那本名冊又細細地看了起來。

“府丞這是何意?”亦安故作不知。

“回稟王妃,下官一時糊塗,並未細究過賬目餘銀,想來與年前必是相差不多。待下官細細核算之後,再向王妃稟告。”張府丞之所以滑跪得這樣快,還是因為他看見亦安是個真正懂行的,不好糊弄。

若是那種糊塗性子,被張府丞的話一頓忽悠,這樣的主官是最好侍奉的。似張府丞這樣,自然不願意頭頂有一個精明強幹的主子。宗人府基本是養老衙門,自然不願意多生事端。

然而亦安明顯不好糊弄,左右權衡之下,張府丞還是決定身段先軟一下,別到最後把自己牙給磕沒了。

亦安聽了這話,站起身來,親自把張府丞扶起來,又笑道,“年關將近,諸事繁忙,府丞一時疏忽也是有的……”既然府丞是個知情識趣的,亦安也不會過度逼迫。

張府丞聽了這話,面上神色一緩,知道這關暫時過去了。

不過亦安轉而又道,“然而宗人府是為聖人做事,合該警醒些才是,還望諸位能恪盡職守,不負天恩。”這話是對所有宗人府官員說的。

張府丞面上神色一肅,帶著宗人府官員齊齊跪倒,山呼萬歲。因為亦安此時將聖人禦劍捧起,面色莊嚴。

將聖人禦劍供到正堂,亦安開始當堂理事。

張府丞在旁看得心驚,明明王妃只是看過一遍名錄,卻可以把所有宗人府在冊官員一一對應,分派事務時,也很有條理。一點兒不像是安享尊榮的王妃娘娘,反而比安王更像王爺。

這話張府丞也只敢在心裏嘀咕,是萬萬不敢在王妃面前說的。

亦安如此純熟的原因在於,她在禦前時,就曾替聖人處理過宗人府事務,所以信手拈來。

待將事務分派完後,亦安又對張府丞道,“還有一宗事,要告知府丞。”

張府丞斂了心神,恭敬道,“下官謹領王妃教誨。”

亦安微微一笑,“談不上教誨,只是給府丞提個醒,以往的事如何辦的,本位一概不究。只是自今日起,凡事都要依著朝廷的規矩來,不能有半分疏漏。若各處有何錯漏,盡早報上來,本位會設法周全,不問罪責。若隱瞞不報,日後被本位查出來,一律從重治罪。”亦安這是把醜話說在前面。可也明說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只要現在說出來,還有補救的機會。若是瞞著不說,後面被翻出來,可是要加倍處罰的。

方才張府丞已經被亦安震懾過一回,眼下便有些猶豫不決。他怕這是王妃故意為之,等他們說出來後好一網打盡。

不過張府丞也有底氣,因宗人府是直接聽命於聖人的。便是有疏漏,也十分有限,並沒有什麽要命的大毛病。

在權衡之後,張府丞還是決定做個明白人。

聖人禦劍還在堂上供著呢,只是看一眼,後脖頸就冒涼氣……

張府丞小心回道,“確有些陳年積弊,不過都不是很要緊的事……”

亦安聞言便道,“比如少發了例銀?祿米的成色過差,還是拖欠數月才發下去?”這些都是宗人府存在的老毛病。亦安那時不過是禦前女官,管不到宗人府頭上。

然而眼下,聽了王妃的話,張府丞險些想再次跪下去。真是邪了門了,他昨天才打聽過,安王妃出身高門,怎麽會知道這些事?難道王妃也被克扣過月例銀子?白家那樣的門戶,又是陸太傅的女兒做當家主母,實在是不應該啊!

“王妃明鑒!我等斷不敢如此怠慢!”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似舞陽長公主這等高位宗室,宗人府自然不敢怠慢。不然,舞陽長公主心情好了還會寫個奏疏遞到宗人府,再由宗人府轉呈聖人。長公主不高興了,直接進宮去見聖人,難道還有人能攔著長公主不成?

亦安對這些心知肚明,便安撫道,“本意不是為責怪府丞,只照朝廷的條例辦事,便不會有什麽錯處。”

安王在一旁看著亦安理事,眼神都落在亦安身上,滿眼都是笑意。

此後一連幾日,亦安和安王都會一同在宗人府正堂理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