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定論

關燈
第144章 定論

聽了這話, 亦安身邊的綠瀾眉毛立時豎了起來。

韋女史立刻呵斥道,“王府沒有這樣的人物!”韋女史一邊說著,一邊小心覷著王妃面上的神色。畢竟昨日王爺與王妃相處甚歡, 今兒就來這麽一出, 難免敗了興致。

另一方面,韋女史也擔心, 王妃因為王爺改了心意。若是在這一回讓了, 那往後的日子……

韋女史心裏不由打了一個哆嗦,那一位就是個攪家精!

可任憑韋女史心裏如何去想, 這件事的決定權,還是在王妃手中。韋女史也只能在心裏祈禱, 希望王妃不要一時糊塗才好。

幸而亦安並沒有糊塗,她心裏很清楚,這種事的底線在哪裏。

亦安連出去見一面的心情都沒有, 徑直對韋女史道,“將聖人的禦劍請出來, 再取一匹白綾, 一齊送到府外,讓長史傳我的話……”剛聽了開頭半句,韋女史就楞住了, 等亦安說完,韋女史只剩下機械的應答聲。

韋女史萬萬沒有想到,王妃竟然會這樣吩咐。這可是要命的法子, 稍有差池,只怕禦史的彈劾, 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到宮裏。又是聖人萬壽這樣的當口兒,一個弄不好, 只怕最輕也是個圈禁半年。

一般宗室要是鬧出人命,少說也得革爵,有些個宗室還得以命抵命。真個不怕律條的,那還得是高位宗室,或者聖人的近親。

可巧安王是永世不降,與國同休的鐵桿爵位。連帶著亦安這個親王妃,也是永世不降。

亦安這樣做不是沒有風險的,可府外那一位,又怎麽比得上宮中的嘉順郡主姐弟?再者,那一位可不像是個會尋死的性子。旁人若是逼著她死,指不定要鬧成什麽樣子呢。

囑咐了韋女史幾句,亦安便照常理事,神色如常。

韋女史領命而去,綠瀾面上不無憂色道,“娘娘,此事可要告知王爺?”安王性格溫和不假,那一位卻確實有生恩在,若此事略過王爺,只怕日後夫妻失和。

亦安卻笑道,“此事我與王爺已有定奪,外間事不必再理。”偏巧這一位在聖人萬壽前撞上來,可不是自尋煩惱?

見王妃這樣氣定神閑,於是綠瀾幾人便繼續向亦安稟告王府內諸事務。

韋女史滿面紅光,看得一旁的雲長史心驚膽戰。這位手捧禦劍,看著像是領了索命的差事。

“咱們這樣,真行嗎?”雲長史不無憂慮道。他與韋女史和那一位算是打過幾年交道,先前郡王妃在世時,於那一位尚且不敢有所冒犯。如今安王妃雖是親王妃之尊,但到底有安王在。真殺了那一位,安王妃固然無事,他二人下場如何,可就不好說了……

雲長史想起蘇長史前任,心內莫名打了個哆嗦。如果安王妃使得是借刀殺人這一招,他一個王府長史,可沒有祖宗律法來保。

韋女史不由輕斥一聲,“王妃已經說了,不會真取那一位性命,只是嚇一嚇她罷了。若你這時候露了怯,可要仔細想想,離了王府,可還有好去處?”這時候打退堂鼓,不僅會助長對面威風,也會失去王妃的信任。

雲長史想到這裏,也不由定了定神。是啊,得罪那一位,前面還有王妃頂著。要是現在開罪王妃,就不知道會落個什麽下場了。

應該說雲長史還是有仕途之心的,若是辭官歸鄉,便不必考慮這些彎彎繞繞。可現實就是,雲長史還有一家老小要供養,不然先前順惠王妃過世,那一府故人,說不得已經作鳥獸散了。

韋女史心裏更明白,安王妃若真想讓她們背鍋,大可不必對她叮囑地那麽仔細。她雖然不是為仕途科舉讀的書,但高貴鄉公故事,還是知道的。

郡王府大門一開,那一位還安坐轎中,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

先前舞陽長公主治過一回,這次這位倒還規矩些,沒有找那些地痞流氓助拳。

韋女史手捧禦劍,對著府外眾人朗聲道,“聖人禦劍至!”只這一聲,不止王府護衛,就連那一位,也忙不疊從轎中滾了出來。

是真個兒滾了出來,連滾帶爬。

聖人的威名何人不知?尤其京畿重地,聖人幾乎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不怕韋女史使詐,就怕是真的聖人之物降臨,自家卻沒能恭迎,平白添上一樁罪過。

便是為此,也不能不伏首恭迎。

待一擡頭,便看見老相識手裏真個手裏捧著一柄寶劍,看來確是聖人禦劍無疑。這一位再不明白,也知道一個道理:假冒禦賜之物,是要下詔獄論罪的。韋女史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聖人作噱頭。

只是這一位不明白的是,除了聖人禦劍,韋女史身後一左一右兩位女使,手上竟然各捧兩個托盤,上置白綾和金杯,卻是不知為何。

聖人禦劍一到,除了韋女史一行人,餘者盡皆跪倒。

為了演得更真一些,韋女史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對這一位道,“趙氏,爾身為奉國中尉內眷,卻不知惜福養身。順惠王妃生前仁善,不欲與汝計較。汝卻屢次犯上,唆使匪類,實在不堪供養。今安王妃奉聖人命,襄理王府,有先斬後奏之權。今爾自取其禍,王妃諭旨,若爾仍冥頑不靈,便令爾以此劍自裁。”

趙氏驟然聽了這一通,面色忽地煞白起來。要她用聖人禦劍自裁?這不是讓她死了也不能安寧嗎?!她的兒子竟然娶了這樣的毒婦進門!

至於趙氏為什麽絲毫不懷疑韋女史的話?因為奉國中尉確實歸屬安王一系,除過聖人,各宗室雖然是從宗人府領俸祿,但各藩親王在明面上還是有權約束底下宗藩。

尤其是如今宗室之中,止有六位親王,除過聖人三子外,便只有端、定、安三位鐵桿親王。聖人那些兄弟皆已作古,子嗣最高位者,不過郡王爾。

所以趙氏這位奉國中尉內眷,還真是要受亦安這位聖人親封的安王妃管* 束。要不是有聖人之物在這裏戳著,趙氏幾乎要跳腳,哪裏有婆婆給兒媳行禮的?沒聽說過!

韋女史話音未落,接著說道,“若汝不肯死於禦劍之下,王妃亦開天恩,許汝自選白綾、鴆酒。”說著,身後女官進一步上前,將白綾、鴆酒示於人前。

不知情的見了,無不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如今這一位王妃,可比已故的順惠王妃心狠多了。順惠王妃尚且顧念嗣子,不忍加害。如今的安王妃,眼看著沒有那麽多顧忌。

王府門前的護衛恨不得自己是聾子、瞎子,也不想聽這等秘事。若說先前還有看熱鬧的心思,現在一個個恨不得自己不是今日當差。王妃若想為難他們,可比對付這一位更容易些。且她還是永世不降的親王妃,便是鬧出人命來,聖人往日又那樣看重王妃,難道真會秉公執法不成?

不想這時候趙氏卻突然竄了起來,逼近韋女史身前,一臉不敢置信,咬牙切齒道,“難道她真敢殺我不成?!”趙氏所依仗者,無非安王乃其親子也。便是王妃出身再高,只要安王是她兒子,就不怕沒有出頭之日。

可趙氏卻沒有想到,今兒不但沒有見到兒子,反被這個原本不在意的兒媳逼上絕路。倘使她今日真的死於禦劍之下,也不會有禦史為她鳴冤。死了白死,再無別的出路。

故而趙氏如此氣憤,她不想死。本來親兒子襲爵,她這個親娘怎麽說也能做個安享清福的王太妃,卻不想亦安如此決絕。趙氏多年心願一旦成空,又如何不大失所望?

一肚子怨氣直沖腦門,趙氏一時也顧不得禦劍在此,徑直和韋女史頂起牛來。卻也多少有些顧忌,沒有真敢近前。若是碰掉禦劍,豈非授人以柄?

韋女史沒有料到趙氏竟會這樣不管不顧,卻又想起亦安叮囑,心裏暗道果然還是王妃思慮周全,竟也想到趙氏會有這樣的反應。又想起趙氏此前多對順惠王妃身後多番不敬,又兼之自己在中間受了不知道多少回夾板氣。韋女史作勢將禦劍抽出半截,劍芒閃耀,竟也將趙氏逼退一步。

雲長史見此,生怕韋女史一個沖動,真個兒斬了安王生母,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勸說韋女史。若被趙氏察覺他們只是做戲,依趙氏那胡攪蠻纏的性子,只怕真會在王府門前撒潑。屆時王妃若怪罪下來,自己還是吃罪不起。

便是真出了差錯,也只能希望王妃言出必行,肯保他們了。想到這裏,雲長史默不作聲。

韋女史目露兇光,趙氏被唬了一跳,生怕韋女史真的砍了她。

心裏細想了想,趙氏還是服了回軟。她這不是對安王妃低頭,而是對聖人低頭。

想清楚後,趙氏很麻利地就跪了下去。

“妾身思子心切,若有冒犯之處,還請王妃恕罪。”趙氏聲音高亢,一點兒看不出來是悔過的模樣。可韋女史和雲長史幾時從這位嘴裏聽過服軟的話?便是舞陽長公主那一回出手,也不見得有這般效果。

韋女史與雲長史對視一眼,心內苦笑。若順惠王妃生前肯強硬一番,不見得會助長趙氏心思。可話又說回來,順惠王妃寡居,又無聖人做靠山。只能說,各人有各人的命數。

趙氏當然不是誠心認錯。她言語這樣高聲,便是想教旁人知道,安王妃不敬婆母,以勢欺人。她今兒個這一跪,便是想把亦安的名聲跪臭。朝中風聞言事,有這樣的由頭,還不趕著向聖人諫言?

只是趙氏算錯了一點,亦安並不顧忌名聲。她知道自己如今這場富貴是怎麽來的,也知道怎麽維護自身。趙氏這些“大眾”手段,對她而言卻是無用的。

今日亦安沒讓趙氏進王府再收拾她,便沒打算將此事壓下。亦安並不介意在京中有厲害,亦或者狠毒的名聲。有些時候,旁人往往會因為這個,讓你三分。只是其中的尺度,卻不是那麽容易把握的。

韋女史見好就收,將心中郁氣暫且壓下,對趙氏冷冷道,“既然汝已知錯,王妃有諭,便留爾一命。若今後再犯,便依今日行事,定然不饒!”

吃了這一記虧,趙氏面上並不惱怒。反而作出一副哀戚模樣,讓一旁的雲長史嘆為觀止。

“妾身並不敢違命,只是讓我見一見王爺,畢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這時候她倒想起安王是她兒子了。

一聽趙氏說要見安王,韋女史冷笑一聲,直接道,“王爺乃是先王妃嗣子,與爾有何幹系?再不退去,定將爾斬於劍下!”說著,韋女史又把禦劍橫在身前抽出半截來,教趙氏看個明白。

趙氏不能再繼續糾纏下去,只能含恨而退。非她不想鬧,只是聖人禦劍在前。若她真個鬧不休,姓韋的真要砍了她,那可就是白丟一條性命。

這一回趙氏沒有占到分毫便宜,隨她前來的眾人也是個個面如死灰。沒想到安王妃這般厲害,竟然教這一位連王府的門檻都沒跨過去。

這些人跟著趙氏,本就是被趙氏以利說動。如今見了這一番場面,哪個心裏還不明白。這一位,日後怕是不成嘍。趙氏想的是日後再作圖謀,這些人畢竟是郡王府出身。心裏明白得緊,安王妃這樣行事,打得就是讓這一位往後也進不了王府正門這個主意。

這件事不出半日,便傳到舞陽長公主與臨清公主耳中。彼時兩位公主正對坐飲茗,聞得此事,舞陽長公主放聲大笑,對臨清公主道,“本宮便知當初沒有看錯人,安王妃果真有文昭皇後的風采。”文昭皇後其人,有賢名不假,卻也不是一味和軟的性子。若非如此,怎能讓內外命婦敬服。要知道雖然有聖人做靠山,但文昭皇後治理後宮,統領內外命婦,卻也不僅僅只靠聖人的威名。

臨清公主先陪笑半刻,覆又憂慮道,“只是如此,恐與亦安名聲有礙。”提到名聲,一旁陪坐的榮康郡主輕輕眨了眨眼。名聲何等重要,她比旁人更加清楚。若非有嫻靜的名聲在,她也不能嫁到令國公這樣的人家來。便是現在,榮康郡主已經嫻靜慣了,早就忘記昔年,在母親膝下何等快樂。便是貴妃娘娘視她為親女,深宮大內,也得註重禮教規矩。

實則榮康郡主在宮中過得並不壓抑。文昭皇後和純懿皇後,乃至先太孫妃,對榮康郡主都是照顧有加。只是宮中接連有喪,文昭皇後、宣宗夫婦、太孫夫婦先後過世,宮中氣氛一直沈悶。直到幾年前,方才稍散郁氣。

舞陽長公主最是看得明白,她是有年紀的人,也敢開這個口。

“怕這些作甚?又不曾真要了她的性命。便是這樣,才教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個好欺負的性子。再者,這是宗室內事,便是管教藩妃,也沒有禦史插嘴的道理。”事兒就巧在這裏,偏生亦安是安藩宗室女眷中最高位者,訓導安王一系的藩妃,本就是亦安職責所在。

只是安王一脈只餘安王一人,沒有亦安發揮的空間罷了。

臨清公主想了想,便嘆道,“竟也只有如此了。”這事兒便沒有轉圜的餘地。要麽將趙氏一把打下去,免除後患。要麽就像之前那樣,來來回回拉扯。真要落個清凈,只有向天祈禱,早日收了趙氏而已。

舞陽長公主氣定神閑,還安慰道,“此事便是傳到聖人面前,聖人也只有幫著咱們的,斷不會聽言官們胡謅。”長公主儼然已經將亦安視作一派,對亦安能否壓制住趙氏,再也沒有疑慮了。

事情果如舞陽長公主所想的那般,事情傳到禦前,聖人果真是心向亦安。

太極宮裏沒有旁人,焦清嘴上對趙氏也是毫不客氣。

“留此等愚婦,只怕對王妃不利,不若早早除之,免生後患……”若說亦安只是嚇嚇趙氏,那焦清則是真的動了殺心。趙氏若不跳得這樣高,宮中未必把她當一回事,榮養起來也就罷了。

可今日趙氏讓焦清看到了她潛在的危害。聖人千辛萬苦得了安王妃這樣的助益,便是為著宣宗一脈著想,也斷斷不能容此人禍害王府。

聖人眉眼微閉,沈吟片刻後,輕聲道,“留她性命,下旨申飭一番也就是了。教她日夜抄經,也算是為先人祈福。交由安王妃管束,禁其足也就是了。”真要取趙氏性命,反倒顯得她很重要似的。

焦清低眉稱是,便到一旁擬旨。

因是宗室事務,所以這一趟是焦清親自去的。還沒等趙氏緩過神來,焦清便帶了聖人旨意上門。

這回可比半日前那一回有意思多了。趙氏活到如今的歲數,可還沒見過聖人身邊的近侍呢。

等到旨意宣讀完畢,趙氏面如死灰,這一回,算是把後半輩子交到安王妃手裏了。聖人的旨意很是明白,只要安王妃不松口,她就得抄一輩子經文。偏生還不能違抗,打的是為先人祈福的名義。

誰都沒有想到,聖人居然會越過宗人府,處置一位連宗譜上都沒有記載的女眷。非是宗人府官吏懶怠,實則那位中尉妻妾名額已滿。真論起來,若非安王生下來就被過繼,他便是濫妾子,按例,是不能請封的。

在八旬聖壽之前,聖人這般動作,只讓滿朝文武心中膽顫。聖人這樣看重安王妃,只恐日後生患。為的不是旁人,正是安王妃本人。

也因為這個,後人筆記中,亦安難得多得了幾句。只是這個形象,便不那麽光彩。只這些都是後話,此時不提。

只千百年之後,後人從前人書稿中描慕出來的古人形象,與其本人相比,則多有出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