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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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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冰

“你為何會在這兒?”柳謄收了匕首,皺眉看著眼前身穿夜行衣的楚冰,沈聲道:“不是說好,此事交由我來做麽?阿姐!”

按照他們的計劃,楚冰只負責調開守衛,之後便呆在自己的營帳中,撇清與此事的幹系。

聽著柳謄略略壓低、帶著憤怒的話,楚冰轉眸透過簾子縫隙掃了眼帳外,而後擡腳踢開渾邪王的屍身,淡淡回道:“他們毀了我的一生,此仇,自當由我親自討回。況且,”頓了頓,她沖眉頭緊皺的柳謄微微揚了揚唇,道:“你既然喚我阿姐,做姐姐的,又怎可放你一人來冒險。”

“可是,如此一來,你也走不了了。”柳謄嘆了口氣,他轉頭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火光,扭頭對楚冰壓低聲音快速囑咐道:“等下他們進來,阿姐就用刀抵在我胸口上,刺我一刀,作出保護渾邪王的樣子。”

“不……”

“阿姐,你聽我說。”柳謄打斷楚冰,道:“你是須蔔檀的生母,無論他們對這番說辭信不信,都不敢輕易對你動手。”頓了頓,柳謄伸手握住楚冰的手,將她手裏沾了血的短刀取下,溫柔說道:“阿姐,家鄉江南初春風光甚好,你一定要回去看看。”

說完,他用力推開楚冰。

下一瞬,火光驟然大亮,王帳四周氈布被撕開,無數北戎兵湧了進來。

柳謄擡眼看到一腳率先跨進來的須蔔檀,拿著刀的手微顫了下。

設想過無數次身份敗露後面對須蔔檀的場景,柳謄本以為自己會問心無愧、像個爺們一樣直視須蔔檀的雙眼,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他蓄意編織的騙局。

就像曾經他騙他一樣,他騙了他。

可當柳謄對上那雙曾飽含深情望著他的丹鳳眼時,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下去。

他像個逃兵似的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就在他神思晃動的一瞬間,立在他對面的楚冰突然發難,她一把奪過柳謄手裏的短刀。

“都不準動!”楚冰一個旋身躲到柳謄身後,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對正欲上前的須蔔檀等人冷聲喝道:“再上前一步,我就弄死他!”

達魯慢了須蔔檀一步進來,先是掃了一眼躺在地上明顯已經沒有氣息的渾邪王,而後對楚冰喝道:“大膽楚氏柳謄,你們二人竟敢謀害王上!來人!給本皇子宰了他們!”

須蔔檀神色一變。

楚冰挾持柳謄退後一步,瞪著達魯痛罵道:“達魯!你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我果然不該信你的。”

在場眾人,聞言頓時面帶驚愕的看向達魯。

“楚氏!你不要信口胡唚!”達魯橫眉立目,瞪向她道:“本皇子與你有何幹系?!”

“哼,有何幹系?”楚冰聞言冷嗤一聲,揚高了聲音道:“半月之前,分明是你先找的我,說渾邪王老了不中用了,還說要與我合作,讓我幫你殺了王上,而作為交換,事成之後你會放我回大涼的,眼下卻想撇開幹系?哼,你休想!”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半個月前?那不正好是王上封七皇子須蔔檀為七部都統嗎?

猶記當時大皇子達魯氣憤難當,直言王上老糊塗了……

“你們都看我幹什麽?!啊?!是她含血噴人汙蔑我!!”達魯怒氣沖沖朝看向他的眾人吼道,轉過頭來指著楚冰,“明明是你為了你兒子須蔔檀刺殺的王上,掉過頭來竟還敢反將臟水潑到本皇子身上?!真是可惡至極!來人,來人!”

達魯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喊人。

柳謄閉了閉眼,心底直罵達魯是個沒腦子的蠢貨,三言兩語就被楚冰帶偏了方向,斷了柳謄伺機將殺渾邪王的嫌疑再引回自己身上的最後機會。

跟隨達魯而來的近衛應聲上前,達魯指著楚冰道:“去,都上去!給本皇子將這個弒君犯上的賤婦就地格殺!”

“誰敢上前?!我說了再上前一步我就弄死他!”楚冰大喊一聲,架在柳謄脖子上的刀微微使力,扭頭沖從進來後便立在一旁不言語的須蔔檀冷笑:“達魯不在意姓柳的死活,你應是在意的吧?不想讓他死,就讓他們都退後!”

須蔔檀深深看著她,頓了須臾,慢慢擡起了手,“都退後。”

“都不準退!”達魯咆哮。

須蔔檀目光沈沈掃向達魯及他身後的衛兵,“忽提,傳本都統之令,誰敢上前,格殺勿論!”

忽提:“是,殿下。”

“好好好……”達魯陰狠地盯向須蔔檀,眼神裏充滿惡意,“果然是母子連心呢……須蔔檀你這般明目張膽的袒護包庇自己的母親,該不會你才是在背後慫恿楚氏行刺王上的人吧?想想也是,世上有哪個做父母的不會為了自己的孩子考慮呢,楚氏肯為了你舍身冒險行刺,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話音落地,原本眾人看向達魯的懷疑視線,頓時齊刷刷落到了須蔔檀的頭上。

而須蔔檀則理也不理他,目光在面前的楚冰與柳謄身上。

旁人只能看到他仿若結了冰霜的側臉,而柳謄與楚冰卻望見那雙丹鳳眸子裏深濃的心傷、痛苦。

柳謄知道,那不僅是因他的母親,更多是對柳謄的失望。

——今晚之事他與楚冰或許可以瞞過旁人的耳目,但一定瞞不過須蔔檀的。

他也一定是明白過來,這麽多日子來,自己都是騙他的了……

“阿謄,事到如今,若還想繼續完成覆滅北戎的大計,你便只能配合我演下去。”忽楚冰用只有她和柳謄兩人才聽到的聲音低聲道。

柳謄皺了皺眉,便又聽楚冰快速低聲續道:“你聽阿姐說,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想幫我回到大涼故土。我也想回家,做夢都想回家……可北戎強敵若不除,他們的鐵蹄遲早還會踐踏我的家鄉,無數可憐的女子會遭受與我一樣的悲慘境遇。所以,阿謄……不,阿弟,算阿姐求你,請你幫阿姐完成這最後的心願。”

頓了頓,楚冰暗暗抓緊柳謄的手臂,“摧毀整個北戎七部,不能讓他們再禍害我大涼子民!”

纖瘦的五指似有穿透他的手臂力量。柳謄抿唇微頓了頓,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謝謝。”楚冰松開了抓著柳謄的手。頓了下,她飛快斂去神色,唇邊浮笑,擡起眼目光專註溫柔地看向須蔔檀。

目光在那張與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臉上停頓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語氣說不出來的懷念與遺憾:“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你就長這麽大了……”

“娘還記得,你剛出生之時,瘦瘦的,小小的,像個小貓兒似的,躺在繈褓中,兩只黑葡萄似地眼睛眨巴望著我,不哭也不鬧。”

回憶過往,楚冰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明明你那麽小,那麽乖,那麽需要娘親,可我,我卻狠心舍棄了你……檀兒,我的兒,娘對不起你……”

楚冰望著須蔔檀,淚如雨下。

“娘……”須蔔檀雙目殷紅,腳情不自禁朝楚冰伸出手,朝前邁了一步。

“嘖嘖,真是母子情深,看得本皇子感動的都要哭了。”達魯冷嘲熱諷的道,“須蔔檀,看看你娘多疼你,為了你都敢刺殺王上了。這樣吧,只要你承認你是幕後主使,本皇子就看在兄弟情分上對你網開一面,對你和你娘從輕發落。如何?”

他話音甫落,被楚冰鉗制在手中的柳謄突然冷笑了一聲,道:“大皇子殿下如此輕信於人,我都不知該說您是單純呢,還是該懷疑您與楚氏聯手想將行刺的臟水潑給七殿下。”

聞言,須蔔檀腳下驟然一頓。

達魯怒道:“胡說八道!”

柳謄被臉色大變的楚冰勒住脖頸,他一面掙紮一面對達魯冷嗤道:“我說呢,今日我本是瞧您身邊的耶和行跡鬼祟才換了夜行衣跟蹤他,瞧瞧他想使什麽壞,結果卻被引進了王帳……我猜,你們其實是利用我威脅七殿下,同時輔以楚太妃的親情蠱惑,屆時七殿下分寸大亂,你們好順理成章將弒君罪名嫁禍給他!”

“有了弒君這盆汙水,七殿下這都統的位置算是坐到了頭,更有甚者,小命都可能不保。”柳謄瞧著達魯冷笑連連:“大皇子殿下當真是好算計呢!”

達魯剛要怒斥柳謄,那邊楚冰色厲內荏的尖叫起來。

“閉,閉嘴!閉嘴!”

像是被柳謄當眾揭穿陰謀般,楚冰一面心虛慌亂不安地看向達魯,一面惱羞成怒地厲聲讓柳謄閉嘴,“我讓你閉嘴聽到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我殺了你!”

她情緒極為激動地喊,手裏的刀用力,頃時柳謄脖頸間便血流如註。

須蔔檀神色一變,立刻上前。

然而,他剛上前一步,楚冰便怒吼喝止了他,“站住!”

須蔔檀依言停住,但達魯的衛兵已趁機圍了上來。

“殿下,他們人太多……將士們又擔心太妃會傷到您,就……是屬下無能。”忽提對須蔔檀慚愧道。

須蔔檀不語,他目光沈沈看向帶著衛兵越過他的達魯。

達魯挑釁回望他。

楚冰抵著柳謄脖頸的手直抖,她看了看一旁面色難看的達魯,又看了看立在原地沒有朝她再走一步的須蔔檀,最後看了看圍著她一圈神色各異地大臣和衛兵,半晌,她忽而揚聲大笑,形狀癲狂。

“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老子是畜生,兒子更是畜生不如……”楚冰指著達魯笑得癲狂,須臾,她漸漸收了笑,目光冷冷地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到須蔔檀身上。

她恨恨盯著須蔔檀,目光怨毒地仿若在看此生最大的仇人一般。

“當年若是有選擇,我怎麽可能生下你這個流著老畜生骯臟血脈的雜種!”

楚冰的恨意震耳欲聾,在場的眾人,包括一直恨不得須蔔檀死的達魯,禁不住眼神憐憫地看向須蔔檀。

須蔔檀雖面色蒼白如紙,但神情卻很是平靜,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被親生母親所怨恨著一樣。

他張了張嘴,帶著顫音的嘶啞聲音暴露了內心,遠沒有他所表現出來的那般鎮定。

“所以,你與達魯聯手,想殺我。”

“是!”楚冰恨恨回道,“誰讓你的命那麽硬,怎麽殺都殺不死。”

達魯一聽弒君嫌疑又扯回自己身上,頓時怒罵一句,揮手準備讓手下衛兵攻上去,直接殺了楚冰和柳謄。剛一擡手,便聽到須蔔檀道:“好,我把命給你,你放了柳謄。”

眾人一聽,頓時一楞。

“殿下,不可!”忽提與阿鐸齊齊變了臉色。

“此次南下進軍可以無我但絕不能少了柳謄……你們勿需再勸,我意已決。”須蔔檀閉了閉眼,臉上盡是疲憊。頓了頓,他慢慢朝楚冰與柳謄走去,薄唇漾起一絲慘笑:“反正,我的命也是你給的,將它還給你,你我之間便不虧不欠了。如此,下輩子,我也能幹幹凈凈重新開始。”

或許,是沒有想到須蔔檀會如此幹脆利落的將自己的性命拱手送她,楚冰看著一步步朝自己的走來的須蔔檀,神情怔忡,握著短刀的手慢慢松開了些許。

就在這時,情勢陡然發生變故,柳謄趁楚冰心神放松之際逃脫了她的鉗制。

須蔔檀微怔一瞬,隨即長臂一展,將撲向自己柳謄攬過來護在身後,而後迅速後退。

跟隨須蔔檀而來的衛兵快速圍上,將兩人保護起來

楚冰失了人質,又見殺須蔔檀無望,頓時發瘋起來,提著刀朝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達魯撲過去。

達魯本就因打敗須蔔檀、再次錯失奪回七部都統的位置而怒火中燒,見楚冰撲上來,頓時罵了一句,一把奪過一旁衛兵的佩刀,朝楚冰劈砍了過去。

楚冰被砍中了頸部的命脈,鮮血頓時猶如泉湧,她痛苦的捂著脖子倒退了兩步,最終,摔倒在地不再動彈。

楚冰死了。

眾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須蔔檀。

須蔔檀目光定定望著倒在血泊中的生母,片刻,一言不發地擁著柳謄走了。

徒留在場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覆雜,目光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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