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7章 第77章

關燈
第077章 第77章

一直到杏榜張布的前一天, 謝宣都窩在家裏讀書,連三餐都是貼身侍從伏遠山親自給送到書房的。

惠娘暗暗納罕,她的宣兒何時這樣熱愛讀書了?漫說會試之後, 便是會試之前他也沒認真到這種程度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她叫來謝宣的貼身小廝伏遠山仔細詢問了一番,伏遠山也不知自家主子最近是怎麽了,要說不同尋常之處,那便是多日之前見了楚家娘子一面, 之後就這樣了。

惠娘細細思量, 覺得他八成是知道了熙州之事,這會子心裏正不好受呢, 她嘆了一口氣, 等他願意出門了, 自己再好好開解他一番吧。

話雖如此, 但每日的飯菜她都親自下廚布置,一日三餐盡挑著他愛吃的做。

謝宣此時正坐在自己的小書房裏, 他身側的書架上, 滿架子的經史子集,還有他多年來做的文章草稿,顏老的批覆,往日在國子監習得的課業,還有與好友們的詩文對答等等。

然而, 他沒有翻看書架上的任意一張紙,而且手中拎著一本厚厚的書在看, 那書的裝訂、印刷都不同於大齊風格, 仿佛域外之籍的模樣。

見謝宣看得認真,沈默的可怕, 系統陡然升起一絲不安。

它悄悄將目光移到那本書上,卻發現自己並看不到什麽字,空白一片,比它兜裏的積分還幹凈。

它擰眉細思了一下,發現自己被這本書屏蔽了,這才導致它看不見其中的內容,亦不知謝宣都看到了什麽。

卻說謝宣拿到此書的時候也頗為好奇,他忍不住翻了兩頁,卻越翻越心驚,他不知書中的主角謝霽是誰,卻發現謝霽的曾祖父和自己的父親同名同姓。

然而,巧合絕不止於此,主角曾祖父的經歷與自己的父親極度相似,主角還有個叫謝懷蘭的姑祖母,這一通看下來,看得謝宣後背直冒涼氣,直到他看到主角填科舉試卷上的祖上三代時,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悚然一驚。

這不僅僅是巧合那麽簡單。

恍然猜測這約摸是將來要發生的事兒,可那時大齊已經不叫大齊了,叫南齊,定都臨安。

後面的內容他看不到了。

他憑窗而立,院子裏的垂絲海棠在雨滴的洗滌下愈發嬌艷,美得不似人間景,仿若鏡花水月一般。

他轉過身來,深吸一口氣,命人將他的馬牽來,他需要速速去見師父。

他其實想找的人是藺祈,可藺祈這些時日一直在閉門謝客,他需要通過師父才能見到藺祈,然後探探藺祈的口風。

藺祈沒被真正的罷相,只是暫時停了職而已,他的決策依舊可以對朝堂產生巨大的影響。

原本他是可以請師父幫忙的,可師父一直對聞人氏懷有若有似無的敵意,大抵是幫不了他的,如今有望幫他的,只有藺祈了。

顏府裏,顏斐剛剛下了朝,藺祈這一被停職,大部分政務都堆到他這裏來了,一把年紀了還要受案牘勞形之苦,他抿唇苦笑一聲,心道:有什麽辦法呢,食君之祿,怎敢輕言苦累,況且因為熙州之事,朝野躁動的厲害,許多人摩拳擦掌欲要跟西秦人照量照量,尤其是以新政派為首的官員,跳的最歡。

臨安謝氏和穆氏這兩棵墻頭草,亦在禦前不停進言,昭然有支持朝廷對西秦、羌人用兵之心。

多年新政實施下來,官家也迫不及待的想檢查檢查新政效果,對出兵之事意動心搖。

顏斐今日早朝不支持出兵的勸言,已經惹了官家不悅,眼看事情要成定局,他豈能心安?

哎,偏生的藺祈那個老東西至今還在撂挑子呢,那朝中還有誰能勸得了官家呢?

謝宣走進顏府時,就看到自己師父這副苦悶不堪的模樣,他向前行禮道:“師父。”

顏斐招了招手道:“你有幾天沒來家裏了。”

“不瞞師父說,弟子近日都在埋頭苦讀。”謝宣半真半假的回道。

顏斐還能不知道他,只說道:“不出去淘氣就好。”

謝宣開門見山的問道:“弟子近日聽到一些傳言,說朝中欲用兵西北?”

顏斐點了點頭回道:“確有其事。”

“弟子鬥膽,敢問師父此事成算如何?”謝宣繼續問道。

顏斐頓住腳步,不答反問道:“擔心你祖父?”

謝宣乖巧的點了點頭,將自己最真實的心思暫且按耐下了。

顏斐搖頭嘆氣道:“天威之志,恐怕難以轉圜。”

“朝廷用兵乃國之大事,興許藺相能勸得動官家呢。”謝宣不動聲色的提醒道。

顏斐凝眉深思,打在以前他是不可能承認藺祈會說動官家,可這次的事情太大,不同於以往,他倒願意去藺府走一趟,人多力量大嘛。

師徒二人坐上馬車,來到了藺府,被藺府的管家接引到一處僻靜的院子裏,院中栽滿了梨花,被春風一吹,也就漸次綻放了,遠遠望去像一團團的白雪,極致的聖潔。

藺祈身著一襲紋樣素淡的絹衣,正仰臥在梨花樹下假寐,聽到雜亂的腳步聲,他緩緩睜開雙眼,見是顏斐師徒,又闔上了眼睛,輕哼道:“稀客啊。”

顏斐不輕不重的踢了藺祈一腳道:“藺岱鳴,別裝死。”

“半截身子入土的枯槁之人,談何‘裝’字?”藺祈嘆道。

“官家欲要對西秦用兵,你怎麽說?”顏斐開門見山的問道。

“閑雲野鶴之人,有話也沒處說啊。”藺祈擺了擺手,命侍從上兩杯好茶來,他自己坐起身來,伸手拂落沾在衣襟上的梨花瓣。

“新政是你一手操持的,你願意看著它功虧一簣?”顏斐不死心的繼續勸道。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不了解新政的目的嗎?”藺祈面上一片淡然,情緒十分穩定的說道,“蠢豬,蠢豬,謝家小子給你教導可惜了的。”

“你說誰蠢?”顏斐吹胡子瞪眼道,轉瞬就要擼袖子赤膊上陣,二人一見面就掐的老習慣是改不了的了,謝宣忙勸道,“師父稍安勿躁,藺相玩笑之語,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孰料藺祈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道:“我就是認真的。”簡直火上澆油!

謝宣扶額,這倆人加起來有三歲嗎?

“宣兒,這事兒你別管,我非要跟這塊老朽木好好掰扯掰扯。”顏斐怒氣沖沖的走過去,一把將藺祈從搖椅上提起。

“……”謝宣急忙攔道,“師父,你們來真的啊?別……”都老胳膊老腿的,撕扯之下閃了腰扭了脖子可怎生是好?

“我勸不動官家,你死心吧。”藺祈忽然出口說道。

顏斐頹然洩氣,失落的坐在旁邊的客椅上,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沈默半晌方才說道:“此時並不是出兵的好時機,大齊已經和羌人翻了臉,寧國公節制西北一邊要抵抗西秦和羌人,一邊要防範兀目人,分身乏術。”

“你與其在我這裏消磨時光,不妨好好考慮考慮舉薦哪位將領出征合適?”藺祈十分善良的出聲提醒道。

顏斐:“……”

藺祈成功的把天聊死了,二人陷入沈默之中。

謝宣突然開口問道:“小子鬥膽,敢問二位師長,假若大齊兵敗,會如何?”

藺祈擡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思忖良久才說道:“西北不保。”

“是西六州嗎?”謝宣繼續問道。

“不僅僅指西六州,整個陜甘北道都將保不住。”藺祈單手敲了敲桌案,反問謝宣道,“你不妨猜猜是何緣故?”

謝宣沈思片刻,試探的說道:“其一,有部分土地是被敵軍攻陷的。其二,大齊之前對西北的國策是安營紮寨,逐漸蠶食西秦和羌人的地盤,然而西北地薄,所出產的物資並不能完全供應得起安營紮寨所花的費用,所以新政隨之出臺了市易法,以商養農,以商振軍,一旦西北用兵的話,市易法實施的重要場地被破壞,國庫亦被迅速消耗,即便我們未曾失地,也實行不起之前對西北的國策了。到那時,西北處境尷尬,屆時會有人建議朝廷用西北的土地作為談判條件,與敵軍議和。實在慚愧,小子能想到的就這些了。”

藺祈拍掌道:“你這腦子比你師父好用太多了,依你現在的年紀能想到這麽多已經十分難得,我再給你補充一點,第三點的關鍵在於聞人氏。”

謝宣聞言一凜。

藺祈淡淡道:“西北動亂,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顏斐緊握雙拳道:“那你還不提醒官家?”

藺祈倏然笑了一下,不說話了。

“聞人氏虎視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顏斐憤憤的說道,“不行,我得立馬進宮稟明官家。”

謝宣掐了自己手心一下,低眉不語,他見師父起身往外走,自己亦起身跟上,他若有所思的回頭看了藺祈一眼。

“等等。”藺祈突然出聲道,“謝家小子留一下,家母最近懶怠吃食,還得勞煩金娘子出手做幾樣開胃小菜。”

謝宣腳步一頓,顏斐揮了揮手道:“去吧,狠狠要他家的膳銀便是。”

話音未落,顏斐便闊步離開了。

謝宣只得轉過身來問道:“請藺相明示。”

藺祈見顏斐出了院門,他招了招手說道:“過來坐,我仔細說給你聽。”

謝宣從善如流,重新坐下。

“我母親是秦州人,素愛一口蒜汁面皮,可汴京的廚子總做不出家鄉的味道,聽聞你母親在西北待過,大抵可以調出她愛的味道。”藺祈緩緩開口道,“你知道秦州吧,在熙州到汴京的必經之路上,亦屬於陜甘北道。”

謝宣聞言一頓,藺祈這話裏明顯有話。

藺祈見他了悟了,索性開門見山道:“楚家那小丫頭回來有段時日了,想必你也知道了熙州那邊發生的事兒。”

謝宣點了點頭。

“剛剛那第三點,依你的才智不應該想不到。”藺祈直問,“所以,你來找我的目的是?”

“殿試之後,我想權知紀州,請藺相舉薦。”謝宣直言不諱道。

藺祈瞬間擡眸,震驚的打量著他,半晌後才喃喃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小子欲權知紀州,望藺相能夠舉薦。”謝宣* 重覆道。

“此事你父祖可曾知曉?”藺祈問道。

“不曾。”謝宣如實相告。

“你爹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此舉豈不是要絕他。”藺祈嘆道。

“不能權知紀州,才是真正的自絕於謝氏,自絕於天下。”謝宣回道。

藺祈見謝宣這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模樣,心中一頓,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你能找到我,說明已經深思熟慮過了,做足了準備工作。只是我很好奇,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

“藺叔父還在兀目。”謝宣繼續說道,“藺相是個顧家之人,不會不念幼子死活。西北一旦有變,首戰必須告捷,到那時才是我爹和藺叔叔歸國的最好時機。而依大齊目前的情況來看,著實堪憂。您剛剛刺激我師父去官家面前進言小心聞人氏,未嘗沒有提醒官家將聞人氏提到戰場上的意思。若首戰跟聞人氏有關,那告捷的幾率將大大增加。至於聞人氏私下會做什麽,您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由此可見,您對聞人氏並不是防範的態度,所以我才鬥膽提出那樣的請求。”

藺祈淡淡的笑了,他意味深長的說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古人誠不我欺。”

謝宣身形一滯,他遮掩道:“沒有藺相說的那麽誇張,我真的只是想權知紀州而已。”

藺祈略點了點頭道:“如今我已出不得面,不過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人,由他出馬,此事必成。”

“誰?”謝宣問道。

“應國公楚鶂。”藺祈說道,“沒誰比此人更合適了。”

謝宣拱手作揖道:“多謝藺相提點。”

藺祈說道:“既然此事你主意已定,便無甚可說的,只是我問你討要的那幾道菜需速速送來,家母真的好幾日未曾好好吃東西了。”

“小子遵命!”謝宣眨了眨眼說道。

“蒜汁面皮,涼拌呱呱,蔥炒呱呱,添了茴香粉的杏仁茶,做得開胃些就行,有勞你母親了。”藺祈說道。

“好嘞!我這就回家去告訴我阿娘。”謝宣起身告辭道。

“急什麽。”藺祈站起身來,從抽屜裏抽出一冊孤本道,“這本食譜有些意思,藺家留著用處不大,帶給你母親吧,權作酬勞。”

藺家世代書香門第,存有各種門類的稀世孤本,但從不外傳,如今藺祈此舉亦是向謝家釋放善意。

謝宣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來說道:“那小子恭敬不如從命了,代阿娘謝過藺相。”

“快回去吧,明日杏榜張布,需得好好準備殿試才行。”藺祈囑咐道。

“是,小子告辭。”謝宣捧著那本孤本躬身告退。

他剛出了藺祈的院子,迎面差點撞上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那男人面目與藺祈有七分相似,手裏正拎著一個女子用來裝飾發髻的花冠,口中念念叨叨不知在說些什麽。

謝宣對他點了點頭,擡腳走了。

那人視若無睹,徑直朝藺祈的院子而去,不一會兒院內傳來一陣爭吵聲,確切的說是那個男子在單方面的哭嚎,隨從們接二連三往院子裏跑,邊跑邊搖頭嘆道:“大公子的瘋病越來越重了,每日都要鬧上一次,莫說老爺,便是咱們這些下人都身心俱疲了。”

未過多久,藺封被人從藺祈的院子裏叉出。

藺祈站在原地,神情蕭索的搖了搖頭,心中卻艷羨極了謝徽,有壑、宣那麽出色且神智清醒正常的子孫,哪裏像他的封兒,也不知是哪輩子造的孽,會變成這樣?

他現在所能指望的只有幼子藺冕了,謝家小子說的不錯,他確實不能不顧幼子的死活,所以有關聞人氏的種種是他故意透露給顏斐的,依官家的多疑性子,必會給聞人氏安排個事兒放在戰場上以便監視。

聞人馳這個人他素有耳聞,是不可多得的悍將,有他在西北幫謝徽,他藺祈也能放心一些。

不過,最令他吃驚的是謝宣,此子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慧的多,抽絲剝繭間竟能分析出這麽些門道來。

權知紀州?真是好毒辣的目光,紀州如今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大齊的軍隊在北方失利,陜甘北道保不住的話,紀州是抵擋聞人氏或者胡人東進的最強有力的天塹之城,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亦是一顆楔入河西的獠牙,此城拿捏在誰手裏,誰就有戰略主動權,顯然謝宣看上這裏不會是因為齊室。

哎,此子不能為齊室所用,終究有些遺憾的。

他搖了搖頭甩掉那些遺憾的想法,之後的事情不歸他藺祈管了,這份心也輪不到他來操,以後怎樣還要看以後的,畢竟人各有志,不是麽。況且,讓聞人氏上戰場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不是麽。他寧可陜甘北道落入聞人氏手裏,也不願它失落在異族手中,起碼聞人氏不會屠城,不是麽。

他阿娘一大把年紀了,可禁不得家鄉秦州遭遇熙州那樣的事兒。如此計謀,也算是他為人子的一點點孝道。

他與謝宣屬於半斤對八兩,旗鼓相當。他此刻倒也不必再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來,因為太過虛偽。

謝宣出了藺府,翻身上馬溜溜達達的往家趕,回到家後將藺家的孤本交到阿娘手上,然後說了藺老夫人的事兒。

惠娘接過孤本,翻了兩頁,喜出望外,寶貝的什麽似的,她摩挲著泛黃的紙張,擡眸問道:“你去了藺家,可知你父親他們的消息?”

謝宣喝茶的動作一頓,揚眉道:“約摸快有消息了,阿娘不要焦急。”

惠娘聞言失落的垂下眸子,她嘆了口氣,將孤本收好,親自去廚房做謝宣說的那幾樣小吃,忙碌吧,忙一點兒就好了,起碼不用時時惦記想念他。

謝宣看著母親遠去的背影兀自出神發呆,只要他活著就絕不讓臨安謝氏欺負到她頭上,所以,在他徹底倒向聞人氏之前,無論如何也得先把臨安謝氏掰掉。

如此想著,謝宣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又把《臨安雨霽》掏了出來,剛要展開翻看,卻聽見外面傳來一聲響動,他又將書藏好。

“主子,李從庚的事情有眉目了。”伏遠山在書房外輕聲說道。

“進來回話。”謝宣道。

“是!”伏遠山聞言推開書房的門,放輕腳步進來說道,“我和黃豆找到了李從庚他們落腳的地方,敲了半晌門沒人應答,我只好推門進去查看一番,卻發現裏面的行李還在,燒的菜卻變了質,想必有幾日沒回了。”

“都是些什麽行李?”謝宣擡眸問道。

“就是日常換洗的衣物、被褥,還有文房四寶等物,甚至還發現了少量銅子,幾冊書本。”伏遠山如實回道。

“書本新嗎?”謝宣又問道。

“反正不舊,還是汴京最大的書局印的呢。”伏遠山回道。

謝宣嘆了一口氣道:“再繼續找吧,他們八成是換了住的地方。”

“好嘞,主子,那我出去了?”伏遠山問道。

謝宣點了點頭,伏遠山告退。

及至次日,正好是杏榜張布的日子。

伏遠山牽著黃豆先去貢院大門外等榜,等看過榜後再去尋找那個叫李從庚的人。

謝宣沒什麽看榜的心思,他騎馬從家溜達到豐樂樓,請豐樂樓的人仔細掃聽著李從庚的名字,事無巨細每日將有關李從庚的消息告訴伏遠山,由伏遠山轉告給他。若遇到線索清晰的消息,可以直接去寧國府找他。

豐樂樓眾人皆點頭稱是。

謝宣順便坐在樓裏大堂處討了一杯熱茶喝,這才又騎馬溜溜達達的往家趕。

半途中,他被看過榜的國子監同窗們截下,他素來人緣好,功課好,家世好,性子好,人也難得不驕矜,幾乎所有的同窗都愛跟他攀附交情,今日好不容易見了他,都玩笑似的湊趣道:“謝會元做什麽去?連摘桂杏兩榜頭魁,不請我們吃酒?”

謝宣亦笑,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豐樂樓道:“請,進門報我謝宣的名字,吃喝的銀錢記在我的賬上。”

“怎麽謝會元不跟我們同飲?這可不行,大家劫了他的馬,今天就算架也要把他架到豐樂樓。”大家哄笑,開始七手八腳的圍上來架人。

謝宣愛熱鬧,也由著大家玩鬧。

“嘭!”

“啪啦!”

“哎呦!”

前面突然傳來三道聲音,謝宣這邊有人被撞的倒地不起,坐在地上痛呼不已!

被撞的這人剛欲開口說什麽,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數匹馬停在眾人面前,馬被韁繩勒的前蹄騰躍而起,又驀然落下。

最後傳來一道嘶鳴聲。

嘩啦啦一陣齊齊下馬的聲音傳來,來人的隊伍裏有人喊了一句:“就在那裏了!”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窮鄉僻壤裏蹦出的泥猴竟然還想著告禦狀,反了天了。”

“小的們,給我打!”

謝宣聽見聲音有些熟悉,他撥開眾人,走到前面,見謝英帶著一群仆從在當街為難一個少年。

那少年佝僂著身子背對著他,正慌忙的收斂著什麽,看不清樣貌與面容。

這時黃豆從人堆裏竄來竄去,一把跳起來圍著少年又撲又舔,狗子看到謝宣之後更興奮了,在他與謝宣之間來回蹦跳,爪子搭搭這個,碰碰那個,就如同它年幼的時候!

火光電石間,謝宣瞬間反應了過來,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蹲在少年面前,把碎瓷片和撒掉的骨灰一捧一捧的捧到少年攤開的衣角上。

豆大的淚珠兒接二連三的砸在謝宣的手背上,一股股熱意焚骨灼心,將時光的隔閡迅速融毀。

撒落的骨灰被兄弟二人齊心協力的收攏幹凈,謝宣站起身來,直面謝英與他的數十個爪牙,平靜的說道:“李從庚,站起來,站到我身後去。”

他的肩膀還很青澀,然而他站在汴京城灼人的日頭下,卻是那麽耀眼,他的光芒更勝太陽,他又重覆了一遍:“李從庚,站起來,站到我身後去。”

彼時年幼,長留村裏謝家單門獨戶,人丁稀薄,謝宣又是村裏最小的孩子,不少兄弟多的大孩子都摩拳擦掌想欺負他,柱子擼起袖子來就跟他們對著幹,他比謝宣大一歲,身量亦足一些,他的堂兄是大孩子,所以他並不怵村裏拉幫結派的孩子們,他嫌謝宣小胳膊小腿的礙事兒,便一把將謝宣推至身後道:“謝宣,你還小,站到我身後去。”說完就是一陣胳膊腿亂飛,小小的人兒身上掛著彩,嘴上吹著牛,幹完架後,小哥倆手拉手又跑到別處玩耍。

謝宣有過很多朋友,但被他視為手足兄弟的,卻只有李從庚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