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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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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68章

金明池西北角未修完的宣武臺四周有大量木料滾落的消息, 不脛而走。

去禦前回稟的小太監嚇得腿腳癱軟,萎靡在地上直不起身來。

景元帝忙問:“可傷到了人?”

小太監哆哆嗦嗦的回道:“那邊本來拉了禁止入內的牌子和帷帳,卻不知被何人給掀了……”

小太監目光閃爍, 看得景元帝心裏一急,禦前總管上去踢了小太監一腳罵道:“沒用的東西,看見什麽就說什麽,如實稟來,膽敢欺瞞官家, 小心你的腦袋。”

小太監被禦前總管這麽一嚇, 立刻撲倒在地瑟瑟發抖道:“奴婢之前依稀瞧見有小皇子和幾個貴家公子在那邊玩耍,後來便沒看到了, 想必已經去林子裏打獵了, 不在當場。”

景元帝一陣氣血翻湧, 趔趄了一下, 被禦前總管眼疾手快的扶穩,一直攙扶到禦座上。

景元帝靠著禦座扶手, 揮了揮手道:“命人去看看, 到底怎麽回事?”

“喏!”穆九經作為殿前司虞候對景元帝此次秋狝安全警戒問題負責,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他逃不了幹系。

可金明池未竣工的宣武臺是工部的人在管,若論責任還是工部的責任最大,但無論如何, 都得先去瞧瞧怎麽回事兒再說。

若幹根合抱粗的大木料從高臺上滾落,絕對不是意外那麽簡單的, 這些木料從雲貴大山裏運出來有多麽困難, 木料有多麽珍貴,損壞一點兒便是掉腦袋的事兒, 都是派了專人來看著的,出了這麽大的事,不可能用一句意外就可以打發了的。

若是沒造成什麽人員傷亡還好,一旦有哪個鳳子龍孫傷了一根寒毛,上下衙門都吃不了兜著走。

謝壑今日正好輪值起居郎,隨時跟隨在帝側給君王做起居註,不知為何,他的心裏砰砰砰的亂撞個沒完,執筆的手也微微發顫,一副心緒不寧的樣子。

果然,沒一會兒,藺冕穿著一身輕甲進來拍了拍謝壑的肩膀說道:“臨淵,今日的差事我替你,你快去宣武臺那邊看看吧,抱出來的孩子裏有宣哥兒。”

“什麽?”謝壑瞬間楞住了,耳內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鳴響,剎那間他什麽都聽不到了,渾身血液倒流,雙手雙腳也失去了知覺,他只楞楞的看著藺冕的嘴巴一張一合,完全聽不見他說了什麽話?

不知是誰過來架起他就往外走,他也不知掙紮,任人拖拽。

秋風呼呼的迎面撲來,遠處喬木綠到濃處轉為深褐色的枯黃,那些枯黃的枝木剎那間又和粗大的木料連接在一起,遮天蔽日,浩浩蕩蕩,在謝壑眼前排列成一排。

旁邊的空場上並排著躺著幾個孩子,一只碩大的黃狗趴在謝宣身旁低低的哀嚎,它的前爪搭在鼻間,見著誰都齜牙咧嘴,不讓任何人靠近謝宣,直至看到謝壑,黃豆這才委委屈屈的挪開地方。

緊接著,謝徽提著太醫院提點楊松亭過來道:“你看看我家孫兒怎麽了?”

楊松亭費了半天力氣,才將自己的衣領從這個武人手中搶奪過來,他蹲在謝宣身旁看了看,又給他仔細的號了脈,見脈象平穩暫無性命之憂,只是頭頂上有塊雞子大的包,想必是磕暈過去的,他摸了摸謝宣的頭骨,沒什麽大礙,睡一陣子,頭昏眼花一陣子,也就慢慢的好了。

只是,今天這事兒註定風波驚天,他在宮裏看得多了,也能咂摸出一點兒自己的處世之道來,下意識覺得謝宣的傷勢如今保密為好,他與謝宣的外祖父交情匪淺,有意幫這孩子一把。

於是,他暗中朝謝徽擠了擠眼睛,開口便道:“傷到了腦子,不好說,不好說,若三日之內醒過來還好,否則,危矣。”

謝徽挺威武的一個漢子,頓時聽得心裏拔涼拔涼的,眼圈瞬間一紅,若不是收到了楊松亭的暗示,他準能當場哭出來。

然而,現場已經有人在哭了。

遲意躲在他的祖父太師遲放懷裏放聲大哭,直接指責是三皇子、謝英、穆天賜等人以裴翎為要挾,故意引誘他們來這邊的,他們才剛剛走到這裏就碰到了木料滾落的事兒。

穆九經尋了半日沒尋到自家兒子,以為這群小鬼跑去林子裏狩獵了,便說道:“遲小公子切莫胡亂攀咬,你們調皮搗蛋犯的事兒,憑你祖父的權勢,能平。”

遲放聞言一滯,他憤怒的看著穆九經道:“穆虞候此話何意?事情未分明之前就如此陰陽怪氣顯然不好吧,再者說我孫兒所言未必是空穴來風。”

穆九經勾唇冷笑道:“你說犬子陷害你?那樹上被吊著的人也解救了下來,是個沖撞了三皇子的小黃門,哪裏是什麽裴家的公子。”

“不是裴翎為什麽穿著裴翎的衣服?”遲意打了個哭嗝兒,納悶的問道。

穆九經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出言嘲諷道:“……我怎麽知道,那裴家小兒的衣服又不是什麽獨一無二的,誰穿不得似的。”

裴逸宸聽到這邊發生的事兒,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尋了半晌沒有尋到裴翎,此刻早已急得團團轉,看遲意還清醒著,忙向遲意打聽自家兒子的下落。

遲意打著哭嗝將今天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的說出來,言明他們就是為了找裴翎才來這裏的,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兒。

裴逸宸眥目欲裂,他揪起穆九經的衣領道:“穆九經,你最好是現在就找到你兒子問清楚,不然我裴氏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能給皇子做伴讀的世家子弟無一不是出身家族嫡脈,自幼聰慧過人,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備受家族長輩看中的存在。

若因這樣的事結下梁子便是兩姓不死不休的大仇!裴氏乃大齊百年望族,世代簪纓,裴氏不肯放過誰,那誰就不可能好過得了。

穆九經一臉怒意,怎麽都不肯尋人。

裴逸宸走到謝徽面前叩拜道:“謝伯父,犬子素與貴府的小公子交好,侄子鬥膽請您抽出些許人手來尋尋我兒。”

裴逸宸是裴氏家主繼承人,素來矜貴自持,如今不顧顏面跪在謝徽跟前請求幫助,令眾人大吃一驚。

不過也正常,如今手裏有人的除了穆九經的殿前司親衛,就是謝徽手裏的京西大營禁軍,穆九經死活不肯出手,也就只有謝徽能夠幫他了。

謝徽感同身受,忙將他扶起來安慰道:“裴大人客氣了,宣武臺發生了這樣的事兒,無論如何都要先把人找到,說什麽求不求的。”於是他親自點了人馬,命人在金明池各處去尋那幾個小的。

“謝徽,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率領禁軍搜查皇家林苑!”穆九經怒喝道,“莫非你想造反不成?驚了聖駕你擔待的起嗎?”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鬧到了禦前,事關好幾個世家子弟,馬虎不得,景元帝準令搜查。

但十分奇怪的是,京西大營的禁軍和殿前司的人都沒發現三皇子等人的蹤跡,哪怕將打獵的林子掘地三尺都沒有,穆九經這才意識到事情大了,忙不由分說的擴大了搜查範圍,半日過去了,還是沒有找到人。

不僅沒有找到三皇子,連裴翎都沒找到。

人是不可能憑空消失的,除非……

穆九經猛然打了個冷戰,忙往宣武臺下那些散亂的木柱子堆裏湊。

謝徽已經著手命人清理滾落的木料了,這不清理不要緊,一清理沒得讓人膽寒,受傷的遠遠不止謝宣他們幾個,有的被木柱子壓癟了身子,辨不出容貌,只能憑借衣裳和腰牌確認身份。

裴逸宸的腦袋一炸一炸的,每挖出一個人來,他都“翎兒,翎兒”的跑過去看,每次都不是,到後來心裏都麻木了,不知是什麽感覺。

待謝徽的人將裴翎從陷阱裏提出來時,裴逸宸呆木木的,沒有任何反應了。

謝徽看不過眼去,解了身上的披風蓋在裴翎身上,將裴翎包裹好送到裴逸宸手中道:“孩子還熱乎著,快去尋太醫看看吧。”

裴逸宸喜極而泣道:“謝謝伯父,伯父的大恩大德,逸宸銘記於心,將來伯父有用的上我裴氏的地方,盡管開口。”

謝徽沒有說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裴逸宸轉身去尋太醫,得到的結果卻令人大吃一驚,裴翎身上的傷是被人打出來的!

這正好和遲意的口供對上,確實是三皇子那邊先挑事兒的,具體情況如何,還得等裴翎醒了之後再說,卻未曾料到裴翎當夜發起了高熱,嘴裏一個勁兒的說胡話,嚷嚷著:“有蛇!有蛇!別打我!別咬我!”

聽得裴逸宸摧肝裂肺!欲要抽劍找穆九經拼命!

裴逸安忙攔道:“十四兄稍安勿躁,一切等翎兒醒了再計較不遲。”

裴逸宸只得恨恨的擲了劍,長嘆一口氣!他的兒子被抱出來的時候□□的,可見那幫人不僅打了他,只怕還扒光他的衣裳以此來羞辱他。

此時此刻,穆賢妃也急的在營帳裏走來走去,她聽說宣武臺那邊出事兒了,忙命小太監去尋三皇子來,可尋了半日仍未尋見半分人影兒,怎能不讓她心焦?!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了,她心裏卻越來越不安。

如此過了半晌,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穆賢妃的貼身太監低垂著頭,進來稟告道:“娘娘節哀。”

穆賢妃腿腳發軟,慌亂之中踢倒了腳邊的繡杌,她忙問道:“節什麽哀?本宮節什麽哀?”

說話間,有四個小太監擡著一張單扇門過來,單扇門上蓋著一層素布,素布上有殷殷血點、血塊透了出來,迅速將素布打濕。

穆賢妃看著那層素布,豆大的淚珠子簌簌而落,她又哭又笑伸手欲揭那層布,被身邊伺候的人攔下。

“娘娘,節哀,三殿下走得……走得不甚體面,別看了。”隨從勸道。

然而穆賢妃大力推開他,一把將素布扯開,有什麽東西滾落了一地,周圍的宮娥宮監大驚失色,忍不住“啊”了一聲,紛紛俯身嘔吐!

穆賢妃往後一撅,昏死了過去。

謝徽的人將宣武臺周圍散落的木料清理幹凈,清點之下發現這次事故造成了十六死九傷,除了一些黃門之外,貴家公子就死了五個,身份最高的人是景元帝的第三子齊珺,穆萬良的孫子穆天賜。

群臣嘩然!

一開始從遲家孫子的口供,到裴家小公子滿身被打出來的傷,明眼人都知道這件兇事八成是有預謀的,可如今三皇子和穆天賜也死了,這又怎麽解釋?

即使他們之中真有什麽不愉快的,犯不上算計別人的時候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一場禍事有人在看戲,有人在照鏡子。

甚至還有人暗中揣測是不是太子或者中宮的手段,畢竟此事中只有太子毫發無損,得獲利最多,太子最大的威脅三皇子已經一命嗚呼了。

可憐齊璟只是身子倦乏,躺在營中小睡了一會兒,外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被貼身太監叫起來的時候,睡眼惺忪,精神頭兒依舊不大好的問道:“什麽事?”

“太子殿下,宣武臺的木料滾落下來,砸死人了。”貼身太監得隆急道,“十六死九傷,可了不得了,三皇子和穆家的公子也不幸遇難了。”

“什麽?”齊璟後脊一陣陣發涼,寒毛倒豎!無論事情真相如何,三皇子死了,十有八九人們會將罪責歸到他身上,即便他只是運氣加持在營帳裏睡了一覺,躲過了此劫,旁人也會認為他居心叵測,故意設計陷害幼弟,尤其是三皇子黨。

齊璟瞬間清醒了過來,連忙起身披衣面聖,就在這個夾空,底下的人一五一十的將事情稟告了一遍,包括遲意的口供和裴翎的傷。

齊璟腳下一頓,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肅聲問道:“謝宣如何了?”

“頭撞到樹上,暈了過去,太醫說三日內醒來便好,若醒不來,只怕是……”底下的人沒有將話說完,齊璟已經知曉了後面的意思,他頭疼欲裂,謝宣若平安無事還好,一旦謝宣有個三長兩短,朝堂之上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將東宮的太醫撥一個去寧國府伺候,撥一個去裴府伺候,將西洋進貢來的稀罕玩意兒分成三等份,分別送去寧國府,遲太師家,裴家。”齊璟邊走邊吩咐道,他現在要做的除了去父皇跟前請罪就是盡力安撫住他那幾個陪讀,否則謝、遲、裴三家真要跟穆家吵起來,吃掛落的還是他這個當太子的,穆府唯一的嫡孫沒了,三皇子也死了,一切風波都應適可而止,以免有過猶不及之嫌。

然而,齊璟還是去晚了,齊璟到的時候裴逸宸已經跪在帝帳簾外了。

無他,裴逸宸咽不下這口氣,找景元帝要說法來了,遲太師也在,寧國府的人不在,謝壑以謝宣需要靜養為由,提前抱著昏睡不醒的謝宣回了寧國府,謝徽以孫兒傷重為由,特意請旨親自送兒孫回了家,要等明日才能趕回。

只要裴逸宸在這裏,遲太師必定會在這裏,因為之前遲意的話太過驚世駭俗了,三皇子他們無事還好說,如今三皇子和穆天賜已經死了,一個不慎,毫發無損的遲意很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現在就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在歪曲事實了。他不是爭什麽,而是要為孫兒遲意討得一線生機,以防景元帝悲怒之下頭腦發昏,產生什麽誤判,所以他現在和裴逸宸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逼著景元帝給這次事故下個定性,如此,他的孫兒才真正脫離了危險。

大帳之內,景元帝驚痛交加,他本來就子嗣不豐,嫡長子身子骨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自打出生起就讓人懸著心,次子年幼夭折,如今老三又在這場禍事中被閻王催去了命,明明來的時候還生龍活虎的,眨眼之間便被木頭料子碾成了肉餅,他是君王不假,可他也是人父啊。

裴、遲兩家的人怎麽就不肯放過他呢?!他們的兒孫被這場禍事波及到了,心情可以理解,但他們的孩子好歹還留有命在,而他的兒子呢!已經死了!他們還想怎樣?!便是他兒子觸犯了天條,這會兒也該被赦免了吧!為什麽要死死揪著不放,問他討要說法?討要什麽說法?!即便他敢給,他們敢接著嗎?!

裴逸宸和遲放固執的在帝帳外面跪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景元帝在禦前總管太監的攙扶下,出了營帳,面對裴逸宸和遲放的第一句話便是:“朕的兒子死了。”

除此之外,他並未多說什麽,轉身回了帳內。

氈簾將放未放之際,裴逸宸嘶啞著聲音說道:“望官家節哀,臣只是想懇請官家下旨查一查昨日之事,犬子被何人毒打了一頓,扔在滿是機關的陷阱裏的?臣只求一個公道而已。”

裴翎的衣袍被人扒了穿在一個小黃門身上,而那小黃門曾穿著裴翎的衣裳誘惑謝宣他們前來,之後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兒,可謂是環環相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而景元帝只覺得裴、遲兩家太過咄咄逼人,人死如燈滅,如今真相重要嗎?對於旁人來說興許不重要,對於世家來說是頂頂重要不過的了,世家大族最好顏面,如今裴翎受了這麽大的委屈,要一個公道不過分,倘若家大業大的裴氏都要不來的公道,其他人就更別提了。

這場鬧劇隨著裴逸宸的父親裴爾霏的到來戛然而止。

襄國公裴爾霏上去踹了自己兒子一腳,又在君前說盡軟和話,最後把兒子拎走了。

秋狝出了這麽大的事,眾人皆沒了玩樂的心思,只好草草收場,賢妃回到宮裏就瘋了,腦筋也不大清醒,也不大認人了,她的記憶停留在懷齊珺的時候,每日瘋瘋癲癲的,看的人瘆得慌。

景元帝亦大病了一場,當日太子吃了景元帝的掛落,心中憂憤交加,亦跟著病了一場。

裴府裏,裴爾霏關門訓兒。

“你這一生出身大家族,又自幼勤敏好學,早登科甲,前半輩子過得可謂是順風順水,一點兒挫折都沒有過的,也不識挫折的滋味兒。”裴爾霏嘆了一口氣說道,“如今竟養成一點委屈都吃不得的性子,你這樣意氣用事,我怎放心將裴家交給你打理?”

“可是,父親……”裴逸宸剛欲反駁,便被裴爾霏打斷道,“可是什麽?可是翎兒真真切切的受了三皇子等人的欺負?覺得裴家的面子擱不住了?”

裴逸宸低頭不言語,顯然他是這樣認為的。

裴爾霏道:“你須知這與整個裴家比起來,微不足道。這個臉面呢,官家願意給就給,不願意給就想辦法在別處討回來,你這樣生生逼著官家給個公道,可謂是將裴家架在火上燒。官家果真計較起來,連我都救不了你。”

順風順水了半輩子的裴逸宸瞬間呆楞住了,訥訥不能言。

裴爾霏又道:“我知你一時轉不過這個彎來,你看看寧國公及其子的行事就比你穩妥的多,你往日縱著家中的兄弟與子侄們與謝壑父子交往,自己卻從來不踏足寧國府的門,可見心裏還是存了門第之念的,旁的不說,謝徽出身草莽,壯年封公,他的膽略就連世家子弟也是多有不及的,你啊,可看可學的還有很多。”

饒是老父苦口婆心的說了半晌,也沒從裴逸宸的嘴裏聽到認錯的話,他只一句:“我知道了,父親。”便結束了這場對話。

裴爾霏拄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至少兩代人,裴家至少兩代人比不上寧國府謝家了。

卻說謝壑將謝宣抱回家後,駭了惠娘和薛氏一大跳,早晨出門的時候還興高采烈的呢,怎麽這會兒蔫巴巴的昏睡在他爹懷裏,怎麽叫都不應聲了。

待謝徽將秋狝中發生的事情跟眾人一說,惠娘她們當即嚇的腿腳發軟。

“還有好些個孩子被滾下來的木料子碾死,連拾都拾不起來了,宮裏的三皇子也歿了。”謝徽搖頭嘆氣道。

“官家要去金明池狩獵,各處應該提前巡查到了,怎麽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惠娘低聲問道。

“呵,誰知道* 呢。”謝徽意味不明的說了一句。

謝壑將謝宣放在床榻上,轉頭吩咐惠娘道:“惠娘在這裏照看他一下,我還有些事情要和父親商議,一會兒回來看你們。”

“夫君盡管去吧,一切有我呢。”惠娘應道。

謝徽父子埋頭紮進書房。

“父親在搜查宣武臺的時候,可曾有什麽發現?”謝壑直截了當的問道。

“木料滾落的淩亂不堪,便是有痕跡也被泥土湮滅了,然而我們的人在宣武臺上發現了這個。”謝徽從袖口處掏出一只劍墜來,形制古樸特別,像朵祥雲,跟市面上賣的祥雲墜子很不一樣。

謝壑的拳頭握了又握,最後冷聲道:“是穆府的東西。”

謝徽當即咒罵一聲,想了想又說道:“還有一件事,當時與宣哥兒一道的玩伴都往西跑,只有宣哥兒和遲家小子往東跑了。我著人一路探查過去,發現東邊的路上布了許多陷阱,陷阱裏都放著鋒利的鐵蒺藜和獸夾。聽遲家小子說是謝英的隨從狠狠的往東邊推了宣哥兒一把,宣哥兒當時摔的很重,再爬起來往西跑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往東去,據說他們當時已經快要掉到陷阱裏了,是黃豆一個猛沖,將他們撞飛出去,宣哥兒迎頭撞上樹幹,這才磕暈過去。緊接著就是木料滾滾而下,連三皇子他們都波及到了。”

話音剛落,謝徽又自言自語道:“若真是穆家的人在木料上做了手腳,可穆氏自己的孫子和外孫都在這場事故中喪生,沒人想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吧,但若說有人陷害穆氏會是誰呢?臨安侯府?不大可能,臨安謝氏只是不認你,數次交鋒也沒有說是你死我活,非要取人性命的地步,著實奇怪。”

“不必急,有人比我們急,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謝壑說道,無論是誰傷害了他的兒子,都要付出代價的。

果然,穆萬良聽說宣武臺慘案之後,忙馬不停蹄的從洛陽趕回汴京,在德政殿前長跪不起,請求官家下令徹查此事,磕頭磕的血都流出來了,請求陛下憐惜老臣心。

穆萬良要求查案,遲放亦要求查案,裴逸宸更是毫無異議,寧國府那邊一直沒有動靜,沈默代表著默認,工部那邊更是舉雙手讚同,因為找不出罪魁禍首來的話,八成他們工部要吞下這個啞巴虧了,掉腦袋的事兒怎麽得了?!於是此案由刑部、大理寺、監察禦史共同督辦。

一眨眼的功夫,三日已過,謝宣卻還是沒有醒過來,本來楊提點說謝宣沒有性命之憂,只是腦袋撞到了樹上,一時有些暈頭,睡上一段時間也該醒了,但謝宣一直沒有醒,惠娘心裏七上八下的。

謝徽又提著楊松亭來給謝宣看病,可瞧來瞧去總瞧不出原由來,又請了其他幾位太醫來看,仍是看不好,急得謝徽直嘬牙花子,誰看都看不出毛病來,但人就是不醒。

太醫們左右一商量,懷疑謝宣腦子裏有血塊未消,這才睡得久了些,楊松亭直接否認了這個說法,他把脈沒把出來,金針沒探出來,他沒有依據證明謝宣腦子裏有血塊,但謝宣就是不醒,也足足為難死了他。

於是寧國府開始張貼告示,尋找天下名醫,告示旁特意站了個伶牙俐齒的護衛看守,若誰有疑惑或者有名醫線索,護衛便將謝宣得病的原由和癥狀解釋一遍,沒過多久,滿汴京城裏的人都知道寧國府的小孫子為什麽病了?

官員或許顧著權勢地位選擇噤聲,百姓們可就百無禁忌了,他們私下裏可是什麽都敢說,一時間各種說法甚囂塵上,明明是寧國府求名醫的告示,到了百姓嘴裏平添了幾分懸疑色彩,眾人紛紛揣測是誰害人家的獨孫長睡不醒的?事態朝一種不可捉摸的方向一路狂飆,剎都剎不住。

比如說,有人懷疑是穆府的人自作自受自有天收,有的人懷疑是臨安謝氏幹的,因為謝英身邊的玩伴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來,有人懷疑是遲意幹的,因為只有他毫發無損……如此雲雲,不一而足。

民間流言歸民間流言,但很給三司衙門啟發了辦案靈感,不停有衙門的人帶遲意和謝英去問話,各種車軲轆話來回問反覆問,試圖從中尋出什麽破綻,然而審來審去,遲意總是那些話,多餘的話一句沒有。

可謝英禁不住這麽審,很快便招了。

謝英的供詞在朝堂上掀起了驚濤駭浪!

其一:宣武臺慘案確實是有預謀的,不過都是針對謝宣的。

其二:穆天賜才是宣武臺慘案的提議者,那些木料都是他家的護衛踹翻的,謝英的隨從只負責隨機應變給謝宣使絆子,不是主謀。

其三:木料滾落不可控是誰都沒預料道的。

繞來繞去,回旋鏢紮到了穆府自己身上,這不純純的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穆萬良如何能面對這個結果?怎麽想都難以置信!穆氏與臨安謝氏瞬間起了齷齪,從內部鬥了起來,百年世交毀於一旦。

穆萬良回家嚴查自己的部曲,卻在無意中發現,他離京的這段時間他的女兒穆箏時常去孫兒穆天賜的院子,姑侄倆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以前可沒見姑侄倆感情這麽好,穆萬良這只老狐貍當場就起了疑,他十分聰明的沒有再查下去,對三司會審的結果也一概不認,直說自己冤枉。

穆府的不同尋常之處被家裏的一個老仆借著穆賢妃母親進宮的時候,捅到了穆賢妃那裏,穆賢妃瘋瘋癲癲的指咬穆箏,無果,穆九經得知自己兒子的死跟穆箏脫不了關系,而父親有意包庇穆箏,一時心寒至極。

皇帝痛失愛子,數個世家痛失愛子,又有一部分世家的子弟受了重傷,眾人急需一個宣洩口,與其一整個穆家都要給三皇子陪葬,都要承受世家的怒火,不如斷臂求生將穆箏交出去。

穆九經對父親包庇穆箏的行為失望透頂,他亦沒有跟其父商量,自己做主綁了穆箏,跣足披發,進宮請罪。

聖上親判,穆箏因謀害皇子罪淩遲處死,穆萬良教女無方,頑固不化,褫奪所有榮封與官爵,穆九經念在是賢妃親兄,對此案毫不知情,事後認罪態度良好,又新喪獨子的份上,貶至熙州任團練使。

對於世家大族的損失,從穆氏財產裏撥出賠償。

這裏有個極特殊的存在,謝宣一直在寧國府裏昏睡著,並未蘇醒,景元帝特意招來謝徽父子,問及他們對此案判決可有異議?

謝壑目光微頓,輕輕搖了搖頭道:“官家聖明,臣不敢有所非議,只是犬子尚在昏睡之中,恐怕勝任不了東宮伴讀的差事,望官家收回成命。”

景元帝也不敢把謝家的大寶貝疙瘩往宮裏放了,點頭應了謝壑的請求,又另賜金銀綢緞,各色珍寶器玩給寧國府,謝壑一並收了。

整個宣武臺慘案中,數寧國府謝家獲得的賞賜最多,官家甚至要升謝壑的官階以做安撫,被謝壑婉言拒絕了。

裴府內,裴翎已經緩緩醒了幾次,又進補了些安神的湯藥,仔細將養了些許時日,精神頭兒好了不少,有時也吵著去寧國府找謝宣玩,被家裏老祖母一並眾多丫鬟婆子連哄帶騙勸住了。

裴爾霏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笑模樣,除了謝宣還未醒,宣武臺慘案總算要告一段落了,他拄著拄杖對兒子裴逸宸說道:“見識了麽,謝家的手段。是不是比你跪地撒潑打滾兒有用許多?”

裴逸宸面色微赧,直言:“孩兒汗顏,不過,爹,那謝家小兒是真的在昏睡還是裝的在昏睡?”

“此事重要嗎?”裴爾霏乜了他一眼道,“目的達到就好了,寧國府說他在昏睡那他就是在昏睡。”

然而,謝宣一開始確實在昏睡來著,前兩日的時候還好,第三日就說起了胡話,什麽汽車,什麽手機,什麽上網之類的,總讓人弄不明白說的是什麽,難不成撞樹上撞到邪祟了?!

薛氏便跟惠娘商量著要不要請個跳大神的驅驅邪,惠娘嘆了一口氣道:“那些大神神神叨叨的別再把宣哥兒給嚇的更厲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為此,薛氏沒少跟周氏結伴拜了三清老祖拜觀世音菩薩,請了符箓求開過光的經書,大大小小的法子都折騰遍了。

倒也見效,謝宣枕頭底下壓了七八張保平安的符箓和經書,他到底是不說胡話了,但人依舊沒醒。

謝宣的識海裏,系統揮動著七彩小翅膀,拍打著謝宣的臉道:“宿主,醒醒!餵,宿主,醒醒!再睡下去的話就陷入深度昏迷了!”

謝宣的意識被系統的彩色翅膀拍醒,他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的瞥了系統一眼,差點狗眼被晃瞎,脫口而出道:“福娃,你怎麽裝扮的這麽花裏胡哨的?”

“福……福什麽?”系統如遭雷擊,它在謝宣面前揮了揮彩色翅膀,不敢置信的問道,“謝……謝宣?”

“是謝宣,哪裏多出一個謝字。”謝宣伸了一個懶腰回道。

系統此時此刻的心情真的很難描摹,大謝宣回來啦!它一時不知該悲還是該喜?!以至於它時悲時喜,又悲又喜,忽悲忽喜,一張包子臉上糾結極了。

“怎麽?看到我高興傻了?”謝宣極其自戀的問道。

“才沒有!收好你的狐貍尾巴!上面的人大抵還不知道呢!”系統提醒道。

話說它這話真的是提醒謝宣了,謝宣站起身來,雙手一叉腰就要去找穿越管理局那幫人的茬兒去。

“別……別去!”系統忽閃著七彩流光的翅膀道,“哥!你是我親哥了!別去找他們!”

“為什麽?”謝宣問道。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連累了你,是我的等級與你不相配,又貿然被你選中,為了我不被抹殺掉,局裏只好讓你先沈睡幾年。”系統解釋道。

謝宣敲了一下它的大腦殼道,“你最好說的是實話!”

“是!是實話呢!”系統超理直氣壯的說道。

謝宣劃拉了一下系統額前唯一一根呆毛道:“你怎麽嫩的連個慌都不會說?”

“啊?”被看出來了,系統沮喪的撇了撇嘴道,“確實是等級不匹配,這個世界有兩個系統,那個系統要進來的話,世界會產生動蕩甚至出bug,他們只好強行降了你的等級,等那個系統跟它的宿主融合好了,你自會清醒過來。”

“那個系統告訴你的?”謝宣問道。

“嗯,我這次真的沒騙你啊!”系統差點賭咒發誓了!

系統獻寶似的打開頁面道:“看!他們補償了咱們五萬積分!算上之前做任務的積分,一共有六萬積分了耶,可以兌換好多好東西呢!”

謝宣隨意翻動了一下頁面,姑且還算滿意,嗯,穿越管理局擅自敲暈他的這筆賬暫且先留著,以後再算。

系統又扯了扯謝宣的衣袖道:“謝宣哥哥,你經驗多,我到了選專業方向的時候,你要不要幫我參謀參謀呀?”

“你不是吃瓜系統嗎?”謝宣納悶的問道。

“那只是初始系統,以後還可以改一次的。”系統解釋道。

謝宣似笑非笑的看了它一眼道:“敢情你小小年紀就會紮在系統堆裏搞詐騙了?”

“話別說的那麽難聽!”系統撇了撇嘴道,“那我也是憑真本事被你選中的啊。大不了,大不了我挖瓜給你吃算作賠禮還不行嗎?”

“那你挖一個我聽聽。”謝宣逗弄它道。

“你爹的前未婚妻被處以極刑了。”系統說道。

“毫不意外。”謝宣揚眉道,“旁人欺負我爹,我爹尚且可以保持君子之風,旁人若欺負我被我爹知道,那她只能祈求來生別墮畜生道了。說個我不知道的,勁爆一點兒的。”

“你親祖母是大齊首富這事兒你知道嗎?”系統悄咪咪問道。

“咳咳。”謝宣被嗆了一下子,他低咳了兩聲道,“這個我確實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她留了一大筆錢給你爹這事兒你肯定也不知道了。”系統歡快的跳躍道。

“我爹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現在對做富三代這事兒很感興趣。”謝宣說道。

“啊哈!終於有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了,這個感覺很爽,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我的權限只夠查到這些,除非你幫我選方向,幫我升級,這樣我才能源源不斷的給你提供瓜吃!”系統道。

“好嘛,你這是免費三分鐘,後面的內容都要付費才能看咯。”謝宣劃拉了一下睡得亂蓬蓬的頭發吐槽道。

“可以這麽說,祝你好運。”系統的七彩翅膀一扇,謝宣驀然清醒過來。

“醒了!”

“醒了!”

“終於醒了!”

“宣哥兒,你也太能睡了吧!”

入目皆是親朋縈繞,謝宣眨了眨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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