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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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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63章

雀金樓, 晚香居。

惠娘與母親在訴說當年離別之後的經歷見聞,紅酥在茶室烹制熱茶,豆角坐在一旁時不時的拿袖子擦擦眼角, 他十分傷感的嘆道:“我的老天爺,小師妹,你這也算是福大命大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其他師兄們年長些,感情表達內斂的多, 但都眼圈紅紅的, 他們都是在小師妹走丟之後拜入師父門下的,對這個小師妹向來是只聞其名, 未見其人。

但師父每年都要跑去外面二個月, 師娘時常自嗟自怨, 日子一久他們也就或多或少的了解了一些, 其實他們是不敢勸的,當年那場洪水十分迅猛, 十餘個州縣受災, 淹死、餓死、病死的災民不計其數,師妹走丟的時候又那麽小,活下來的希望非常渺茫。

但誰也不好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人活著有盼頭總比沒有盼頭好,等師父老了, 走不動了,也就不找了。

但都沒有想到的是, 師妹居然還有被找到的那天!可見蒼天開眼!

金長慶在院子裏支起一口鍋, 旁邊擺滿各種山珍海味、新鮮時蔬,還有豐樂樓送來的新鮮辣椒和泡椒等物, 他一邊點火一邊時不時的瞧向惠娘和周氏那邊,目光溫柔又喜悅,他對坐在一旁的謝宣說道:“以前這個地方是你阿娘的,她最愛坐在離我半丈遠的地方看我生火做飯。”

“那外祖父做的飯肯定很好吃!連阿娘都舍不得離開!”謝宣是個懂捧場的。

“也不盡然,偶爾試些新鮮的菜式,把她吃得直皺眉咧嘴的,煞是可愛。”金長慶慈愛的笑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我阿娘有時候也這麽逗我,比如上次做苦瓜釀肉,我頭一次見覺得新鮮,就站在一旁多看了兩眼,結果菜品出鍋之後,阿娘首先給我夾了一塊,可苦死我啦!”謝宣皺了皺小鼻子,告狀道。

金長慶聞言哈哈大笑。

謝宣悄咪咪的看了阿娘一眼,見阿娘沒有看向這邊,他頓時放了心,聽說阿娘比自己年歲還小的時候就被洪水沖跑了,聽外祖父說衢州離臨安可遠呢,阿娘當年還是個小小姑娘,可是怎麽過活的?!

自己偶爾做噩夢夢到阿娘離開都要難過的哭上好一會兒,也根本沒有辦法想象沒有阿爹阿娘的日子該怎麽過,沒有阿爹阿娘就沒人來疼了,多慘。

想到這裏,謝宣從小馬紮上站起來嘚嘚嘚的跑到他阿娘面前發誓道:“阿娘,我以後會對你好的!疼你,孝敬你!”說的信誓旦旦的。

惠娘原本正和母親說話,見小人兒忽然跑過來說這些,她捏了捏他的小臉回應道:“好!阿娘等著。”

周氏越瞧謝宣越愛的不行,按說小孩子七八歲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偏偏謝宣乖巧靈秀的不行,小嘴也會說,又十分善解人意,貼心的了不得。

但一想到這孩子的來歷,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問惠娘道:“那邊可有什麽說法?”

“郎君想要與我成親的,本來昨天來雀金樓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件事,只是後面發生的事兒讓人措手不及。”惠娘低垂著頭說道。

“那你呢?你想嫁給他嗎?”周氏將惠娘的手握在手心裏,仔細問道。

惠娘低著頭不說話,耳根子卻是紅透了的。

周氏見狀便知女兒的心意,她略微嘆了一口氣說道:“父母愛子女莫不希望她有個簡單又圓滿的小家,寧國府的情況太過覆雜,就算宣兒他爹願意與你成親,寧國公的意見卻是不得不考慮的。”

“寧國公也同意了的。”惠娘的聲音低如蚊響,小小聲說道。

翰林院裏,眾官員的午膳都是在官署裏用的,每當這時,同僚們都有意無意的找謝壑說話,企圖蹭他的午膳吃,像藺冕與陸道白等人平日裏就跟謝壑交好的,蹭的就更加的光明正大了。

藺冕夾了一口筍片嘗了嘗說道:“臨淵,你今天得罪嫂子了?”

“沒有,她這兩日繁忙,飯菜都是在豐樂樓裏直接裝的,不是她做的。”謝壑解釋道。

“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藺冕嘆道,“昨日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謝壑擡眸看了他一眼,繼續吃飯。

“你倒是說啊!”他這個關子賣的,倒把藺冕急個夠嗆。

“惠娘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爹娘。”謝壑慢條斯理的說道,“所以,我的婚事得走正常流程了。”

“什麽正常流程?”陸道白好奇的問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藺冕道,“先前這事兒嫂子一個人同意就可以操辦起來了,如今臨淵得托人去問人家父母的意見,學著討好老丈人丈母娘。”

“這豈不是好事嗎?”陸道白道。

“好事兒是好事兒,只是托誰去提呢?”藺冕繼續問道,“話說嫂子的娘家是?”

“雀金樓的東家。”謝壑道。

藺冕一拍竹箸道:“謝臨淵!你這運道也著實讓人羨慕嫉妒啊!誰有你有口福?!”

“你先別嫉妒,幫我掃聽掃聽,金禦廚到底跟誰交好,我好去托人說和。”謝壑說道。

豈料,藺冕已經在一旁想入非非道:“往日去雀金樓用膳,基本碰不見金禦廚掌勺,若臨淵成親的話,金禦廚會不會露兩手?哈哈,想想都覺得幸福得冒泡泡。”

“先別冒泡了,你在京師* 待的時間長,人脈廣,幫臨淵去問問。”陸道白說道。

“那日我在雀金樓仿佛看到了太醫院提點楊松亭的身影,風聞此人嗜酒如命,八成他和金禦廚有交情,可以在中間遞上話。”藺冕回過神來說道。

謝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等下午下值回到家中,謝徽在庭院裏叫住了他,問道:“宣哥兒那小子呢,我怎麽一天都沒見著人影了?”

“在他外祖父家呢。”謝壑說道。

謝徽一楞,問道:“什麽?”

謝壑心思一定,他擡眸認真道:“爹,我想成親了。”

謝徽著實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此時此刻撈到謝壑的第一聲“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大大的笑容道:“你和惠娘商量好了?那聘禮什麽的,咱們也不能差數,這些我來替你張羅。”

“惠娘尋到了親生父母,您看咱們是不是需要先提親?”謝壑低咳一聲,提醒道。

謝徽一拍大腿,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謝壑索性將那日的來龍去脈說清楚,謝徽聽得頻頻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大掌拍了拍謝壑的肩膀道:“放心吧,情況我都了解了,必會令你稱心如意的。”

“多謝爹。”謝壑面色微微發紅,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宣哥兒是怎麽撒嬌賣乖一氣呵成面無異色的。

謝徽在這一聲聲爹中迷失了自我,腳步一刻也不停的往外邁,然而他還沒出寧國府大門呢,就被緋衣使宣走了。

禦書房內,穆萬良正襟危坐在殿中,旁邊還有幾位重臣與宗正寺少卿齊觀川,景元帝見謝徽進來請安,忙招了招手道:“玉硯,朕這裏有樁喜事要同你說,不知你意下如何?”

謝徽恭敬道:“官家請講。”

景元帝指了指穆萬良說道:“穆愛卿,你來講說。”

穆萬良拱手稱是,他鎮靜的看著謝徽道:“寧國公可知謝壑與小女有婚約在身的?”

謝徽心中一頓,並未搭話,目光卻猶如寒冰一般,看的人不寒而栗。

宗正寺少卿齊觀川一看氣氛不對,少不得將話頭攬過來,以緩解尷尬:“國公大人,是這樣的,穆家娘子之前與謝翰林素有婚約,只是後來謝翰林離開臨安外出游學,這麽多年來杳無音信,穆家便以為……便以為謝翰林已遇不測,便嫁給了東平郡王,然而天公不作美,前不久東平郡王薨了,按大齊律例凡女子嫁入宗室不足五年又無子嗣的,孝期一過是可以自行婚配的。”

謝徽這下是聽明白了,有人想嫁給他的寶貝兒子,而且此事鬧到了官家面前,看來是不想來軟的,有逼婚的嫌疑。

謝徽嘴角猶如掛上冰霜一般,他開口道:“冒昧問一下,東平郡王遺孀的孝期過了麽?”

宗正寺少卿嘴角微微抽搐,斟酌道:“就在近期了,宗室玉牒每三年放一次,那穆家娘子也恰巧趕在此次放牒中。”

“恰巧?”謝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說什麽恰巧,這樣一來豈不是說東平郡王死得其時?!

果然,景元帝聞言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宗正寺少卿自知失言,訕訕的閉緊嘴巴,不敢再言語了。

謝徽關上宗正寺少卿的嘴巴之後,看向穆萬良,他直言道:“敢問穆大人,景元元年春您在何處任職?”

“在汴京領館閣之職,怎麽了?”穆萬良納悶的問道。

“這就奇怪了。”謝徽輕嘆道,“穆府與臨安侯府在一條巷子裏,穆大人出入必會路過臨安侯府,難道當年真的沒看見謝壑跪在臨安侯府門前求臨安侯爺手下留情,允他參加科考?”

“哦?這是怎麽回事?為何還牽扯到了臨安侯府?”景元帝擰眉問道。

“回官家,此事說來話長,容臣稍後詳細回稟,只是穆家驀然問起當年婚約之事,說尋不到謝壑便與旁人做了親,此時又想著破鏡重圓,臣不接受,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麽尋不尋得到,是穆家當年故意賴掉的這門親事,如今見謝壑高中狀元,前程似錦,便想著再吃回頭草,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兒?穆府門高,我謝家高攀不起。”謝徽擲地有聲的說道。

謝徽拒絕的幹脆,穆萬良被當眾打臉,此時面上無光,為官數十載,還是頭一次這麽顏面掃地,羞窘難熬。

“寧國公此言差矣,穆家不提婚約,難道不是因為謝壑名聲有瑕疵?”在座的重臣中有人替穆萬良發聲。

“我兒清清白白,你休要胡言亂語!”謝徽果斷反駁道。

這時,禦前總管將謝壑的身世來歷一五一十的告知景元帝,景元帝聽得眉腳挑的老高,他這個狀元郎的人生還挺豐富多彩的。

禦前總管眉頭一跳道:“官家,翰林官歷來有儲相之稱,謝翰林的名聲問題可大意不得,需得早早查驗清楚,方才能安天下之心。”

景元帝點點頭道:“確實如此,朕少不得要做回青天大老爺,親自來了斷這樁公案,恰巧此案關鍵人物都在汴京,快快宣來!”

於是,謝壑、惠娘、謝靡等人俱被傳喚到了禦書房。

惠娘接到聖旨時,正在雀金樓晚香居吃剁椒魚頭,她爹新給她做的,鮮辣爽口,十分美味,非常下飯。

她捧著明黃綢子制成的聖旨,一臉茫然,不知自己有何事是需要官家親自召見的,只是她的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心情十分緊張。

金長慶解了系在腰間的圍裙,擦了擦手掌道:“莫怕,爹爹陪你去。”

謝宣捏了捏外祖父的衣袍道:“宣哥兒也去!宣哥兒也去!”就在剛剛,他領了一個大任務,助阿爹擺脫與穆氏的婚約,積分一萬點,賺到就是一夜暴富,他心動的很!關鍵是他不能看著他爹娶別人啊!

“爹?”惠娘猶疑的看著金長慶。

金長慶笑了笑說道:“打先帝在潛邸時我就是潛邸的廚子了,與官家也能說得上兩句話,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有爹爹替你頂著呢,走吧。”說著,他牽起謝宣的小手,將他一同帶上。

惠娘等人換了行頭,直接乘了馬車進宮。

禦書房內,謝壑、謝靡等人已經到了。

謝壑擡眸看到惠娘,心中一冷,知道今天這出到底是為哪般了。

景元帝見人都到齊了,他沈思片刻,擡眸問謝壑道:“謝翰林,有人狀告你名聲有瑕疵,你怎麽看?”

謝壑出列,跪在禦案前陳情道:“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不知名聲損在何處,望官家明鑒。”

景元帝擡頭看向謝靡道:“謝愛卿可有何陳說的?”

“臣不知官家指的哪一方面?”謝靡裝傻充楞道。

“就謝壑因淫辱母婢而被逐出家門的事,說說吧。”景元帝儀態悠閑的說道,仿佛這不是什麽要緊的事,而是有趣又難得一見的樂子。

“確有此事。”謝靡毫不猶豫的吐出這四個冷冰冰的大字後又繼續說道,“臣家風清白,斷不能容下此子。”

謝徽目眥欲裂,咬牙切齒道:“謝靡,你休要血口噴人!”

臨安侯謝靡毫不在意的說道:“若我不逐他出去,他又如何會流落到你的門庭,關於這一點兒,你還得感謝我呢。”

惠娘在聽到“淫辱母婢”的時候,瞬間臉色蒼白如紙,渾身血液倒流,僵木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她本以為這件事早已經翻篇,縱然它像一塊潰爛不堪的癰潛伏在肌膚之下,可只要不碰它,它就不痛不癢,她亦可以假裝它不存在。

這事兒若認了,謝壑的官途也到頭了,不認?她該從何處辯駁呢?雖然難堪,她亦拼命想著解決之策。

陸恪亦出列說道:“既然有人狀告,官家重視此事,欲要查個明白,臣下理應仔細分說清楚,據臣所知,此事另一個當事方並非謝壑之母的婢女,淫辱母婢這個罪名並不成立。”

“另一個當事方……”景元帝不確定的看向禦前總管,只見禦前總管提醒道,“名喚惠娘的。”

“哦,惠娘何在?你且說說是怎麽一回事?”景元帝擡頭問問。

“官家明鑒,民女當年家鄉受災流落臨安,被臨安侯的如夫人搭救,民女從那之後便留在臨安侯府做廚房幫工,只做些燒火的粗活,確實簽的不是死契,亦並非奴籍。”惠娘一五一十的說道,她的臉色發青,當眾揭開最難堪的傷疤給人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此女說謊。”臨安侯謝靡淡淡的說道,“府裏的典籍簿子上記載,此女是臣的妾室買來的貼身伺候的,只是後來臣將謝壑逐出家門後,此女亦跟隨著離去,臣見此女有幾分膽氣便銷了她的奴籍,擡為了平民,但不能說她沒做過臣之妾室的婢女。”

正話反話都被謝靡說了,此時真相變得不再重要。

“臨安侯對自己的親兒子下手狠絕,卻還有閑心將跟隨兒子的婢女擡成平民,他這不是前後矛盾嗎?!”景元帝心裏驀然想起一道童音,他頗感驚奇的擡了擡頭,果然在金長慶身後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正是那日在豐樂樓作詩的聰慧小郎。

景元帝暫且按下心中的異樣,打量謝靡的目光中多了兩分意味深長。

良久,他斟酌道:“既然惠娘是不是婢女一事存疑,那謝穆兩家的誤會就此消弭,這件婚事還是可以算數的。”

謝宣倒吸一口涼氣,頭一次見這麽固執已見的人。

謝壑頃刻之間陷入兩難的境地,如果他承認名聲有損,他與穆府的婚約就此作罷,他的官途也就到頭了。如果他不認自己名聲有損,官可以繼續做,不過,之前的婚約也必須認,他得娶穆家女為妻。

穆萬良勾唇會心一笑,悠閑的飲起茶水來。

在場的穆系臣僚亦松了一口氣,只要官家來撮合這門親事,問題就不大,看來穆賢妃的枕邊風沒少吹,只要穆氏和謝壑聯姻,三皇子那邊簡直如虎添翼,不僅拉攏了謝徽這個掌兵權的將軍,謝壑之師陸恪乃江南名士,在文人士子中素有聲望,而且謝壑為素有儲相之稱的翰林官,將來官運亨通,未來可期。

到時候,又是另一番光景了。眾人徜徉在幻想之中,難以自拔。

“臣不願。”謝壑伏身跪拜道,“謝穆兩家的婚約是臨安謝氏與穆氏的婚約,是臨安侯之子與穆氏的婚約,並非與臣謝壑的婚約。”

“我汴京謝氏與穆氏可沒什麽交情可論。”謝徽亦附和道。

謝宣站在外祖父身旁觀摩半晌,搖頭嘆了一口氣,這婚逼得簡直喪盡天良,可是他還是想要阿爹阿娘做夫妻,不想要阿爹娶旁的女人。

他心中暗嘆:“以前沒怎麽聽說過這個穆氏女,怎麽爹爹考上狀元之後,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就冒了出來,爹爹若為一介白身,這穆氏女還會嫁給爹爹嗎?恐怕早就躲的沒影兒了吧,腦子裏天天打得什麽算盤?!今天算計這個,明天算計那個,改天是不是要倒反天罡連官家都敢算計了。”

這段心語一字不差的落入景元帝耳中,身為九五之尊最大的性格特點就是多疑,事情真假不論,若是不小心在帝王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景元帝神色一凜,不著痕跡的瞅了穆萬良一眼,正瞥見他那略顯得意的一笑,心中驀然不是滋味起來。

穆萬良見謝壑推拒婚約,面露意味深長之色,出聲提醒道:“當初白紙黑字就是寫的你謝壑,言而無信可不是什麽好品德。”

“敢問穆大人,暫且不論郎君是不是言而無信,那蓄意謀害就是好品德了嗎?”惠娘氣的渾身發抖,她豁然擡頭冷冷盯向穆萬良問道。

“紫殿金堂,焉有你咆哮的道理,來人呀,拖下去打!”穆萬良冷聲喝道。

“且慢,官家明鑒,民女要狀告穆萬良之女穆箏下藥酒謀害民女一事!”惠娘俯首跪在禦前說道,“民女本不願道出隱情,使諸人臉面得以保全,但穆氏如此咄咄逼人,民女有必要將當初之事一五一十陳情清楚,是非功過自在人心,民女縱死而無憾。”

“你要民告官,可知要先挨五十大板?告禦狀又是五十大板,一共一百大板,你可扛得住?”景元帝聲音有些低沈。

“官家,臣雖然地位低微,也是領官祿的,臣的女兒要告穆氏,算不得民告官。”金長慶亦跪在禦前求情道,“按例這五十大板可免。”

景元帝驚了:“金長慶,你怎麽在這兒?”

“臣鬥膽了,官家宣小女進宮,依例臣也是可以跟著一起來的。惠娘,是臣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金長慶一五一十的說道。

景元帝可以不給任何人的面子,確是要賞金長慶三分薄面的,當初先帝與諸位王爺爭奪帝位的時候,險些被奸人下毒毒害,多虧金長慶機敏這才讓先帝有驚無險的避過此難,是以,他平日裏對金長慶亦多有寵信和縱容,金長慶官再小也是官,那金長慶之女告穆氏,確實算不上民告官,這五十大板可免,但告禦狀的五十大板卻是不能免的。

惠娘還是要挨打的!

“臣願替惠娘受告禦狀的刑罰。”謝壑擲地有聲的說道,“臣與惠娘育有一子,有夫妻之實,按大齊律例,妻之刑,夫可代為受過。”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嗎?你就代我受罰?”惠娘哭道。

“你想說什麽都可以,我是你的丈夫,合該替你伸張正義。”謝壑低嘆一聲,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假使接下來的話會讓你面上無光呢。”惠娘低聲問道。

“無妨,我的臉面比起你受的委屈,不值一提。”謝壑溫柔回道,“說吧,將當年的事原原本本的說出來,你承受了這麽多,不該再繼續委屈下去。”

“我不是為自己叫屈,實在是看不下穆氏的嘴臉了。”惠娘搖搖頭說道,更隱秘的是她的私心,她不想看他被逼到如此絕路,更不願看他娶旁人為妻。

謝壑是官身,官身告禦狀本就刑罰減半的,負責行刑的禁軍又在謝徽手裏討生活,更是劃水了,看著重實則輕的扒了謝壑的官服,打了謝壑二十五大板。

謝壑被人扶了下來,景元帝示意惠娘可以說話了。

惠娘回望了踉踉蹌蹌趕來殿裏的謝壑一眼,堅定開口道:“當年穆氏之女穆箏下了臨安侯府的宴席,將臣女騙到偏僻的角落,不由分說灌了臣女一杯藥酒,並對臣女講‘我知道你喜歡他,憑你這輩子不可能了,但飲下這杯酒你能馬上就得到他,你得感謝我。’,試問哪個少女不懷春,郎君如天上明月般美好,臣女愛慕他實屬正常,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並未有過什麽非分之想,盡管臣女少小離家,流落臨安,也知廉恥的,臣女不知穆氏這種把別的女人送上自己未婚夫床榻的行為算什麽?他們可以隨意給郎君按上淫辱母婢的罪名,盡管臣女從不是什麽婢女身份。若說淫辱,倒實在算不上,因為郎君當時也是不清醒的,他的行為並不能自控,至於為什麽,天知地知良心知,臣女亦不好品評什麽,望聖君明鑒。”

“一派胡言,你憑什麽說我兒陷害你!”穆萬良急怒道。

“穆大人要證據嗎?臣女有的。”惠娘此刻冷靜萬分,“官家,臣女的證據存在於一個十分妥帖的地方,臣女鬥膽請寧國公與緋衣使隨臣女取來,若穆大人不放心也可以跟著去。”

“準!”景元帝開口道,這個案子就算他不想審也得審了,因為狀元郎都挨了打,輕易馬虎不得。

謝徽點了禁軍與緋衣使一同前往,穆氏也派了人跟著,一個時辰後,證據取來,是一只空酒杯,裏面殘留著褐色的幹涸物。

景元帝當即招來太醫院裏當值的太醫們前來鑒定,鑒定結果是一種極罕見的極品春藥,其中有一味天材地寶叫赤參草,僅供皇家禦用,多年前被官家賞賜給了穆氏,天下臣子中只有穆氏得了此藥,此刻想賴也賴不掉了。

情勢豁然開朗,一目了然!

“穆氏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推掉婚約,如今又舔著臉的粘上來,著實可笑。”陸恪憋著一股火怒氣沖沖的說道。

穆箏當年下藥的時候,手段十分潦草,亦沒有想到惠娘會將證據保留這麽多年,如今還是在禦前,被太醫們指出來的,想賴都賴不掉。

謝壑直言:“穆氏這樣蛇蠍一樣的女子,臣高攀不起。”

就在這種尷尬的境地下,齊璟帶著人及時趕到了,他規規矩矩跪在謝壑身旁道:“父皇,兒臣有話講。”

“講!”景元帝面色沈沈的說道。

“兒臣去年在西六州撫邊之時,是見過謝翰林的,兒臣當時所見的謝翰林克己覆禮,冷靜自持,並非今日諸人所誣的急色模樣,亦非忘恩負義之徒,兒臣曾有耳聞陜甘道學政謝京不明原因兩次消掉了,謝翰林報考縣試的報名單子,兒臣冷眼看過謝翰林的文章,雅正敦肅,並無虛浮之辭,又被父皇親自點為狀元郎,可見一斑,今日既證明謝翰林當年之事屬實冤枉,那謝京兩次胡作非為豈不更印證了有人蒙蔽聖聽,望父皇明斷。”太子齊璟幹脆利落的講了這麽一通話,很顯然是給景元帝遞了個臺階。

景元帝順坡下驢,輕咳一聲道:“既然如此,那穆氏確實不該跟謝壑做親了,也罷,朕今日做主,謝穆兩家的婚約從此作廢,以後休要再提。”

謝壑與金長慶交換了個眼神,金長慶沖他點了點頭,謝壑心裏有了底,當即請旨道:“官家,臣欲娶惠娘為妻,請官家成全。”

景元帝掃視了堂下二人一番道:“既然你二人郎情妾意,朕亦不做那拆散鴛鴦的惡人,也罷,朕準了,陸禦史代禦筆擬旨吧。”

“謝主隆恩。”謝壑等人跪拜道。

景元帝覷了一眼堂下,指了指謝宣道:“你給朕的太子做陪讀好不好?”

“好啊,我答應了。”謝宣幹脆利索的說道。

當謝壑一身雪色中衣從禦書房出來時,手裏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賜婚聖旨,屁股是疼的,心裏是甜的,他在惠娘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出了宮門,看著天邊將要落下的彩霞,心中感慨萬千,克制又小心翼翼的在惠娘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低聲道:“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謝宣跟在阿爹阿娘身後,看著玉階中的五爪雲龍浮雕,心中冷嗤一聲:我謝宣必不會效忠此等昏聵之君。

“宿主,小聲點兒,你的心聲剛剛關上。”系統提醒道。

“怕什麽?那老東西眼瞎耳聾的,聽不見。”謝宣百無聊賴的按下任務成功後的積分領取按鈕,這次對上的是帝王,他的積分直接有一萬點,看了看暫時沒什麽可兌的,直接存了起來,以後再說。

他就不喜這些權貴,隨意拿人取樂,隨意拿捏別人的人生,肆無忌憚,予取予奪,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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