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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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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第54章

謝宣到達汴京的時候, 謝壑已經進貢院六天了。

惠娘在汴京城內暫時租了個小院子,她們從熙州帶過來的盤纏還很充足,也就沒有十分著急考慮營生的問題, 一切看謝壑的考試結果,若能一舉中試她打算在汴京城開個小館子,若他不幸落榜,她們再回熙州城繼續做豐樂樓的生意,如此兩手準備著。

她還是第一次來汴京, 這裏竟然比臨安城還要繁華熱鬧的多, 真不愧是帝京,她暫時沒有生意或什麽活計要操心, 一時空閑了下來, 既然有意要做吃食生意, 自然要探探汴京的吃食館子。

不嘗不知道, 一嘗她頓覺壓力倍增,蓋因這裏人傑地靈, 物華天寶, 美食數不勝數,每家館子都有自己的鮮亮招,或菜品調味獨絕,或點心造型奇特新穎,或者價錢親民又實惠, 或者食材昂貴獵奇,總之只有旁人想不到的, 沒有汴京的廚子做不出來的。

而且汴京城內寸土寸金, 盤下一家酒樓談何容易?租吧,要向房東支付大把的租金, 基本賺不到什麽錢的,惠娘捏了捏自己的錢袋子,嘆了一口氣。

不過也不是很急,她先慢慢掃聽著,至少做到心中有數。

今日惠娘還沒出門,謝宣就牽著黃豆出現在小院門前。

“娘?”謝宣試探著喊了一聲,“爺爺,奶奶?”

薛氏正在井邊浣洗衣服,她擡頭一看是謝宣,忙停了手中的活計,起身快步向前道:“宣兒!你可總算來了,差點沒把你娘想死,聽說熙州有亂民暴動,沒遇到什麽事吧?”

“一切都好,勞家裏惦念了。”謝宣笑道。

黃豆見了熟悉的人,興奮的搖著大尾巴,左竄右跳,薛氏伸手撓了撓它脖頸處的毛,黃豆立馬臥倒舔人,大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十分活潑。

惠娘聽到聲音後,急忙出來一看,瞬間楞了,半晌後她才難以置信的眨了眨眼道:“我的兒,你怎麽胖了這麽多?”

謝宣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有嗎?還行吧?我覺得和原來一樣。”

“胖了就好,胖了就好。”惠娘自打離了謝宣之後,心一直提著,聽說熙州有了亂民,她就忍不住害怕,夜裏不知悄悄抹了多少眼淚,此刻見他好端端的出現在她的面前,頓時感覺心裏都亮堂了。

謝宣神秘兮兮的說:“你們離開熙州之後,我給豐樂樓招了一個廚子,那廚子手藝十分了得,人也驕傲,我留他在豐樂樓帶了帶其他廚子,為期兩個月,報酬是一麻袋幹辣椒,你們猜怎麽著?”

“怎麽著?”惠娘被他吊起了胃口,忙問道。

“那人原是在汴京開酒樓的,聽說極有來歷,等阿爹出了考場,我帶你們去他的酒樓吃喝。”謝宣眉飛色舞的承諾道。

惠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阿娘就等著沾你的光。”

“你就瞧好吧,就是他把我餵胖的!”謝宣笑道。

時光一眨眼就過去了。

謝宣沒趕上送父親進考場,等父親出考場的時候,他必迎接啊!

謝壑面帶微微倦色,在貢院大門與藺冕和裴逸安告別,他老遠就看到了兒子在朝他揮手,心中一動,忙提步疾走過去。

“爹爹,這邊!”謝宣邊跳邊招手道,“爹爹,你看到我了嗎?”

“嗯。”謝壑應了一句,他走到兒子面前道,“結實了不少,可叫你娘好想。”

“那爹爹想我嗎?”謝宣眨了一下眼問道。

謝壑並不擅長直白的表達,被兒子如此追問,顯然面露窘色,他低咳了一聲,伸手敲了敲兒子的額頭道:“嗯,快上車吧。”

謝宣人小鬼大道:“爹爹,我要帶你去長見識,吃汴京最好吃的飯。”

惠娘扶著他坐穩道:“先讓你爹睡上兩天再說。”考了這麽多時日,身子一定乏了。

謝壑剛想捏捏兒子的沖天鬏,但見他換了發式,兒子長大了呢,他的手頓了頓,又彈了兒子的腦殼一下說道:“想吃什麽?爹爹帶你去。”

“櫻桃酥山。”謝宣迅速答道。

謝壑皺眉道:“如今天還冷,吃這個傷脾胃。”

“可是我聽說這個很好吃呀!”謝宣好奇道。

“那就買個小份的,只許吃三口。”謝壑規定道。

“可以!”對謝宣來說,大份小份無所謂,能吃到就是最好的。

謝壑在考場裏一連數日休息不好,與謝宣說著說著話,便有困意不停地襲來,他以手支頤,打起了盹兒。

謝宣悄悄止了話題,將小手伸出放在馬車車壁上,這樣馬車即使晃動的再大,有他的手墊著,也磕不到阿爹的頭了。

謝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又猛的醒來,見兒子的手正墊在他的腦袋下,便直起身來,換了個姿勢坐好。

這時馬車也剛好停在小院門口,謝壑先下了馬車,他在車下接著兒子,小崽子站在車頭一跳,他懷中瞬間一沈,才兩個月沒見,這小子的分量越來越足了,直撞的他胸口一悶。

謝壑幽幽的看了懷中的兒子一眼,舍不得放下,開口調侃道:“宣兒,爹想給你換個名字。”

“啊?”謝宣不知他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怎麽突然提這茬兒?

“叫鐵軸如何?要麽叫石碾子?嗯?不夠文雅,就叫千斤墜吧。”謝壑笑道。

謝宣懂了,阿爹這是嫌他胖,他扭過小臉去,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哼!他才不胖呢!他只是長大了!

謝壑回家之後,略吃了些東西,洗漱一番,倒頭便睡,足足睡了兩天,可見心神耗費有多大。

同樣的,藺冕也在家裏休息了好久,等起身的時候,腦子還不甚清醒,不知今夕何夕。

他穿好衣裳,打著哈欠在庭院裏伸懶腰,看著滿園的絳紅輕翠,舒心了不少,不禁引吭高歌道:“芳草搖輕碧,薔薇著小紅……”

“別嚎了,見我在此,還不過來問安。”藺祈在不遠處的亭子裏說道。

藺冕定睛一瞧,這才看到父親的身影,他連忙住了口,走上前去躬身道:“成冠給父親請安。”

藺祈隨口問道:“春試的題目答的如何?”

藺冕垮了臉道:“沒有十分把握,不過我覺得臨淵肯定答的盡善盡美。”

藺祈聽藺冕提了別人,他不禁說道:“等有機會請你的同窗來家裏坐坐。”

“藺小公子年少有為,登科及第是遲早的事兒。”謝徽在一旁說道。

藺冕這才驚覺旁邊還有別人,只是被繁茂的花影遮擋住了,他一時沒有察覺,扭頭看去,但見那人從花影裏移步而出,五官英銳而內斂,像一把收鞘的寶劍,氣宇軒昂,像一棵挺拔的孤松。

藺冕見此人甚是面生,他疑惑的看了父親一眼。

藺祈笑呵呵的介紹道:“這是寧國公。”

藺冕拱手行禮道:“成冠見過寧國公。”

藺祈看向謝徽道:“你今日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哦,沒什麽,聽說你心情不爽利,怕你郁結於心,憋壞了,今日正好經過此處,過來看看。”謝徽隨口答道。

藺祈搖了搖頭,沒有點破,這人來看他有哪次是順道的?

不過,他乍一見謝徽和藺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然後擡頭問向藺冕道:“你在熙州結交的那位好友,他的資料上寫著父親是謝徽又是汴京軍戶,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藺冕不疑有他,只好一五一十的跟父親說起謝壑的身世來:“此事說來話長,他原本出自臨安謝氏,是臨安侯謝靡的第七子,後因故被臨安侯逐出家門,臨安侯一族都對他極盡所能的打壓,連科舉都不讓考,他在臨安遭遇了什麽我們無從得知,只是在熙州的時候,謝京就曾兩次劃掉他的縣試報名單子,後來還是顏老力撐,他才有參試的資格,父親你是知道的,他的兒子如今是顏老的關門弟子。”

藺冕撓了撓鬢角,小心翼翼的覷了藺祈一眼方道:“後來,臨淵所落腳的村子因青苗錢一事惹得數家民戶破產,蓋因借青苗錢的是個賭徒,很多人被他坑的一無所有,臨淵與那謝老漢家一合計,這才並了戶,一來謝老漢家是軍戶,民入軍戶,便脫離了先前的保甲制,擺脫被賭徒無辜連累的命運,二來謝老漢年過五旬,腿腳不利索,家中只餘一個老妻,日子過的甚是艱難,並宗之後有子有孫的,日子相當有滋有味,三來臨淵掙脫臨安謝氏的束縛,亦能光明正大的參加科舉,可謂一舉多得。”

藺祈略一思索說道:“我看謝壑的資料上寫著父親謝徽已逝,可是聽你說這謝老漢還活著,這是怎麽回事?”

“哦,臨淵沒過繼給謝老漢,是過繼給謝老漢早亡的三弟了。”藺冕解釋道。

謝徽在一旁聽得心驚不已,他連忙問道:“藺小友可知那謝老漢是何名?”

藺冕搖了搖頭道:“這倒是不太清楚,裴兄應該知道。”

謝徽又問道:“那謝老漢可是右腳因傷跛了,走起路來一高一低。”

藺冕凝眉回憶了一下:“好像是這樣的。”

“他是不是左手背有道疤,長得四方闊臉,面目與我有些仿佛?”謝徽繼續追問道。

藺冕靜靜地端詳了謝徽一會兒,驚奇道:“哎?仔細這麽一看,是有連相的地方呢,國公爺如何知道?”

謝徽的手抓了自己膝蓋的袍裾一下又松開,激動道:“那是我哥,親哥,我就是謝家老三謝徽!我們失散了很多年!”

“啊?”藺冕懵了,他的腦子被春試題目攪成一團,現在還是漿糊呢。

反而是藺祈說道:“那謝壑正好參加完春試,為了穩妥起見,我們不妨先去見一面。”畢竟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就算別的特征對得上,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證就是了。

藺冕點點頭道:“正是呢,本來我也打算今日去謝家拜訪,聽說他們一家都來到了汴京,國公爺不妨隨我一道前往,看看是不是?”

幾人一拍即合,隨即從藺家牽了馬,決定去謝家瞧一瞧。

一大清早,謝壑終於睡飽了,神清氣爽的起床,難得他今日沒有溫書,而是在院子裏打了一套拳法,謝宣也跟著湊熱鬧,跟在他爹屁股後面呼呼哈嘿,還真別說,有模有樣的呢。

謝老漢坐在一旁的矮杌子上剝蔥,一邊樂呵呵的看著謝宣在院子裏耍寶。

謝壑擡眸問道:“伯父,咱們什麽時候去祭祖?”

謝老漢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利索的掰掉蔥根,抖了抖蔥身上的枯葉說道:“等吃過早點就去。”

謝壑點了點頭道:“好,讓惠娘準備些祭祖用的吃食點心。”

惠娘在一旁應道:“好的。”

一家人準備妥當之後,乘著租來的馬車往謝家祖墳的方向趕去。

謝宣掀開車窗簾子,便看到不遠處的田野開滿了杏花,粉粉團團,如霞如霧,煞是好看,他不禁嘆道:“哇!好多的花!阿娘,你會做杏花點心麽?”

惠娘的目光亦朝窗外看去,聞言不禁笑道:“饞貓,你想吃杏花點心了?”

謝宣光明正大誣陷道:“是阿爹想吃!阿爹望著這些杏花出神出了很久了。”

惠娘轉眸望去,她與謝宣坐在一側,謝壑坐在她們對面,謝宣人小沒註意,其實謝壑的目光沒有落在車外的那些杏花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惠娘,惠娘扭頭一看,目光與他隔空相撞,二人心中的漣漪驀然一蕩,仿佛有鷗鷺打水面掠過。

惠娘頓了頓,繼續扭頭去看窗外的杏花,她輕聲道:“好,阿娘給你做,別憑空誣陷你爹,你爹要吃也是愛吃杏花飲子。”

謝壑突然接話道:“你怎知我愛吃杏花飲子?”

一般這種話題他是不接茬兒的,今日這是怎麽了?

惠娘覷了他一眼,低羞道:“我就是知道。”年少時,她第一次遇見他便是在一個杏花爛漫的季節,他捧著一束新鮮摘下來的杏花在廚房裏問道,“有會做杏花飲子的嗎?”

其他的人怕麻煩,又覺得郎君素來脾氣好,皆搖了搖頭聲稱不會,只有她站了出來,接過他手中的杏花道:“我會。”

少年的他,春溫一笑,明如春山:“如此,便有勞了。”

回憶擱淺,如今他們的兒子都已經八歲了。

謝宣不知阿爹阿娘間的這段故事,他小手一拍道:“那正好啊,阿娘也做杏花點心,也做杏花飲子,如果能釀杏花酒就再好不過了。”

“你還小呢,不許飲酒。”薛氏笑道。

“沒事兒,哪壇子酒不得存上幾年才能喝,到時候我就長大了。”謝宣盤算道。

薛氏是個寵孫的,她笑道:“好好好,都依你,等會兒祭祖回來,問此間的老農多買些杏花拿回家去吃。”

一家人的歡聲笑語在看到謝徽的墳被人刨了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是誰這麽缺德,來刨別人家的祖墳?”謝老漢出離憤怒了!

他低頭看過去,不僅墳被刨了,連裏面的骨灰盒都不見了,旁邊還有一些類似灰燼的東西,他一拍大腿,悲從中來,掩面哭泣道:“老三啊,你死的好慘,生前屍骨無存,死後還被人刨墳!如今更是連個灰灰渣渣都不剩了,大哥怎麽給你再立衣冠冢啊!!這不是剖我的心嗎?!”

謝壑皺著眉走過去,他擡頭一望,問薛氏道:“伯母,這片墳地都是咱家的嗎?”

薛氏垂頭拭淚道:“都是,咱們原先也是人丁興旺的大戶,只是後來兵事頻頻,這才沒落了。”

謝壑走了兩步,見所有墳頭上的藤草都被清理的幹幹凈凈的,還有明顯祭拜過的痕跡,只有謝徽的墓被剖了,他心思一動挑眉道:“會不會……”

“我知道了!”謝宣搶答道,“這墳十有八九是我爺爺自己剖的,因為別的墳頭都好好的,甚至被人打理的幹幹凈凈的,只有這座墳被人刨了,如此看來,也不像外人幹的。”

謝老漢的哭聲頓時止住,他擡頭問道:“真的嗎?老三……老三還活著?”

他立馬站起身來瞧了瞧,越看越生疑,心中慢慢信了,他囁嚅了一下,凝眉問道:“若是他真的還活著,我們去何處找他?”

謝壑安慰道:“等我回去問問成冠,看看他那裏能不能給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謝老漢點點頭道:“只能如此了。”

一家人站在眾多墳塋前面,謝老漢給謝壑父子介紹了祖宗來歷之後,幾個人再一同跪拜。

半個時辰之後,上完了墳,謝宣磕頭磕的頭昏眼花,他扶著自家爹爹才能走的穩當。

謝壑索性把他抱了起來。

謝宣蹬著小腳丫道:“爹爹,我很沈的。”

“抱得動。”謝壑回道。

薛氏和惠娘正在前面的馬車旁等著他們,旁邊還站了一位臉生的老農,三人正在交談著什麽。

謝宣悄悄問道:“阿娘他們是在買花嗎?多買一些,多買一些。”

還真讓他猜著了,惠娘她們就是在買杏花,謝宣湊過去,眼也不花了,膝蓋也不疼了,直囔囔著要摘花。

惠娘和薛氏也都由著他去。

謝宣找了最妍麗的一枝摘下,他堅持插在惠娘鬢邊道:“杏花娘,最漂亮。”他轉身又挑了一支好的插給薛氏道,“杏花娘,真漂亮。”

二人被他這張甜嘴兒哄的笑開了花,薛氏道:“我都一把老骨頭了,皺紋八叉的,哪裏當得上漂亮二字。”

謝宣理直氣壯道:“我說漂亮就漂亮!這事兒得聽我的!”說著,他又沖父祖招了招手道,“杏花郎們,快來呀。”

他給每人都插了一枝杏花,甚至包括賣他花的老農,最後將一頂杏花冠戴在自己頭上,十分臭美。

惠娘她們摘了足夠的杏花放在馬車上,一家人這才往家裏趕。

謝壑說道:“伯父,馬車在老雅巷站一站,我去藺家坐坐。”

謝老漢點頭應了。

“爹爹是去找藺叔叔打探爺爺的消息嗎?”謝宣仰面問道。

“然也。”謝壑正了正他的杏花冠回道。

“那我也去!我也去!”謝宣道。

“好!”

等馬車進了開封城,謝老漢將謝壑父子放在朱雀大街外的老雅巷口。

謝壑登門拜訪藺府,卻被藺家守門的小廝告知家主和小公子隨友人出游了,歸期不定,很是不湊巧。

謝壑心中略遺憾,決定改個日子再來,謝宣嘆息道:“藺叔叔不在家啊,那我們找裴伯伯嗎?”

謝壑道:“你裴伯伯家離此處還遠著呢,咱們先去用了午膳再說。”

“我要吃櫻桃酥山!”謝宣連忙說道。

“嗯,除了櫻桃酥山還想吃什麽?”謝壑帶他去找館子用膳。

“還想吃藕炸和旋炒銀杏。”謝宣掰著手指說道。

“好。”謝壑笑著應道。

老雅巷這一帶都是達官顯貴聚集地,公侯府院數不勝數,酒樓卻是沒有的,二人需得穿過老雅巷、武學巷、榆林巷去往安州巷,那裏酒肆林立,開飯食館子的也較多。

汴京城的酒家食肆都把招牌掛在門外,以便往來食客選擇。

謝壑依次看過去,選了個這三道吃食都在招牌上的館子。

父子倆剛欲擡腳進門,忽然聽到一道聲音說道:“爹,欺負我的人正是那個戴杏花冠的!”

謝宣扭頭看去,不是謝英是誰!

冤家見面,分外眼紅!

謝壑亦循聲看了過去,他腳下一頓,眉眼淬滿了冰雪。

謝瑞領著謝英走了過來,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好久不見啊,老七。”

謝宣看看謝英看看謝瑞,又擡眸看了看自己爹爹,沒有言語。

反而是謝英問道:“爹,你認識他們?”

謝瑞嗤笑一聲說道:“不過是被家族逐出的不肖子,不足掛齒。”他指了指謝宣道,“你,過來,給我家英兒道歉。”

謝宣擰眉,瞥了謝英一眼說道:“你又想吃屎了?!這地兒倒是幹凈,我也現找不出那麽大一坨來,不妨讓我家黃豆給你現拉。”

謝英惱羞成怒道:“你這混球兒,找打!”說著,他對身後的隨從揮了揮手道,“給我打!往死裏打!”

“誰敢!”謝壑將謝宣護在身後,迎上沖來的拳腳,謝宣悄悄挪動步伐,向謝英欺近。

“住手!”一道威沈的聲音傳來,臨安侯與數位錦冠玉帶之人朝這邊走來。

謝壑聞言松開謝瑞的衣襟,冷哼一聲。

臨安侯揚手就要給謝壑一巴掌,只是他的手掌還未落下,眾人就聽到啪的一聲響,十分清脆!

謝宣揪著謝英走到眾人面前,謝英臉上還有一個通紅通紅的巴掌印,謝宣提聲道:“我看誰敢教訓我老子?”

鎮厄短劍橫在謝英脖頸上,雖未出鞘但亦殺氣騰騰,謝宣面容冷肅道:“師父說此劍一出鞘必定見血,誰欲試試?”

謝英被謝宣鉗制住,臉上火辣辣脹歪歪的疼,他嚇的哭都不敢哭了,只駭然的瞪直了眼睛,素日裏嬌生慣養的豪富公子,雖然驕橫跋扈些,但哪裏見過真正的血,謝宣與他不同,謝宣是見過血肉橫飛的。

“謝壑,這就是你教養的好兒子?”臨安侯冷漠的問道,“拿刀劍指著自家兄弟?”

“胡說八道!我是謝家的獨子獨孫,哪裏來的一上來就要我命的兄弟?”謝宣嘲諷道。

“謝壑,告訴他我是誰?”臨安侯繃緊了臉說道。

“侯爺沒有必要在我們面前自報家門。”謝壑說道。

“逆子!得了些許功名就猖狂的什麽似的,豈是大家子做派,老夫今日少不得要人前訓子了。”臨安侯說道,“你在熙州得了幾分運氣,不見得在汴京也吃得開。”

謝宣早慧,幾乎立刻就明白了臨安侯的暗示,他仰頭問道:“你以為在汴京城你就能只手遮天了嗎?染指科場是什麽罪過,想必你比我懂。”

“黃口小兒莫要血口噴人!”臨安侯攥住謝壑的衣袖,對周圍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侍衛會意,提起拳頭就要朝謝壑父子身上招呼。

臨安侯對身側的錦冠玉帶之人笑了笑說道:“讓諸位同僚見笑了,家門不幸啊。”

“侯爺客氣了,誰家沒出過幾個不爭氣的呢。”那群人亦笑笑回應。

謝壑父子異口同聲的說道:“我乃汴京謝氏,與你們又有什麽關系呢?”

此時,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將街道堵的水洩不通的,藺冕剛從謝家那邊回來,三個人撲了個空,心情有些不太美妙,此時回家的必經之路被人堵了個嚴嚴實實,藺冕不禁向旁人打聽道:“這是怎麽了?”

有剛從人堆裏鉆出來的士子搖了搖頭道:“豪門恩怨,聽說是臨安侯和熙州的謝解元發生了爭執。”

藺冕細一想,暗罵一聲連忙往裏擠去,邊擠邊大喊:“住手!快住手!有話好好說!”他生怕謝壑吃虧!

謝徽也翻身下馬,往裏擠去。

藺祈左右看了看,見兒子與好友都擠了進去,他下馬將馬牽至老槐樹底下拴好,也擠了過去。

藺冕隔著好幾層人就喊道:“侯爺手下留情,莫要打錯了人,人家是汴京謝氏,你莫要仗勢欺人啊!”

謝徽心裏急的什麽似的,他們在謝家撲了空,又去樞密院查了原始資料,知道謝壑鄉試錄上填的信息十有八九就是自家了,聽說兄長給他過繼了一個兒子,心中很是震撼,此刻兒子正在裏面挨打呢,還是挨謝靡的打,如何肯忍?!

他三下五除二撥開看* 熱鬧的人,沖著謝靡就是一拳打過去,他怒喝道:“謝靡,你有病啊!我兒子用得著你教訓?!你真當他老子死了不成?!”

一群人共同懵了圈,到底誰是誰的爹?誰又是誰的兒子?!

謝宣收起捶謝英的拳頭,他嘚嘚嘚跑過去,歪著頭打量正在打謝靡的那個人,見那人生的高大威猛,相貌堂堂,拳頭硬硬,心裏不覺產生幾分向往。

謝徽猛一擡頭,瞥見一雙似曾相識的金絲丹鳳眼,不禁楞了一瞬。

這時,謝宣腦瓜轉的極快,率先打破了沈默,他胖嘟嘟手一指,對眾人說道:“這個才是我爺爺!摔在地上狗啃屎的是謝英的爺爺。”

眾人:“……”

謝徽見他頭上帶著的杏花冠是謝家祖墳旁才有的杏花,出言問道:“你們剛剛祭祖回來?”

謝宣點了點頭道:“本來我和爹爹從祖墳回來欲去找藺叔叔打探些事情,但撲了空,爹爹便帶我來這附近吃飯,謝英,喏,就是在地上趴著的那個,不由分說向前就要打我,不僅打我,還帶著他爹,他爺爺,他家的爪牙,一起來打我,還打我爹。”

“豈有此理!”謝徽怒道。

那些錦冠玉帶之人忙勸道:“國公爺手下留情。”

謝徽冷聲道:“你們眼瞎啦,我手下留什麽情?謝靡帶人欺負我兒孫的時候怎麽不見你們來勸說,麻煩你們站遠點兒,別濺你們一身血。”

“謝徽,我要去禦前告你!”臨安侯從地上爬出來,扶正官帽咬牙切齒的說道。

“正好,我也想去禦前告你!誰縮著誰是孫子。”謝徽不怒反笑道。

“別啊,爺爺,我不想跟他同一輩分,跌份兒。”謝宣阻止道,會試結果還沒下來,他怕這番吵鬧下來,影響他爹的功名。

“乖孫,他們打你哪兒了?”謝徽問道。

“這個你問問我爹吧。”謝宣指了指一旁的謝壑說道。

謝壑理了理衣袖,走上前來道:“我沒事。”

謝壑容貌酷似其母,尤其是那雙金絲丹鳳眼。

謝徽怔了怔,拍了拍手道:“回家吧,回家再說。”

謝宣還記掛著他的櫻桃酥山、藕炸、旋炒銀杏,他還想吃呢。

謝壑摸了摸他的腦袋,進店將他要吃的東西打包了來,櫻桃酥山沒辦法打包,謝宣拿著小勺子坐在酒樓門前一勺一勺的挖著吃,邊吃邊跟眾人講他跟謝英的恩怨,眉飛色舞的!

藺冕在一旁笑道:“我就說這天底下就沒有你小子吃虧的時候。”

謝宣道:“也不盡然,今天要不是爺爺和藺叔叔趕來的及時,我和爹爹就吃了大虧了!”他叫爺爺叫的極其自然,仿佛他就是在謝徽跟前長大的一般。

得,這張巧嘴兒真不愧是吃櫻桃酥山的,就是甜,一出口就把所有人都哄的開開心心的,小馬屁精。

他三下五除二將酥山吃完,擔憂的嘆了一口氣道:“那勞什子侯爺,不會真將爹爹的功名卡掉吧?”

“他敢?”謝徽當即吹胡子瞪眼道。

謝壑立在一旁,格外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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