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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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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第42章

正月十五元夕節, 州府設上元醮,永寧縣城和熙州府城都有舉行盛大的廟會,一時游人如織。

謝宣是個愛湊熱鬧的, 一聽便喜歡,從大年初一一天一天的掰著手指算,終於等到正月十五那日,一大清早他就從炕上爬起來,乖巧的穿衣吃飯, 等爺爺套牛車拉著他們去縣城游玩。

正好隔壁李家也要進城, 李二尋思著正月十五縣城人多,他將編好的藤筐藤籃裝在自家牛車上, 打算進城再做筆買賣。

柱子亦穿著新衣坐在他娘懷裏, 兩個小家夥興奮極了, 互相打著招呼玩, 黃豆的狗頭擠在謝宣身側,也來湊熱鬧。

謝壑攬著謝宣, 免得這只猴上竄下跳的將身子滑出去, 怪危險的。

去歲的冬雪還未消,路上還有厚厚的積雪,被車轍子一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永寧多山路,饒是謝老漢這種老車把式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轟牛車, 一行人慢慢的走,安全穩妥為上。

謝壑擡眸乍然望見途中有一行淩亂的馬蹄印, 由大道引入地勢相對平緩的山林, 他眉頭皺了一下,仔細觀察了片刻後才出口問謝老漢道:“伯父, 軍中在這附近有哨子嗎?”

謝老漢回道:“這裏沒有,最近的哨子在十裏外,別看這條路平坦,轉過這座山去山壁陡峭的很,西秦人的兵馬輕易過不來的,平日裏只派一小隊人馬巡邏便是,屬於易守難攻的地方。”

謝壑聞言點了點頭,又朝那些密密麻麻的馬蹄印看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心裏細想著,這些馬蹄印也太密集了,不僅密集而且規整,尋常行商們可走不出這樣的痕跡。

老樹掉光樹葉,落雪壓滿枝頭,幾只寒鴉掠過,留下淡藍色的飛影。

謝壑用眼神示意謝老漢去看那些馬蹄印,謝老漢是入行伍多年的老兵,自然一眼就看到了蹊蹺之處,他心內大驚但並未聲張,只是揚鞭提快了牛車的速度。

一進縣城,謝壑與謝老漢便紮進了屯所裏。

謝宣等不及要看廟會,由惠娘抱著先去街上玩,柱子和柱子娘跟他們在一起。小人兒們看什麽都新鮮,看到賣甜果子的還會停下來嘗一嘗。

謝宣玩的不亦樂乎,他看著街道兩旁的人在掛彩燈,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想買一只掛在家裏的屋檐下。

惠娘笑道:“現在還不行,店家不賣的,等入夜之後需要游人猜燈謎,誰猜中店家便會將燈送給誰,猜不中的話給錢店家也是不賣的。”家家門店前都掛花燈,為的就是給店裏添幾分熱鬧和人氣,賣燈倒是其次。

謝宣來了興趣,問是什麽燈謎,惠娘看著店家提筆寫的講了幾個,一時半會兒也猜不透,謝宣也猜不出,不過他並不擔心,一會兒爹爹來了肯定有辦法。

他還想騎大馬,不過阿娘是女子,力氣小,托不起他來,要是爹爹也在就好了。

惠娘倒是被一處賣油紙傘的店面吸引住了,那家的傘面畫的頗為俏麗,用色也十分大膽卻並不花裏胡哨,反而十分雅致,她領著謝宣走向前去,卻見一旁的牌子上寫著店鋪轉讓的字樣,這裏毗鄰縣城人員最密集的街坊,雖然鋪面不大,人流卻不少,她心思一動,有意去問問價格,若合適的話,盤下來做個點心鋪子也挺好。

“請問小哥,這家鋪面的東家在嗎?”惠娘問一旁照看生意的小夥計道。

“小娘子何事?”夥計問道。

惠娘指了指一旁的轉讓字牌道:“為的是這事。”

小夥計忙走過來點頭笑道:“小娘子稍等。”

沒過一會兒,門外走出一位有些微胖的男子,惠娘一楞,原來是熟人啊,來人正是米氏木材鋪的東家。

米員外也有些驚訝,笑道:“沒成想是你。”

惠娘奇怪道:“原來是員外的鋪子,只是生意做的好好的,員外為何把鋪子兌出去?”

米員外笑道:“這不是眼饞別人出關做生意嗎?我也想試試,便想將手中的鋪子兌一些出去,多攢些本錢。”

惠娘道:“是這樣啊。”

米員外低頭看到謝宣,不由說道:“卓哥兒也在,宣哥兒要不要去找他玩?”

謝宣愛熱鬧,夥伴多多的才好,當即點頭答應了。

米員外又對惠娘道:“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去廳堂裏說。”

一行人剛欲轉身進去,卻見街頭傳來一陣騷動,動靜越傳越大,越傳越大。

有人驚呼著跑出來大喊道:“快跑啊,韃子殺進城了,韃子殺進城了。”

眾人心中一凜!熙州地界在內的西六州都是新邊,以前住的不是西秦人就是胡羌部落,齊民也是新遷來的,永寧縣城裏絕大多數齊民是頭一次在邊疆過活,邊民生活經驗並不豐富,聽說韃子殺進城了,立馬慌了手腳,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米員外瞬間反應過來,他忙道:“惠娘快跟我進來躲避。”

惠娘亦回過神來,抱起謝宣緊緊跟在米員外的身後,閃進油紙傘店。

手持屠刀,身披獸皮的韃子氣勢洶洶的沖進永安縣城,見貨就搶,擋路便殺,不一會兒刀尖就滴著血珠子,煞人的很。

沒人能夠說得清他們是從哪裏摸過來的,這裏比熙州城更靠蠻夷之地,幾乎是大齊最西的邊城。

剛剛人潮湧動,將惠娘和李二一家給沖散了,這會兒人們反應過來急於奔命,一眨眼間誰也看不到誰了,惠娘沒有辦法,只能跟著米員外去避難,她的手緊緊捂住謝宣的眼睛,不讓他看到韃子殺人的模樣。

人們絕望的嘶喊與號哭卻不間歇的灌入謝宣的耳朵,他楞楞地,不明白為何剛剛還熱鬧的人群轉瞬間便成了人間地獄?他也不明白為何好好的百姓會被無辜屠殺?他蔫巴巴的趴在母親的肩頭,心中有股說不清的憋悶之氣。

“阿娘,柱子他們呢?”謝宣悶悶的問道。

“去別處躲著了,一定會沒事兒的。”惠娘安慰道,現在每個人都自顧不暇,她如今顧不上尋找李家人,也沒有辦法帶著兒子回屯所找郎君,這裏離屯所的距離並不近,亦不知郎君知道消息後會急成什麽樣子?

最重要的是先茍住命!命在一切都在。

韃子在城內肆無忌憚的跑馬,走得很快,靠的近的街邊店面無一幸免,接連被搶。

有個老翁坐在地上拍腿痛哭道:“天殺的,這些彩風車你們搶去幹什麽?!不當吃不當喝的。”然後下一瞬他的哭聲戛然而止,許是韃子嫌他太聒噪,當頭砍了他一刀,他的半邊身子都耷拉了,鮮血瞬間淌了一地,嚇得周圍的人縮成鵪鶉,連跑都跑不動了。

米員外將惠娘母子帶進門後,手忙腳亂的用木板將門頂上,門外好看的油紙傘一並顧不上在意了,在他看來錢財乃身外之物,命才是最可貴的,不過幾把油紙傘,韃子搶便搶吧。

惠娘背在墻面上,手腳發軟,她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野蠻暴虐的韃子,手心裏全是冷汗。

然而,還未等他們喘口氣呢,外面傳來刀柄擊門的聲音,以及一陣嘰裏呱啦的胡語,惠娘剛剛松的那口氣又瞬間提了上來。

米員外用手指了指旁邊的屋裏,示意有暗道可以躲避,惠娘連忙抱著謝宣躡手躡腳的跟上。

米員外及店裏的小夥計還有惠娘母子悄咪咪進了暗道,他們頭上的米缸剛被挪回原來的位置,韃子便持刀進門了,到處搜索砍殺,惠娘死死捂住謝宣的嘴,手掌一直微微顫抖著,駭得要命。

……

屯所內,藺冕聽到謝壑關於馬蹄印的描述後,一直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然而當城裏殺聲四起時,這些預感成了現實。

謝壑大愕,不明白那些韃子是怎麽殺進縣城的,縣裏的守衛都是擺設嗎?

藺冕倒吸一口涼氣道:“縣城的守衛不僅僅只有漢人,還有胡漢混血的。八成是出了細作。”

然而,現在最主要的是將這些韃子趕出永寧縣城,屯所點燃信號爆竹迅速召集軍戶集結,先組織起來的隊伍去城中街道上堵殺韃子。

謝壑拎了一柄長刀走在隊伍前面。

“臨淵,這裏用不到你,你暫且在屯所裏站一站。”藺冕說道,縣試就在下個月,他擔心這期間再出什麽岔子,所以才叫住謝壑,留他在屯所等候。

謝壑搖了搖頭,沈聲說道:“惠娘母子還在外頭,我不放心。”說著,他牽了匹馬頭也不回的走了。

藺冕帶著人緊隨其後,他執戟皺眉道:“怎麽有這麽多的韃子,難怪他們如此囂張!”

街道上的繁華熱鬧已經不覆存在,因元夕節搭起的彩樓翠幕在屠刀的摧殘下只剩破布碎木,精巧的花燈只殘留下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被人攔腰斬斷後滾到街上踩扁了,沾滿汙泥。

到處彌漫著血腥氣,幸存的百姓蜷縮在角落裏低低哀嚎,像寒冬深夜裏嗚咽的小獸,有年輕妻子守著丈夫的殘破軀體小聲啜泣,連哭都不敢放大聲,生怕引來豺狼,有耄耋的老翁在抱著斷氣的孫兒捶胸頓足,無聲哽咽,一切都是寂靜又嘈雜。

藺冕雙眼通紅,一向文質彬彬的他都忍不住暴粗口道:“我操他姥姥的,殺死一個韃子賞銀五兩,兄弟們,給我幹!”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士兵們手裏拿著長槍滿處搜尋韃子。

謝壑騎在馬上,一幕幕看過去,仔細搜尋著惠娘母子的身影,走了好久仍是沒找到人。

他的心一點一點的往下沈,宣哥兒喜歡湊熱鬧,八成會拉著他娘往人最多的地方擠,人最密集的地方便是縣城西邊的街市,這是縣城大集的所在地,也是縣城舉辦廟會的地方,同樣是韃子破開縣城西門,大肆屠殺搶掠的地方。

謝壑的身子止不住的發冷,越往西走血跡越多,人煙愈加荒蕪寥落,與之前的熱鬧截然相反。

“惠娘——宣兒——”謝壑提聲喊道,他跳下馬來,一步步的尋找著,然而良久以來卻無人應答。

“惠娘——宣兒——”謝壑焦急的喊道,不遠處的攤位上伏著一個穿寶藍色小襖子的稚童,他心中一震,忙跌跌撞撞的走過去,顫抖著手將那孩童翻過來,那孩子半張臉都血肉模糊了,已然分不清容貌。

他腕間卻系著一道五彩手繩,跟謝宣手腕上的那條一摸一樣,謝壑身子一滯,連呼吸都是疼的,一瞬間他連毀滅世間的心都有了!

藺冕跟在他身後,亦看到了這一幕,他定睛細瞧了片刻,剛想拍拍謝壑的肩膀,卻聽謝壑搖著頭說道:“不是,這個不是,宣兒生的白皙,這不是我兒。”

藺冕道:“肯定不是,我們再找找吧。這樣的布料和手繩在縣城可流行了,誰家的孩童都有的。”

謝壑點點頭,舉頭四顧心茫然,他只剩下宣兒了,如果沒了宣兒,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然而無論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會殺盡韃子。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晦氣的念頭甩掉,然後仔細搜尋著,迎頭遇上一小股韃子,謝壑心中頓時殺意迸發,手起刀落,那股韃子還沒反應過來就已成了刀下亡魂。

然而尋了許久,依舊未尋到惠娘母子,他喊的嗓子都嘶啞了。

“惠娘——宣兒——”謝壑繼續找尋著,心中愈發愧疚自責,當初為什麽沒有陪伴著他們母子?

昏暗的地道裏,謝宣蜷縮在阿娘懷裏,他的耳朵突然抖了抖,貌似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剛欲掙紮著爬起來,被他阿娘一把扯住。

外面的韃子還沒走幹凈,她們現在出去撞上韃子無疑是死路一條,然後就這瞬間的響動,還是沒有逃過韃子的耳朵,有人大聲嘰裏呱啦的叫著什麽,朝這邊走來。

甕缸被人用砍刀劈碎,細沙似的塵土往下抖落,混著碎掉的甕片,地道裏的人瞬間被發現,那人見惠娘生的美貌,立馬起了歹念,他高高的舉起屠刀,欲要把不相幹的人都屠戮幹凈,然後再行歹事。

然而下一瞬,一股溫熱的液體猛然撲了惠娘一臉,鹹腥之氣十分霸道的往惠娘鼻孔裏鉆,她瞬間駭然的跌坐在地上。

“抱歉,還能起來嗎?”一道如霜似雪的聲音傳來,夾雜著凜冬的寒意,然而幸好只是寒意,沒有惡意。

惠娘回過神來往洞頂處一瞧,是個容顏冷艷殊絕的男人,穿著齊制明光鎧,分明是大齊的將軍,她眨了眨眼,慌亂的心瞬間冷靜下來,呆呆的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謝宣被惠娘死死的護在懷裏,並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感受到了溫熱的液體和一股腥氣,他心中暗道:誰在這裏撒尿啊?缺德。

其實,沒人撒尿,是血,人血,他伏在阿娘懷裏並沒有看到鮮紅的顏色。

“多謝將軍搭救。”惠娘強忍著心中懼意答道。

那人皺了皺眉,突然想起什麽來似的問道:“你是謝壑的家眷?”

惠娘胡亂點了點頭。

那人又道:“此處的韃子都被清理完了,謝壑就在外面,這裏很安全。”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手中寶劍的寒光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凜冽的光芒。

謝宣聽到聲音後猛一擡頭,只見一個如青山一樣瘦削的背影,那人手中的寶劍能撕裂厚重又陰翳的雲影,將天光重新帶回人間。

“敢問將軍高姓大名?”惠娘顫著聲音小聲問道,一雙水靈靈的星眸之中閃著尋常女子不曾有過的堅毅之色。

那人腳步一頓,緩緩回過頭來,彎唇一笑道:“末將聞人馳。”剎那間高山之巔的冰雪消融殆盡,灰敗的土壤裏鉆出了鮮嫩的枝芽。

說罷,他回過頭去,繼續提劍往外走去,並未過多逗留。

謝宣顧不得害怕,踮起腳來往外使勁張望道:“娘,他可真厲害!”

惠娘拿出帕子,將臉上斑駁的血跡都一一擦拭幹凈,聞言收下一頓道:“你不害怕了?”

謝宣撓了撓頭道:“韃子不是被殺完了嗎?而且剛剛那人要殺的人也不是我,我不怕。”

“惠娘——宣兒——”謝壑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爹爹!爹爹!我們在這兒!”謝宣高聲喊道。

謝壑腳步猛然一頓,他以為自己幻聽了,太渴望她們母子的回應,以至於聽到了虛幻的聲音一般。

“油紙傘店!”惠娘對謝宣說道。

謝宣繼續把手擺成喇叭的形狀,提聲喊道:“我娘說我們在油紙傘店。”

謝壑擡頭張望了一下店鋪匾額,猛的朝油紙傘店沖去。

米員外和小夥計見外面安穩了,這才試探的探了探頭,然後男子身量高,將胳膊搭在洞外,往外使勁一撐就跳了出去,他見謝壑來了,不禁招手道:“謝兄弟,這邊。”

謝宣被他爹一把抱了出去,接著惠娘也被扶了出來。

謝壑見惠娘身上的血跡,不禁一滯,啞聲問道:“可曾受傷了?”

惠娘搖了搖頭道:“沒有,這些血都是別人的。”

謝宣連說再比劃道:“是個大將軍救了我們,他可威猛了,出手一刺將韃子攮了個對穿,我和阿娘身上被濺到了血,我躲在阿娘懷裏,還以為有人朝洞裏撒尿呢。”

謝壑見小人兒精神頭尚好,惠娘也沒有受傷,他心中無比寬慰。

惠娘對他道:“多虧了米員外收容我們母子,才得以逃脫韃子的砍殺,剛剛你在門外喊我們的時候,正好有個韃子在附近溜達,我們不敢應答,但還是不小心弄出了聲響,惹起了韃子註意,萬幸有個將軍正好經過,砍了韃子,救了我們。”

“將軍?”謝壑凝眉問道。

“他說他叫聞人馳。”惠娘答道。

謝壑揚眉,點了點頭道:“八成是興慶府的人,改日見了,我再好生感謝。”

一家三口團聚,謝壑抱著謝宣與惠娘一道朝屯所走去。

聞人馳從巷口緩緩踱步而出,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走遠。

“將軍,有一股韃子擄了不少糧食和百姓朝西邊跑了。”突然有人跑過來回稟道。

“給楚涵的人放信號彈,想辦法設關卡截殺。”聞人馳回道。

“是!”手下退去,依令行事。

永寧縣並不如它的名字那般美好,好好的一個上元節廟會被韃子屠成了人間煉獄,大齊的兵反應過來時,這些韃子騎快馬遁入萬裏荒漠之中,了無蹤跡,就是想捉也捉不著,白白吃了啞巴虧。

楚涵心中憋悶,卻不得不陳書聖上,講明情況,這次還是年前那場大雪封了山路,他帶兵經驗不足,原以為韃子不會翻山越嶺而來,馬虎大意了。

誰能預料缺衣少食的人,會在饑荒之中發怎樣的瘋?

只是,看行事作風倒不像西秦人,有羌人和兀目人的影子。

邊關的戰報傳回汴京,一石激起千層浪。

而官家此時正在為另一件事焦頭爛額著,臨安侯進京哭訴他的新近愛將無故闖侯府打人。

幾人正在禦書房針鋒相對。

謝徽矢口否認是無故,他有理由的,謝靡一紙軍令把他腿腳殘疾的兄長調去邊關屯田,這分明是不給人活路,這不是開邊是索人性命。

謝靡不幹了,直言調集多少軍戶開邊是有定數的,他也是依往年的規程行事。

監察禦史在一旁勸架道:“臨安侯諸事繁雜,少有不察一時疏忽也是有的,更何況指令雖然是臨安侯簽的,但實際辦事的是下面的人,難免會有疏漏之處,當不是故意的。”看似各大五十大板,其實還是向著臨安侯說話,謝徽再糾纏下去就有失體統了。

孰料另一個言官出列諷道:“這個可不好說,臨安侯之過說好聽了是一時疏忽,說不好聽了那是給新政使絆子,打的是藺相公的臉。”

火終於燒到藺祈頭上了,他還端坐在太師椅上老神在在的飲茶。

官家覷了藺祈一眼,問道:“藺愛卿如何看?”

藺祈慢條斯理的說道:“臣的臉面不值錢,只是去西六州屯田的都是些老病傷殘,一旦胡人興兵,遭殃的是邊境百姓,有失官家聖顏。”

謝靡還想繼續爭辯些什麽,官家擺了擺手,打算和稀泥把兩謝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他閑適的拿起一道折子,拿眼一掃瞬間凝住,片刻後他呼吸急促,啪的一聲將折子拍在禦案上,胸膛不斷起伏,顯然龍顏大怒了。

禦書房眾人忙跪了一地請罪。

官家將那道折子丟到藺祈面前道:“藺愛卿給諸臣念念。”

正是楚涵遞上來的折子,這樣的折子之前邊關每年都要遞上幾封,不是什麽大事,甚至朝廷都不會因為這事處置邊將。

藺祈何等聰慧,一眼看到了官家的怒點,大齊北部情況覆雜,與兀目、西秦、羌人都接壤,國界線綿長,又因前朝丟了燕雲十六州,其實邊境防禦能力大大被削弱了不少。

藺祈主持新政,目的就是富國強兵,收覆燕雲十六州,為了節省* 國庫開支,需得實行不同的防禦政策,比如防禦兀目,交好西秦,打擊羌人等,若此次洗劫永寧縣的真是兀目人和羌人,那就麻煩了。

一著不慎,有可能會讓大齊陷入多線作戰的泥沼裏。即使不開戰,此番劫掠十有八九會引起大齊和西秦相互猜忌和戒備,無論如何,大齊都陷入了戰略被動之困局。

官家斂著眉目,並沒有表態,他單手一下一下敲擊著禦案,顯然在思索著什麽。

在禦書房的眾臣也不傻,立馬也察覺到了熙州永寧縣的攸關之處。

“朝中諸將,何人可戰?”官家緩緩開口道。

“臣請戰。”謝徽伏身叩請道。

眾臣屏息,等待官家表態。

“可。”官家擲地有聲道,“不在西六州用兵,就在河北道一帶給兀目人一個教訓。”

“臣領命。”謝徽行了個武將之禮。

謝靡張了張嘴,吶吶道:“官家,這……”

官家擺擺手道:“朕意已決,謝將軍不過意氣了一些,不算什麽大事,顏斐呢?顏斐不是徒弟多嗎?借一個博學多才的,等謝將軍班師回朝後賞謝將軍一個講經軍師。”

藺祈幽幽道:“顏斐還在熙州收徒呢。”

眾人:“……”大家暗中朝謝徽偷瞄,見謝徽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一臉興奮道:“臣謝主隆恩,官家,臣若得勝回朝,能不能將臣的兄長調回汴京老家。”

“可。”官家應道,他看了看謝靡道,“臨安侯辦事不利,識人不明,險些壞朕大事,再官降一級,罰俸三個月,回任上反省。”誰叫楚涵的折子上抱怨永寧屯兵老弱不堪了,簡直把負責此事的臨安侯的臉往地上踩。

況且,官家這會兒要用謝徽呢,不得哄著來?!

眾臣出了禦書房,當屬謝徽最暢快,他快步走到藺祈身邊道:“末將煩請相公查查末將的兄長到底被遷到何處去了?”

藺祈道:“不是大事,只是資料繁多,恐怕要多廢些時日了。”

謝徽笑道:“無妨,末將恭候相公佳音。”軍戶屯田的相關資料,除了主責此事的樞密院官員,就是藺祈這個宰相有資格查看了,是以,謝徽托付到了藺祈這裏。

謝靡被官家罰了,錢財他不在意,主要是失了面子,經過謝徽的時候,他不由蔑稱道:“區區一介田舍郎而已,不知羞恥。”

謝徽不怒反笑回懟道:“謝侯爺倒是探花郎出身,幹得缺德勾當還少嗎?你都不羞我羞什麽?”

“你……”謝靡說不過,一甩袖子怒氣沖沖的走了。

謝徽冷冷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施施然回到了官家新賜的宅子裏,預備預備要繼續出征了。

卻說永寧縣城遭了韃子劫,沿途村落也有一些受到了騷擾,被韃子這麽一鬧,永寧縣空出不少土地來,又達不到繼續從內地遷民的地步,便由官府做主,將這些地以相對公平的價錢賣了出去。

謝家又買了三個山頭的山田和二十畝良田,家中土地翻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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