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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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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第43章

好好的上元節廟會沒看成, 差點還遭了無妄之災,自正月十五從縣城回到長留村後,謝宣一直悶悶不樂的, 甚至晚上還會從噩夢中驚醒,有時哭著要阿爹,有時哭著要阿娘。

謝壑索性在前院外間的屋子支了個床榻,守著他們母子睡。

薛氏一看這也不是長法啊,別是給小兒驚了魂吧?用了不少土法子給謝宣收驚, 只是效果一直不太大, 薛氏急壞了呀。

謝老漢一合計,小兒元氣弱, 陽氣不足, 那日又無端見了那麽多血和殘骸, 嚇到了也是有的。軍中都是男人, 血氣方剛,刀戟煞氣可壓制一切邪祟之氣, 每逢他進城的時候, 都會帶著謝宣去屯所裏繞一繞,看看將士們持戈練兵,排演軍陣。

還真別說,謝宣看過一次,精神頭兒好過一次, 只是進城的時候還是不大樂意,不像先前那樣, 一說進城就樂樂呵呵蹦蹦跳跳的開心。

顏斐聽說之後, 生怕自己的小弟子被嚇出個三長兩短來,他一琢磨永寧縣屯所這才多少兵, 要看就去熙州大營裏看呀,他正好有個弟子在熙州大營做武功郎,熙州軍的統領又是與顏家有世交關系的楚家子,一來二去,他去熙州大營也有些便利。

顏斐打點好一切,便預備抱著謝宣去熙州大營住幾天,謝家自是感激不盡。

謝宣坐在顏斐的馬車上,對即將到來的行程感到十分好奇,路邊的景色漸漸不再是他所熟知的樣子,但遠處依舊是群山綿延,永無止境,又似乎跟長留村到永寧縣城的路途沒什麽不同。

謝宣牛車坐的多,馬車坐的少,馬車比牛車舒適很多,少了很多顛簸,不過要看路邊的景色需要掀開車簾,有些麻煩,但謝宣此刻正新鮮著,不怕麻煩。

馬車從早趕到晚,終於到了熙州大營。

楚懷秀一早得知謝宣要來,盼了一整天。

馬車一停,謝宣就迫不及待的跳下馬車,迎頭看到了向他招手的楚懷秀,他亦笑著跑過去。

楚懷秀依舊身穿一襲青色窄袖小袍子,腰間配著一把特制的小短劍,腳蹬一雙利落的鹿皮六合靴,像個粉雕玉琢的小劍童。

兩個孩子乍一見面都非常興奮,手拉著手又說又笑的,謝宣覺得手中有異,低頭一看,見楚懷秀手上裹著薄薄的紗布,他不禁問道:“這是什麽?”

楚懷秀當即把紗布拆了,將紮滿針眼的小手在謝宣面前晃了晃說道:“我娘就是愛小題大做,不過是學繡花紮了幾個針眼,不是什麽大事!”

比起楚懷秀繡花被針紮,楚懷秀竟然會去學繡花更令謝宣震撼。

楚懷秀擺擺手,毫不在意手上的針眼:“我爹答應我了,只要我學會繡荷花,他就允我跟人學武。”

“學武做什麽呢?”謝宣問道。

“砍敵人狗頭。”楚懷秀說道。

“話說,你見過砍頭嗎?”謝宣唇色微微發白,輕聲問道。

“沒見過,但我見過被砍下來的頭。”楚懷秀湊到謝宣耳邊小聲說道,“熙州大營裏專門有一個營房是存放敵人腦袋的地方,以便將士們記軍功,過段時間就清理一次。”

謝宣震撼了,沒想到軍中還有這樣的地方。

“我聽阿爹講,永寧縣遭了韃子?”楚懷秀好奇的問道。

“嗯。”謝宣應道。

“那你殺韃子了嗎?”楚懷秀又問。

謝宣一下子哽住,沒被韃子殺就已經萬幸了,雖然當天他從縣城回到家裏後沒什麽感覺,可依舊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甚至夜裏還會被嚇醒,他也不想害怕,可恐懼是無法自控的,白天還能強裝無事,等到了晚上就現了原形,尤其是睡覺的時候,爹娘他們很擔心,所以才同意顏老帶他來這裏。

楚懷秀見謝宣沈默了,她十分豪爽的拍了拍謝宣的肩膀道:“是不是不會?我教你!”

謝宣揚眉道:“你不是也不會?”

楚懷秀拍了拍腰間的短劍道:“問題不大,我知道誰會,隨我來。”

兩小只在軍營裏鉆啊鉆,鉆啊鉆,像兩條小泥鰍一樣,來到一處軍帳前,楚懷秀低聲道:“就是這裏。”

兩小只偷摸的掀開一道簾縫,裏面有一道瘦削的身影在伏案寫著什麽,帳中昏黃的燭光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帶著厚重的味道。

那人耳力很好,兩個小人兒還沒靠近他的軍帳時,他便聽到了響動,他故作不知,筆下依舊繼續寫著。

等了半晌,兩個孩子膽子竟然大了起來,掀開他的軍帳悄悄偷瞄他。

聞人馳低咳一聲,示意他發現他們了。

楚懷秀咧嘴笑了,索性拉著謝宣一同進帳去:“牧川叔叔晚上好啊。”

聞人馳合上書冊,擡眸問道:“這麽晚了,怎的還到處閑逛?一會兒你阿爹找不到你該著急了。”

“他才不會找我呢。”楚懷秀湊到聞人馳跟前道,“牧川叔叔,你教我們一招砍韃子的法子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性子素來剛強的小姑娘,只有在磨人學武的時候,才會撒嬌賣萌。

聞人馳還未成家,也沒養過孩子,哪裏受得住小姑娘的這番磨蹭哀求,然而他心是軟乎乎的,說出口的話卻是硬的,只淡淡的兩個字拒絕道:“不行。”

楚懷秀撒嬌不成改耍賴,耍賴不成改撒潑,她小身子一扭,坐到了桌案上:“牧川叔叔,你就教教我吧,就一招,好不好,師父,爹,親爹!”

聞人馳眉腳一跳道:“你渾喊什麽,小心你爹聽到揍你!”

楚懷秀破罐子破摔,索性橫躺在書案上道:“天王老子來了,你也是我師父,休想抵賴。”一副強買強賣的霸道模樣。

謝宣的嘴巴驚訝的張成雞蛋形狀,這個叔叔他見過,就是那日救了他和阿娘的大將軍,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楚懷秀見聞人馳態度實在是堅決,她胖嘟嘟的小手一指,指著謝宣退而求其次道:“不教我教他總可以吧,他上次就碰到了闖進城去的韃子,一兩次能逃脫尚屬運氣可嘉,但不能每次都憑運氣行事吧。”

謝宣十分乖覺,他哢嚓一跪,利索的說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他不是魯莽,因為眼前這人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每當午夜驚醒,他縮在阿爹阿娘的懷裏,只有回憶起那個大將軍手中滴血的劍時,他的心神才會安定下來。

聞人馳:“……”兩個瞎胡鬧的小鬼!

謝宣和楚懷秀被人提出聞人馳的營帳時,誰也沒有死心,反而有愈挫愈勇之勢。

夜漸漸深了,熙州大營裏靜悄悄的,連風聲都放緩了腳步。

楚懷秀和謝宣要好的不行,晚上也睡在一個營帳裏。

忽而,一陣梟聲掠過營地,謝宣乍然從睡夢中驚醒,恍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娘……”他睜眼望著黑漆漆的前方,然而並沒人應答,他可憐巴巴的縮在角落裏輕聲啜泣。

楚懷秀聽到哭聲後,迷迷糊糊的醒來,她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會兒,出聲問道:“謝宣?”

她摸索著找到靴子,穿好之後下榻嘚嘚嘚的跑到他的榻前,摸了摸他的小手,手很涼輕輕顫抖著。

她轉身命守夜的人點亮燈燭,看著偷偷哭的慘兮兮的謝宣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謝宣恍然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強撐著說:“我沒有在害怕。”

楚懷秀理解,她見過新兵第一次見血的模樣,這時不能強行跟他爭辯什麽,只順著他說道:“你只是有些不適應,沒有在害怕。”

“嗯。”謝宣讚同。

楚懷秀咬了咬牙說道:“穿好衣裳,隨我來。”

兩個小家夥裹巴的嚴嚴實實,悄悄溜出了大帳,楚懷秀道:“我爹爹的長戟見過血的,我每次怕了,摟著它睡覺就好了,我帶你去搬它。”

兩只小人兒哪裏搬得動戰戟,他們這一翻走動,驚動了一向淺眠的聞人馳,聞人馳披著一件墨色披風走出了營帳,見狀將兩個小的招至眼前問道:“多早晚了?還不睡?”

楚懷秀道:“我們要抱著爹爹的戰戟一起睡。”

聞人馳納悶道:“為什麽?”

“那樣就不怕了呀,謝宣被噩夢驚醒了。”楚懷秀理所當然的回道。

聞人馳垂眸見謝宣紅腫著一雙眼睛,在夜色的映襯下那雙鳳眼越發的靈秀明亮,確實是剛剛哭過的樣子。

關於謝宣的到來,聞人馳是聽到一些風聲的,看來顏斐是真的中意這個弟子,才會如此上心。

這麽小的年紀便遇到了韃子殺人奪貨,難為他了。

聞人馳略一思索說道:“戰戟太沈了,還容易傷到人,不適合抱著睡覺。”說罷,他從長靴內側抽出一把造型古拙的匕首來,刀鞘是鏤空的葡萄藤花紋,材質看上去似銅似金,匕首卻是雪亮的,中間有一道烏黑烏黑的凹槽,把手處卻陰刻著一組威風凜凜的麒麟踏火圖,另一面寫著鎮厄兩個字,說是匕首,更像是一把短劍。

他將此物遞到謝宣跟前道:“此物名為鎮厄,拿塊紅布包裹了放在枕頭底下就不怕了。”

謝宣仰著頭問道:“它沾過韃子血嗎?”

聞人馳點了點頭道:“沾過。”

謝宣滿意了,伸手拿起那把鎮厄道:“將軍可以教我抽出此物的招數嗎?只一式就行。”

聞人馳比量了比量謝宣的身架,選擇了一招最能出奇致勝的招式教給他,謝宣站在平時將士們練刀劍的假人旁,一遍一遍試著抽出匕首,刺向假人。

他的身量還小,夠不到假人的脖頸,便斬假人的腰腹,一遍遍的試練,從各種角度,以各種形式去戳刺,手法雖然稚嫩,卻逐漸的精準,他並不貪多,只要了這一招,鍥而不舍的練。

聞人馳眸間逐漸染上認真的神色,他樂得在一旁指導,告訴謝宣一些需要註意的事項,末了,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謝宣。”謝宣答道。

聞人馳點了點頭,他終於明白顏斐為何會將此子看得比金玉還要貴重,這世上有的人面對驚懼會陷入混沌之中忘記掙紮,渾渾噩噩,這樣的人很多。而有一種人,卻能從驚懼之中逃脫出來,學會反擊,這樣的人卻是鳳毛麟角的。如此小的孩子,直面屠戮,害怕是很正常的,甚至嚇到驚厥也是有的,但謝宣的怕不是怕刀怕血怕死人,只是擔憂自己面對屠戮時沒有足夠可以反擊的能力,如此早慧的孩子,好好養,前途不可限量。

謝宣面對木偶手持匕首揮動了半個時辰,木偶人身上多了數道劃痕,他也微微出了汗,聞人馳掐著時辰道:“好了,今天先練到這裏,回去睡吧。”

謝宣捧著匕首像捧著人間至寶一般,楚懷秀也收了自己的短劍,站在謝宣身側,兩個孩子手牽著手打算回營去。

突然,謝宣頓住,他回頭問聞人馳道:“將軍並不吝賜教我們刀劍之法,可為何不願收我和秀秀為徒?是擔心我們會給將軍帶來麻煩嗎?”

聞人馳再次驚嘆此子的敏銳,他並不打算敷衍謝宣,神色極為認真的回道:“不是,拜我為師會給你們甚至你們的父母師長帶來麻煩。”

謝宣擰眉,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想不通就不想了,但他可以回去問問他爹,他爹可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如是幾日,謝宣夜裏夢中驚醒的毛病總算徹底治好了,臨回家前,聞人馳囑托道:“此物只可向仇敵亮出。”

謝宣點點頭應了,他悄咪咪的問聞人馳道:“如果我爹同意我拜您為師的話,您會收我為徒嗎?”

“顏斐也同意才行。”聞人馳想了想說道。

謝宣好似明白了什麽,他應道:“我知道了。”然後,嘚嘚嘚,竄上顏斐的馬車。

當謝宣精神抖擻的回到家時,謝家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氣,隔壁柱子可是現在還發熱吃藥呢,李二媳婦請了好幾波跳大神的,總不管用,柱子反而讓跳大神的又駭了一跳,情況比之前更嚴重了些,李二媳婦這幾日忙著燒香拜佛請菩薩呢。

惠娘在謝宣離家的這幾日,總過得提心吊膽的,生怕謝宣哪裏不如意了,兒行千裏母擔憂,不外如是。

見謝宣真的精神頭兒好了不少,她心裏也寬慰了許多。

吃過晚飯,謝宣悄悄的將他爹拉到一旁神神秘秘的說道:“爹,我給自己找了個師父,我很喜歡他。”

“何人?”謝壑好奇的問道。

“就是那日救了我和阿娘的那個大將軍,一出手就將韃子攮個對穿,十分厲害,我想跟他學功夫。”謝宣向往道。

謝壑摸了摸謝宣的沖天鬏道:“爹爹也可以教你功夫的。”

孰料謝宣搖了搖頭道:“那不一樣,我想學那人的功夫。”

謝壑屏息,他在兒子眼裏居然不香了。

“好。”謝壑同意了。

謝宣驀然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他搖了搖頭道:“不過我一想,還是算了。”

“為何算了?”謝壑奇道。

“那人說我若拜他為師的話,會給爹爹和顏夫子帶來麻煩的,所以他拒絕了我。”謝宣撓撓頭說道,“我能知道是多大的麻煩嗎?”

謝壑聞言一頓,關於聞人氏的傳說,在世家大族眼裏一直是個禁忌,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但誰都不敢妄議,如今兒子還小,不知能不能聽懂這些話。

他將兒子攬入懷中,一五一十的將聞人氏與大齊皇室之間的是非恩怨分解明白。

謝宣聽的目瞪口呆,這比他以前聽的所有話本子上的故事都要曲折離奇。

對謝宣來講,汴京城裏高高在上的官家距離他十分遙遠,而聞人將軍離他很近,不僅很近,還替他攔下屠刀,教他功夫,可為了討好一個很陌生很遙遠的人去疏遠對他有恩的人,謝宣總覺得心裏有點別扭,可不若如此,惹了官家不高興,父親就做不成大官了,不僅父親做不成大官了,他將來也做不成大官了,甚至顏夫子也做不成大官了。

謝宣小小年紀便陷入了自我糾結之中,他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兩全之策:“那換聞人將軍當皇帝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謝壑拍了他的小屁股一下道:“此為大逆不道之言,切莫胡說,被人聽見可是要被抓走殺頭的。”

謝宣不明白,為何聞人將軍當皇帝就是大逆不道了?但他看父親表情嚴肅,可見這話確實不能瞎說,他又問道:“既然是這樣麻煩的事,爹爹為何還同意我拜聞人將軍為師?”

“因為你喜歡。”謝壑道,“爹爹是同意了,但顏老不可能同意,你是爹爹生的,爹爹願意慣著你,無論你想要什麽,爹爹盡己所能都願給你,可顏老將來是要為你傳道授業解惑的恩師,咱不能連累了人家,此事休要跟他提起,以免傷了他的心,又令他陷入兩難之中,這樣豈不成了不肖之徒。”

“哎!”謝宣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知道是一回事,失落又是另外一回事。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縣試前夕。

參加縣試的考生需要在考試當日寅時之前到考場,差役會點名搜身,然後考生拿著考引依次入場。

長留村到永寧縣城有十幾裏的山路,謝家只有牛車,當日若從家往縣城趕,時間緊湊不說,還容易疲乏。

於是考前兩日,謝壑應藺冕之邀,暫時住到藺冕在永寧縣城的住所,到時候由藺家的馬車帶謝壑去考棚考試,免了來回舟車勞頓之苦,以更好的狀態迎接縣試。

惠娘在考前一天,給謝壑準備了精巧點心吃食,她特意向城中婦人請教過制作這些吃食的註意事項,又結合了謝壑的口味,很是精心準備了一番。

惠娘將這些點心遞到謝壑手中的時候,藺冕還在一旁打趣道:“臨淵,嫂子生怕餓著你呢,巴巴的大老遠來給你送點心。”

謝壑擡手敲了藺冕腦殼一下道:“就你促狹。”

藺家哪裏會缺他一口吃的?只是惠娘擔心他罷了。

謝宣在一旁鼓氣道:“爹爹是最棒的。”

小家夥倒是對他信心十足,謝壑亦展顏笑了笑,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八百的參加縣試,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興奮,他終於可以登上科舉之路了。

所以,當他站在中廳大堂等候稟生唱保時,還頗感新奇,原來昔日同窗們口中的唱保竟是這樣的,與他作保的本縣稟生是個矮個子山羊胡老頭,聲音洪亮,精神矍鑠,應聲唱保時將最後一個字拉出很長的腔調,以形成某種執拗的、特殊的音韻,十分特別。

他們五個互保的考生是一起進入考場的,領了卷子之後開始進場找座位,謝壑運氣不錯,位置排在中間。

縣試分五場,頭一場為正場,錄取標準較為寬松,基本語句通順者即可過關,偶爾有些小瑕疵也無妨,況且永寧縣是新邊,前來參加縣試的人不少都是屯邊的軍戶,能正確寫出自己的名字就十分不錯了,饒是如此,謝壑還是答的很認真,力圖做到最好。

縣試當天答完當天交卷,不給蠟燭,而且不在考棚裏過夜的,第一場不中者,之後的場次都不得參加,而且每一場都要淘汰人的,至第五場之後,所錄取者僅是本縣秀才名額的兩倍。

每過一場考試,都要發團案公布錄取情況,只是前四場錄取團案只公布座位號,等第五場考試結束之後,才會公布具體的錄取人名。

一連數日,謝壑都宿在藺家。

錄取名單公布的時候,他比誰都緊張,只是他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看上去十分淡定自如,只是每次等候公榜的時候,比平日裏多飲了兩盞茶而已。

團案居中者為第一名,首場團案第一名為玄字第二十六號,藺冕陪同謝壑一起看榜,他摸著下巴道:“臨淵,你是玄字多少號來著?”

“第二十六號。”謝壑答道。

“哎?不錯,那坐紅中頭兒的人正是你啊!”藺冕大聲嚷嚷道,他此刻比謝壑還激動,他跟謝壑不一樣,謝壑先掃的內圈,還沒找到自己,其實外圈正中者才是頭名,藺冕就先從頭名找起,一下子找到了謝壑的座位號,毫無意外。

第二、三、四、五場的時候,謝壑喜提坐堂號,此等座位號更近主考官,監場也更加嚴格。

主持縣試的乃永寧縣令馬渭,馬渭其人很有些才學,乃兩榜進士出身,只是殿試的時候排名靠後,沒落在汴京做翰林官,又出身寒微,沒有門路給他活動關系留做京官,只得被分到這個偏遠貧瘠的縣城裏做縣令。

他很是自命清高了一陣子,直到永寧縣遭遇胡禍才清醒了過來,若有人拿此事參他一本,他將吃不了兜著走,大約連個芝麻大的縣官都做不成了吧,為此惶惶不可終日,更何況這裏有裴藺兩家的子嗣在,還有顏斐這等做過高官的當世大儒在,他就更加的難受了。

這時,學政謝京頻頻對他示好,安撫他只要在縣試的時候卡掉謝壑,他不僅不會受到處罰,還會升官發財。

這是個不小的誘惑,寒窗苦讀十餘載,為的不就是出人頭地嗎?!這沒什麽做得做不得的。

只是臨開考前,裴逸安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在世家眼裏,棋子隨時都可以變成棄子。”語氣意味深長,十分耐人尋味,雖則裴逸安只是永寧縣主簿,他依舊乍然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於謝京的要求,他應當滿足的,因為謝京許了他好處的,這等交易還算公平,而且還能借此機會搭上臨安謝氏,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他卡來卡去,終究沒有卡掉謝壑,不僅沒有卡掉,還次次把他點為了頭名,他也十分無奈,誰讓他欣賞的文章都是謝壑寫的呢,這也不賴他啊,他問過謝京有關謝壑文章風格的事,豈料謝京只是擺擺手說道,謝壑其人文章華麗,其實只是堆砌詞藻,又愛掉書袋,本人並沒有什麽才學的,他信了謝京的鬼話!

主考的時候,他有溜達到謝壑身側看他答題,詭異的是他記下來的內容並未出現在試卷文章裏。

然而自正場後,每次考試離他最近的考生都是謝壑,這就驚悚了,馬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他、謝壑、謝京之間,總有一個棒槌,他乃兩榜進士出身,必不是棒槌,依他每次點頭名的眼光來看,謝壑應該也不是,那誰是呢?結果一目了然。

最後出長案,揭開考生試卷彌封的時候,被評為縣案首的果然是謝壑,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馬渭狠狠地拍了自己的手一下,恨不得當場剁掉,他不僅在不知不覺中點了謝壑四次頭名,第五次的時候還把謝壑點成了縣案首。

縣案首的不同尋常之處在於取得縣案首的考生依例進學,不必參加之後的府試和院試了,直接取得秀才功名。

馬渭偷雞不成蝕把米,這下可把謝京得罪狠了,因為連謝京都失去卡謝壑功名的機會!

他眼前一黑,瞬間急的抓耳撓腮,然而他的心腹給他出主意道:“謝壑如今說到底不過是個小小的秀才,功名沒卡掉他,亦可以在別處給他找找不自在,借此向謝京示好。”

馬渭一聽,然也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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