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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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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31章

經過剛剛那一遭, 謝宣也神色懨懨的,已經沒了騎大馬到處溜達的心思,他膩在謝壑身邊, 沈默良久仰頭對謝壑說道:“爹爹,柱子家的牛還會回來嗎?”

他沒少坐柱子家的牛車,甚至頑皮的時候還會和柱子一起偷摸的騎牛玩,那頭牛性子溫和,由著他們玩鬧, 也不生氣。

這會兒牛被官差拉走了, 別說柱子著急,他心裏也十分不是滋味兒。

謝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摸了摸兒子的沖天鬏:“爹爹出去一下, 你在家好好聽阿娘的話。”

謝宣像是明白了什麽, 點點頭, 老老實實窩在謝老漢懷裏吃羊角蜜。

“裴兄,可否借馬一用?”謝壑看向裴逸安說道。

“請便。”裴逸安靜靜的看了他一眼回道。

謝壑出門牽馬, 向西疾馳而去。

自從李家回來後, 藺冕也一直悶悶不樂,他打汴京來,之前看身居廟堂的父親日日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制定出來的新法竟然害民如此,令他內心十分震撼。

明明……明明父親不是這個意思的。

青苗法試行的時候, 他還沒離京,猶記的父親當日從宮中回來興高采烈的說:“好, 真好啊, 有了此法百姓從此就免了被富戶盤剝之苦了。”可是……被官府盤剝難道就不是盤剝了嗎?!百姓的生活似乎並沒有什麽兩樣……

籲!也不能這麽說,好歹只要加息富戶就可以寬限一段時日, 可有的官府卻不行,每季都要清賬核算,以此當作升官發財的墊腳石,小小的永寧縣如此,整個大齊又有多少個這樣的永寧縣呢。

那百姓們還要不要活了,藺冕若有所思,連手中的茶涼了都未曾註意到。

謝壑騎馬一路向西,片刻後終於追上了那兩個騎驢的官差和趕牛車的裏正。

三人正琢磨著將牛高價賣了,分些好處。

謝壑勒馬橫在黃土路中間,如生於高崗的松柏,身姿挺拔。

官差們對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心裏有股莫名的敬畏,見他來攔路皆是一震,擡頭問道:“爾有何事?”

謝壑輕輕彎了彎唇角道:“剛剛幾位官爺繁忙,在下沒有向前打擾,家中已繳三百文擔保錢,二位若方便的話,可否將憑據還於在下?”說著,他從袖中掏出幾文錢打點道,“天氣炎熱,幾位辛苦,這是吃酒錢。”

兩個官差本不想理的,這個憑據留著,他們過後想怎麽拿捏人便怎麽拿捏?合情合理!一旦將憑據交出去,那可就……不由他們了。

只是看著謝壑身側的高頭大馬,他們有眼睛,認得那是裴主薄的坐騎,此人與裴主簿交好,得罪他就相當於得罪裴主簿了,官差官差說到底也還是差役,是民。裴主薄官再小也是官,民不與官鬥。

這麽想著,兩位官差雖然心有不甘,可還是將謝家的憑據從賬簿中抽出來,遞給謝壑,謝壑拱手道:“多謝官爺體諒。”

他剛欲翻身上馬,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看了官差身後那頭黃牛一眼,搖了搖頭嘆息道:“可惜了,李大家還借了今秋的青苗錢,卻不知拿什麽還了?”

兩位官差心神一凜,忙叫住謝壑道:“郎君留步。”

謝壑拍了拍馬頸,轉頭故意問道:“官爺有何吩咐?”

黑面官差向前一步道:“李大家真的借了秋季的青苗錢?”秋季青苗錢還沒放完,賬本也先到不了他們手中,只有快到催賬的時候,他們才能拿到賬本。如果李大家真的借了秋季青苗錢,到還的時候一定還不上了,家裏有個賭鬼又失了田地,指定要壞賬!

壞賬的錢誰出?!官差不僅打了個寒顫,自然不會是金尊玉貴的縣太爺出了,十有八九落在他們這些悲催的官差身上。

謝壑點點頭道:“找了我們作保,我們沒應,不過他兄弟李二用那頭牛作保抵給官府,幫他貸出了青苗錢。”

二位官差瞬間全身發涼,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漸漸有些發白。這牛他們若真拿去換錢分了,年底再催收青苗錢的時候得作活癟子。

其實,收了李大、李二、陳有榮三家的地已經夠平賬了,只是誰嫌錢多呢?他們若不趁機擠出些錢來,遇到壞賬的情況只能自掏腰包了。

他們想了想李大的大膽勁兒,心裏又急又怒。

裏正默默縮在牛車的車頭邊,不參與討論,一副秉公辦事的模樣,官差說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他不發表任何看法,若有好處自然分一杯羹,沒有便算了。

兩位官差對視一眼,然後瞅向謝壑道:“我們剛剛在李家的時候,是聽了這麽個音,以為是莊戶糊塗,分不清夏秋兩季的青苗錢,便想著拉著此牛對一對賬簿,如今都清楚了,自然不會真動了這牛。”

官差這番話說的漏洞百出,謝壑姑且聽之。

“這樣,你將這牛牽去還給李二家,讓他們仔細養著,莫出什麽差池。”官差叮囑道,言下之意便是年底來取。

“自然。”謝壑笑了笑,從官差手中接過韁繩,而後翻身上馬,往長留村方向溜達。

黃塵漫漫,遮天蔽日,不知是誰的嘆息在青天白日之下消弭。

這次長留村之行,兩個官役不賠不賺,白忙活一場,回頭看了看滿車的破衣爛套不由啐了一口道:“他娘的!”

謝壑騎在馬上,牽著黃牛慢慢朝家的方向踱著,牛走得安穩,比起在官差手裏時的不情不願,這會子反倒歡活了些。

謝壑剛進村口,便聽人高聲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謝壑駕馬疾馳幾步來到那人跟前道:“怎麽回事?”

“是李二家的柱子,剛剛在河溝子旁站著,不知怎麽便掉到水裏去了,我不會水,只能幫著喊人了。”那人急得滿頭大汗。

謝壑往河溝子看了看,估算了一下什麽,他褪去外衫,小心翼翼朝河裏探去,柱子撲騰水流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還沒到酷暑天,這個時節的水其實還挺涼的,河水漫過肌膚,令人不禁打了個寒顫,有股透到骨子裏的寒意,謝壑深吸一口氣,迅速紮了個猛子朝柱子游去。

漸漸靠近了,謝壑抱住柱子的肩膀讓他的頭露出水面,然後迅速往回游,小孩子已經不會掙紮了。

當謝壑把柱子拖上岸邊時,岸上已經聚了不少人,謝壑伸手按了按柱子的胸膛,試圖將他肚子裏的水排出去,可無論怎麽折騰,柱子還是沒有醒。

有村民嘆了一口氣道:“這孩子八成是要糟蹋了,抱回他家去把。”

這時有上了年紀的老人道:“先前我聽人講,人若落了水實在救不活的話,可以頭朝下放在牛背上溜圈,死馬當活馬醫,興許能行呢?”

實在沒有辦法了!眾人七手八腳將柱子抱上牛背,有牽牛的,有扶著孩子,一趟一趟的在河岸上來回走。

“他爹娘知道了不?”有人問道。

“哎,已經通知了,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人們搖頭嘆息道。

幾個人正說著,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一道淒厲的呼喊:“柱子——柱子——我的兒——我的兒啊!”撕心裂肺!

李二媳婦在李二的攙扶下跌跌撞撞的趕來,見柱子直挺挺的掛在牛背上,小臉青白,肚子被河水撐得溜圓,她心裏像裂開了一樣,雙腿發軟委在地上,下意識的伸手去揪李二的頭發道:“我就這麽一個孩子,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的命,他才多大個人,哪裏經得起你們娘倆那麽數落,小人兒都心小,你娘要他死,他就聽到心裏去了,呸!一窩子黑了心肝的東西。”

李二此刻心裏也又痛又急,官差來了把家裏抄了一頓,地沒了,牛也沒了,以後一家人要如何過活?媳婦還氣病了,他正六神無主呢,柱子一個勁兒的在他身後轉悠,一會兒一句“我娘怎麽了?”“我要牛!我要牛!”

李二本來就是個急脾氣,煩不勝煩,自覺只是教訓了柱子一下,想讓柱子安靜點,柱子想要牛,他就不想要了嗎?!他們敢和狗仗人勢的官差鬥嗎?!剛剛踹柱子的那兩腳未必沒拿柱子出氣的意思,可是踹了又後悔了,想著他人小忘性大,可能哭一會兒就跑著去隔壁找阿宣玩了。

謝家今天請客,做了不少好吃的,他不是最喜歡阿宣娘做的飯了嘛,所以看到他跑出去,李二並未在意。

沒成想再聽到柱子的消息,便是柱子落水了。

幾個鄉親牽著牛走了許久,柱子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水來,肚子漸漸癟了下去,他被嗆得咳了起來。

李二媳婦立馬掙紮著上前,將柱子從牛背上抱下來,緊緊的箍在懷裏哭道:“我的兒!”

柱子緩了緩睜開眼,越過眾人,直直看著碧空喃喃道:“我這是死了來到天上了嗎?”

他娘輕輕的拍了他一下道:“渾小子,胡說什麽,你得給為娘養老送終呢。”

柱子的眼珠兒轉了轉,似是反應過來什麽,他眨了眨眼道:“娘!娘!家裏的牛!”

謝壑俯身摸了摸柱子的腦袋道:“官差同意將牛還回來了,你看,牛不是好好的在那麽。”

眾人這才註意到,馱著柱子溜了半天圈的牛正是李二家被官差奪走的那頭牛。

李二媳婦又驚又喜,但見謝壑一身濕衣,心中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她跪在地上磕頭道:“謝家兄弟,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謝壑溫聲說道:“快回家去吧,柱子現在受不得涼。”

李二媳婦站起身來,抱著奄奄一息的柱子往家趕,李二落後幾步看著謝壑說道:“謝家兄弟……”

謝壑眉眼瞬間冷了幾分,對這種只會拿幼子撒氣的男人十分不恥,亦不欲跟他多說什麽,只搖了搖頭道:“你這牛已經抵給了官府,官差也不敢隨便拿。”

一句話,李二聽明白了。這牛還是不屬於他們家,年底若還不上大哥借的秋季青苗錢,官府還是會來收,再收可就是真的收了去,不會回來了。

他點點頭,對謝壑說道:“謝了,這份恩情我李二會記在心裏。”說著,他回過頭去,牽著牛追上自家妻兒的腳步。

謝壑牽著裴逸安的馬繼續往家趕,索性離家不是很遠了,他渾身濕透了,亦沒再騎馬。

等他濕漉漉的走進家門時,裴逸安玩笑道:“臨淵,你把我們請來,又放在一旁,是做什麽去了?”擡頭見他渾身濕透了,不由一楞。

謝壑擺擺手道:“實在是失禮,少陪片刻。”

惠娘端了一盆熱水送去謝壑房裏,她不禁疑惑道:“郎君這是……”

謝壑從懷中摸出一張沾了水的憑據,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兒道:“將這個收好,剛剛借了裴逸安的馬去問官差要這個去了。孰料回來的時候碰見柱子落了水,又下河將他撈了上來。官差來這麽一趟,隔壁亂的很,等一會兒多做些飯食送過去吧。”

惠娘收了那張憑據道:“柱子沒事吧?”

謝壑沈默了一息道:“應是救過來了,先別跟宣兒說。”

惠娘點點頭,郎君如此說,證明還挺嚴重,她道:“郎君用熱水洗洗身子,我一會兒熬些姜湯,出來時別忘了喝。”

“嗯。”謝壑應道。

惠娘走了出來,謝壑三下五除二褪去身上濕膩的衣衫,用手巾蘸著盆裏的熱水擦起身子來。

隔壁吵吵鬧鬧的似乎來了很多人,謝宣剛想趴墻頭去看,被他娘一把薅下,一塊新蒸出來的綠豆糕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謝宣的註意力立馬被轉移了。

片刻後,謝壑又換了一套幹凈的衣衫,手裏捧著一碗滾燙的姜湯坐在桌上慢慢喝了起來。

藺冕今天被打擊的不輕,雖然裴逸安開解了他半晌,依舊有些悶悶不樂,他見謝壑坐在一旁喝姜湯,不禁開口問道:“臨淵,難道新法真的沒有一點兒可取之處嗎?”

謝壑知他鉆了牛角尖,將手中的姜湯安穩放在桌案上才道:“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新法亦有不少可取之處,我從江南一路到熙州,見過許多因新法受益的百姓,凡事不可一概而論。”

“可……哎!”藺冕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剛剛你不在,我和逸安探討了許久,覺得根治此等弊端還是得先從吏治抓起,臨淵覺得呢?永寧縣令只知投機取巧,一邊鉆新政的空子橫征暴斂,一邊又去舔謝京,覺得自己能搭上臨安謝氏的東風,殊不知謝京只是垂涎他妹子的美貌,這才多看他兩眼罷了。”

裴逸安手肘碰了碰藺冕,示意他收斂些,一來謝壑到底出身臨安謝氏,在此時提臨安謝氏有點不合時宜,二來謝宣正在一旁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這些花邊消息確實有些少兒不宜。

藺冕這才反應過來,他手指碰了碰鼻子,伸手揉了揉謝宣的沖天鬏道:“小孩子什麽都沒聽到。”

謝宣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道:“藺叔叔,你這是掩耳盜鈴。”

藺冕樂* 道:“你這小家夥還知道掩耳盜鈴的故事?”

謝宣驕傲道:“我謝宣三千睡前故事可不是白聽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挺胸擡頭滿意的離開了桌子,又去竈臺看他阿娘新做了什麽好吃的飯菜。

飯桌上重歸舊題,謝壑垂眸沈思片刻道:“事有輕重緩急,新政已經鋪陳開來,現在才抓吏治有些不趕趟。”

裴逸安凝眉道:“臨淵的意思是?”

“吏治需得抓,只是這是道慢活,想要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便有些癡人說夢了,以求大齊上下所有官員都恪守君子之道亦不現實,與君子講道,與小人言利才是正解。每州每縣的潛力都是有上限的,從古至今一直有上中下三等之分,又南北風物不同,青苗之法還需細分,從法令上給不同等級的州縣估算個額度出來,不許超過規定的限度,治一治官員的攀比之風,亦可尋出一兩個典型來以儆效尤,以肅新政。”謝壑徐徐說道。

藺冕眼睛頓時亮了,他終於露出個笑模樣道:“臨淵若過不了縣試也無妨,我現在就想將你捆了打包送回京師,我爹指定喜歡你。”

謝壑笑罵一句:“少咒我!”

裴逸安亦在一旁附和道:“科舉才是正途,你還怕他到不了藺相公跟前效力?到時候恐怕你這個親兒子都得往後靠一靠了。”

藺冕故意嘆道:“好啊,連你都來打趣我,先時我父兄還說裴逸安是個老實人,讓我多和你親近親近,他們只是怕不知你的真面目,知道了也是要大吃一驚的。”

幾人說笑一番,席間的氣氛漸漸和緩下來,裴藺二人得知謝壑剛才出門的原因,紛紛搖頭感慨道:“還得是你謝臨淵。”

惠娘將剛剛蒸好的點心一道道上了來,共有四道糕點,杏仁酪、豌豆黃、玫瑰鮮花餅和綠豆糕。

裴逸安夾了一塊玫瑰鮮花餅咬了一口道:“香酥可口,竟比那日在米家吃的還要美味幾分,弟妹這手藝著實了不得。”

謝壑道:“這是新烤制出來的,自然更好吃些。”

藺冕看著碧瑩瑩的綠豆糕,伸筷子夾了一只放嘴裏慢慢嚼了起來,不由瞪大眼睛道:“入口即化,竟然還添了薄荷,清爽又香甜,豆沙滑膩,好吃!真好吃!我祖母指定愛吃,臨淵,問問嫂夫人這個可以放幾天?”

“哎?餵餵餵,藺成冠,不是吧?不是吧?你不會想連吃再拿吧,還真是不客氣!”裴逸安搖頭晃腦的調笑道。

藺冕臉色微紅,強行辯解道:“綠豆糕清爽開胃,祖母吃了開心,我也開心,我這是孝順!孝順你懂不懂?!”

“懂懂懂!絕不是你藺成冠嘴饞了!”裴逸安不惜火上澆油道。

謝壑失笑道:“應是可以放幾日的,只是風味不如剛剛做出來的好。”

正巧惠娘將熱菜端上來,她笑道:“回頭郎君將方子寫下來給藺老夫人送去也可,現做鮮吃豈不便宜?”

糕點方子都是高門大戶的不傳之秘,為著自己的口腹之欲討要別人的方子便有些不合君子之道了,藺冕搖了搖頭說道:“不必如此麻煩,嫂夫人將今日吃剩的糕點包些給我即可。”

惠娘哪裏真給他剩點心吃,見他愛吃綠豆糕,又去竈房蒸了兩屜,等回頭他走的時候給他帶上。

幾人邊吃邊談,裴藺二人離開的時候,天都快擦黑了。

藺冕抱著兩大包熱點心,終於明白裴逸安那句“他可不是孔顏樂處”是什麽意思了,謝臨淵原來吃的這麽好?!!震驚了!震驚了!!

他微微納罕,按說謝宣之母也是從臨安侯府出來的,他去謝靡家吃過席,可從未在謝靡家吃過如今日這般可口的飯菜,真是怪哉怪哉,也許臨安與汴京的臨安侯府不一樣呢。

當晚,藺冕執筆給家中寫信,寫他在熙州軍中的所見所聞,寫他看到的新政弊端,寫他新結識的好友,然後將兩包綠豆糕和信一起交給仆人,快馬加鞭送回汴京藺府。

藺祈剛剛下朝,帶著廟堂上積攢的滿身疲倦回到府中就收到了小兒子的來信,他在書房中展信一讀,眸色漸漸深了下去,他背手臨窗沈思,細雨打在青翠的蕉葉上,疑似民間疾苦聲。

他深知新法一旦走形,將會變成無數明槍暗箭把他射釘在青史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只是一人一家一姓的榮辱又何足掛齒,大齊繁華熱鬧的背後,是一片無序的蕭條。

先帝駕崩後,國庫空虛,甚至連發送先帝的喪葬錢都已捉襟見肘了,不變法不成了。

藺祈深深籲了一口氣,指尖無聲無息的劃過謝壑的名字,聽幼子說,這是個十分有意思的人,想著自己剛剛將謝靡貶出汴京,他苦笑道:“但願其子不似其父。”

他看著信紙上的言語,又點了點頭道:“不愧是江南陸氏教出來的學生,確實言之有物。”若有朝一日他能考到京裏來,倒可以不拘一格,重點關註一番。

他拎著那兩包綠豆糕往後堂去,年逾古稀的老母正精神矍鑠的侍弄著花草,見他進來了,便放下了手中的小鏟,用幹凈的濕巾凈了手。

藺祈道:“阿娘,這是成冠派人送來的綠豆糕,您嘗嘗?”

藺老夫人在軟椅上坐定,聞言問道:“成冠去了熙州這些時日,可過的慣?”

藺祈解了包點心的紙道:“過的慣,他好著呢,甚至新結交了朋友,這綠豆糕便是他去友人家吃席時拿的。”

藺老夫人嫌棄的看了兒子一眼道:“你這當爹的就是糙,也不知道惦記惦記兒子,他從小在汴京長大,吃過什麽苦?他說好便是好了?”

藺祈道:“好男兒志在四方,當年我也出門游學,母親可沒有這樣擔憂過。”

藺老夫人笑道:“多大個人了,還吃兒子的醋。”說著,她接過兒子遞過來的綠豆糕,抿了一小口,仔細品了品道,“還酸呢,你也嘗嘗,成冠這心意你們就比不了。”

“是!小孫子什麽的,最得母親的心了。”藺祈逗趣道,他拾起一塊綠豆糕也吃了起來,不禁一怔,片刻後方道,“怪哉,很有幾分禁庭禦品的感覺。”確實是母親喜歡的口味。

熙州乃偏僻鄉野之地,按說沒有廚藝如此高超之人啊,他垂眸想到綠豆糕的來處,也覺得正常,但又仔細一想,不對啊,謝靡家幾斤幾兩,二人同朝為官二十餘年,他還能不知道?真是稀罕。

惠娘哪裏知道兩包綠豆糕真能被送到千裏之外的汴京?

她盛了一大碗滿滿當當的吃食,又揀了幾樣可口的點心摞在飯菜上,推門朝隔壁柱子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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