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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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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第30章

兩個官差從西邊來, 騎著驢,打老遠就看到了山前的那兩匹高頭大馬,仰面看了看, 見是裴逸安在帶著一個小兒騎馬,忙下了驢向前去見禮。

裴逸安坐在馬背上,略說了兩句話,擺擺手便命官差去忙自己的事兒了。

見催青苗錢的官差進了村,村正急急忙忙從家裏趕來, 巧了, 村正正好姓陳,是給李大家擔保青苗錢的三家上等戶之一。

拿著賬簿的官差一頁頁的翻著, 等看到了李大的名字, 目光一頓, 隨之眉頭一皺道:“青苗錢本息一文沒還?此處的村正呢?”

“官爺, 小的陳有榮正是長留村的村正。”一個滿臉堆笑的中年漢子擠上前來。

官差冷聲道:“今春的青苗錢官府打五天前就張羅著繳還了,你們長留村怎麽遲遲沒有動靜?這個李大怎麽借了這麽多?又一文都沒還, 豈有此理。”

說來也是長留村倒黴, 這個村是去年才陸陸續續成村的,人們拖家帶口的從大齊各地遷來,還都互相不了解,李大當初裝的著實辛苦,逢人笑迎, 東家有活,西家有事都樂得去幫忙, 幹起活來又麻利爽快, 因為他家來得早,家裏有李父、李大、虎子三個成丁的, 每個男丁分兩個山頭,李大家足足分了六個山頭。

當初誰家日子都緊巴巴的,但只要有手勤勞肯幹,日子就有奔頭,所以李大提出想借青苗錢,幾戶人家都是點過頭的。

當時李大家並未將六個山頭都墾出來,但他幹活麻利,只要肯受累,這些活計倒也好說,他要貸六個山頭的青苗錢,旁人也無異議,那些山頭不過晚幾日墾出來,想必誤不了農耕,也就擔保了。

誰承想李大根本就是個賭鬼,青苗錢一到手就拿出去揮霍了一多半,而且後來連裝都懶得裝了,也不幹活了,有錢了光知道出去耍錢,根本不顧家裏死活。

這也是李家第二次青苗錢沒人作保的緣故,鄉裏鄉親的住一起久了,都知道了李大的真面目,真擔保了指不定會害得自家家破人亡呢。

這會兒官差頻頻蹙眉,村正陳有榮想了想李大家那幾個山頭,滿打滿算能借出的青苗錢也就一貫錢左右,緊巴緊巴,也就擠出來了。

誰道官差冷聲道:“李大欠官府二十兩的青苗本息錢!”

“什麽?!”陳有榮驚住了,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怎麽可能這麽多,二十兩夠莊戶人家一年的嚼用了,李大家的六個山頭聽著唬人,可滿打滿算開墾出來都不到四十畝地,怎麽……

陳有榮簡直難以置信,他喃喃道:“官爺,是不是看錯了?”

那個持賬簿的黑面官差瞬間惱了,連催了這麽多村鎮繳納青苗錢及夏稅,他心裏煩躁的很,說出口的話也就不那麽中聽了:“你是懷疑官府敲詐你們這些升鬥小民?白紙黑字寫著呢!還想抵賴不成?誣告官差,你可知是何等罪名?”

被官差這麽一恐嚇,陳有榮立刻雙腿發軟,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稱自己只是一時驚詫,並不是有意質疑官府的。

立在一旁的官府擺了擺手道:“既然如此,你們村裏有識字的吧?叫他來看看賬簿即可,你信不過我們還信不過他麽?”

長留村裏唯一穿長衫的就是謝壑,而且謝家也是替李大家作出擔保的三家上等戶之一,想要置身事外都不行,陳有榮如實想,於是他鼓足勇氣站起身來,派兒子去謝家請人。

此時,謝壑正在跟藺冕談論新政,見陳家的人來叫,遂扭頭對藺冕說道:“成冠不妨隨我來看看。”

二人隨陳家的兒子一道去李大家,剛一進門謝壑就被陳有榮拉了過去,他指著賬簿道:“謝家郎君,你讀的書多,看看這李大家的賬目,可是真的借了官府二十兩的青苗錢。”他說話的聲音顫抖著,似是將所有翻盤的希望都寄托在謝壑身上。

謝壑接過賬目仔細一看,瞬間氣笑了,他擡頭問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李大道:“你何來六百畝上等田?”

李大直到此時嘴裏還振振有詞道:“那不是這樣說可以多借點出來嗎?我有什麽錯?!”

聽得謝壑這麽問,陳有榮的眼前一黑!他氣惱的抓起李大的衣領道:“借借借,你還得起嗎?!”

“不借,不借我兒娶新婦的錢你掏嗎?”李大總有自己的理由。

陳有榮氣憤道:“你兒娶什麽媳婦?錢全被你造了,你打量我們不知道?!”二人爭執著爭執著,瞬間扭打起來。

李大再不濟也是李大虎的親爹,大虎哪能看著他親爹被人揍而無動於衷的,恰巧陳家兒子陳旺也是這麽想的,爹打爹,兒揍兒,大虎和陳旺也瞬間撕巴起來。

李老太錘著二兒子的胸膛道:“你是個死的嗎?見你大哥跟人打架還死站著不動彈?!”

李二嘴裏發苦,他臉上皺皺巴巴的糾結成一團道:“娘,你也疼疼我吧,大哥借了二十兩的青苗錢還不上,我們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他要不是我哥,我也想揍他!”

陳有榮媳婦聽到這話,瞬間來了精神,當即破口大罵道:“李二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哥是什麽德行,當初我們接觸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眼睜睜的看著我們往火坑裏跳,這會兒又充什麽大度?虧不虧心?”

李二被陳家媳婦窩得啞口無言,李二媳婦卻是不幹了,她當即反駁道:“那時我三番兩頭點你給人作保的事兒再思量思量,為著這事兒你沒少跟人嚼舌根說我善妒,見不得妯娌好,怪不得公婆不喜,妯娌不睦的,這會子吃了虧了倒想起我來了?!你有什麽掛落且受著吧!”

陳家媳婦不是善茬兒,一叉腰就開罵道:“我受著你受著,謝家媳婦沒得罪你,不照樣被你坑嗎?依明裏來說,你們兩家還走的近,關系好,我呸!”

兩家男人打成一團,女人吵成一團,屋裏院裏亂糟糟的,官差們煩不勝煩怒喝一聲道:“夠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有什麽好撕扯的?!”

李大媳婦哭天抹淚跪到官差面前哀求道:“官爺們容稟,非是我家不還,實在是月前雨水大,沖塌了一座山頭,種上的麥子全毀了,顆粒無收,望大老爺們再寬限幾日。”

“寬限你幾日,你家的山頭就能長出麥穗了?”官差打量著李大家冷諷道,他對李大家的家產粗略的估計了一番,六個山頭幾家破茅草屋是不值二十兩銀子的,但如果加上陳謝李二三家的家產,差不多可以平賬。

官差們松了一口氣道:“等一會兒裏正的牛車來了,就可以清算賬目了。”

二十兩銀子動不著牛車,牛車是幹什麽來了,大家心知肚明。

陳家媳婦瞬間撲倒在地哭嚎道:“不活了,我不活了,讓人把家都抄走了,還過什麽過?!”

李家的熱鬧早就把四鄰八家吸引來了,有好事的站在墻頭院外看熱鬧指指點點。

陳家媳婦看向一直冷靜自持的謝壑道:“謝兄弟,你是讀書人,辦法多,你倒是想想轍子啊!”

有好事者看熱鬧不嫌事大:“人家想什麽辦法啊?人家早就悄無聲息的並到軍戶那邊了,這邊的事兒拖累不到人家。”

陳家的人與李大媳婦瞬間一楞,原先他們見謝壑讀書識字便覺得謝家很有家底,而且單門獨戶的,剛剛他們又哭又鬧一場不過是逼著謝家將錢乖乖掏出來,替李大補上這個窟窿,也省的被抄家了。

只要謝家出點血,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誰承想謝家悄悄跟人並了戶,這還了得?!

陳家媳婦和李大媳婦當即一致對外道:“說句公道話,莫說謝家並去軍戶,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他們也得攤這份錢!”那架勢端得一個氣勢洶洶,咄咄逼人。

李大家吵吵鬧鬧的,惠娘一早便聽見了,知道是官差來斂青苗錢,這會兒她飯也做不下去了,拿幹巾擦了擦手,然後來到李大家。

“惠娘來了!惠娘來了!惠娘你倒是說句話啊!”陳家媳婦和李大媳婦逼著惠娘表態,生怕謝家不認賬,她們不敢狠逼謝壑,認準了惠娘性子軟,好說話。

惠娘道:“該我們的我們不往外推,不該我們的,我們絕不冒認。”郎君的兩個朋友此時都在謝家,又是當官的,她心裏有了幾分底氣。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李大媳婦瞬間有種不祥的預感。

惠娘道:“當初李大嫂家要去縣裏借青苗錢,需要我們家來作保,不巧那時郎君正在重病中,我未拿此事煩他,此事也就是我一人做主的,只是我是個婦道人家,也知道給人作保之事需慎之又慎,跟在郎君身邊多年,我也識得幾個大字,當初李大嫂家借青苗錢時我簽的憑證,想必官府有存檔。”

官差點了點頭道:“這些自然是有的。”他從冊子後半部分翻了翻,然後把惠娘簽過的憑證找出來遞過去道,“吶,就是這個了。”

惠娘仔細看了看道:“白紙黑字紅章,官府也是認的,對嗎?”

官差又點了點頭倨傲道:“自然。”

“我一個婦道人家,生來謹慎,當時郎君害著病,家中拮據,並無甚家產給人擔保,只因著朝廷法令如此,不得已而為之,量入為出,我估算了一下李大嫂家需要借的青苗錢,限定了自家作保的數額,不超過三百錢,這是我能拿出來的極限,官章在此,也是承認了的。”惠娘緩緩說道。

她是有理,可若無底氣在,道理便不在她這邊,而是官差怎麽說怎麽是,即便李大還不上青苗錢,依理講她只出三百錢即可,可官差允你如此嗎?!允了你就會壞賬,影響縣太爺的仕途。

但是這群官府的人從來也不想想,若不是他們在百姓借青苗錢的時候,誘惑引導百姓能多貸就多貸,手松的不行,甚至根本沒有底線,百姓又何至於因為青苗錢便害得家破人亡。

當初李大媳婦來磨惠娘的時候,李二媳婦隱晦的提醒了幾句,惠娘心思是何等的玲瓏,當即多了一個心眼,不過那時辦理此事的官差們也並未當一回事兒,隨意蓋戳存檔,如今卻成了最有力的物證。

官差剛欲反駁,便看到不遠處的裴逸安在抱臂看著這邊,是了,這謝家是有來頭的,不可任由人輕易拿捏。

別看官差們平時對普通老百姓吆五喝六,作威作福,可裴逸安不僅有功名還有官身,而且家世顯赫,隨便哪一點都是他們惹不起的存在。

裴逸安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他們瘋了去惹這樣的人?!

官差們猶如吞了蒼蠅一般,若趕在平時,他們自是有數不清的辦法賴掉這張憑據的,作保之家該怎麽抄就怎麽抄,可今日不行,強行抄謝家會踢到鐵板,今日就暫且放過謝家,至於來日,便讓上面自己去撕扯,不關他們這些小差的事兒。

惠娘趁機掏出三百錢來交給官差,將謝家從永寧縣民戶青苗錢賬簿裏徹底摘出來。

有裴逸安和藺冕關照著,謝家沒被抄,三百錢一繳,謝家也跟李大的青苗錢作保一事再無關系。

惠娘皺了皺眉頭,她擡眸對謝壑說道:“郎君,酒席準備的差不多了,快請貴客入席吧。”說著,她沒有什麽看熱鬧的心思,轉身走出了李家。

謝壑引著藺冕轉身就走,路過裴逸安的時候,將謝宣抱在自己懷裏,順手揉了揉他的沖天鬏。

謝家的人體面退場之後,李老太癟了癟嘴道:“老二啊,你倒想想辦法啊,總不能讓你哥家真被抄了去吧,你那院裏的牛……”

李二苦笑道:“娘惦記晚了,不光是大哥家,我家也保不住。”

“你那牛怎麽也能換六貫錢吧……”李老太不死心的合計道。

“那牛如今未必就是我的,已被大嫂磨著抵給了官府換了今秋的青苗錢。”李二坦白道。

李二媳婦瞬間覺得五雷轟頂,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李二道:“你說什麽?”

“作保抵給官府了。”李二破罐子破摔,垂頭喪氣道。

李老太一拍大腿抱怨道:“老二糊塗啊,你大哥一家花錢沒溜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還能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來?”

李二悶頭蹲在墻根底下,手上都是被藤條磨出的老繭和血泡,他娘現在開始抱怨了,若他真的不給大哥家作保,他娘頭一個便饒不了他,指不定怎麽哭鬧數落,他也是圖個安靜,可誰曾想他大哥敢這麽幹?!貸了將近二十兩的銀子,將六座山頭的地塊全部說成是良田,這下好了,都毀了。

李二媳婦聞言照著李二便撕扯了過去,曲起手指來一通亂抓,李二的脖頸臉頰瞬間被尖利的指甲劃破,李二理虧,由著他媳婦打,並不還手。

李二媳婦都要氣死了,一口氣上不來委在地上道:“那牛是我給柱子留著上學用的,你憑什麽隨意處置了?李大是你哥不假,柱子可是你的親兒吶,你憑什麽隨意動我的嫁妝,走,跟我去見官,我要跟你和離,你賠我的牛!”

李老太也跟在一旁數落道:“老二你也忒不會過日子了,你讓你大哥怎麽辦?”

李二媳婦被氣的直喘粗氣,一聲高一聲低的,眼淚鼻泣糊了一臉,淒慘又狼狽,她沖婆母咧了咧嘴角道:“婆母這話說的,早就分家各過各的了,怎麽我家還得養著大伯家一輩子啊?沒這道理。”

“你個做媳婦的,這裏哪有你說話的?”李老太臉色一沈,白眼一翻,“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還能抱怨我?可見不孝。”

李二媳婦損財損物,到頭來還落得個不孝的名聲,眼皮一翻瞬間氣暈過去。

這時裏正來了,架著牛車來的,官差核準了李大家那幾個山頭可以值十兩銀子,還差十兩銀子的空缺,李二家的地和牛被官府收走了,陳家的地和牛車被收走了。

長留村的村民最早去年在這裏安家落戶的,地剛分著還沒捂熱乎呢,便被官府收了去,怎能不讓人焦急。

李二媳婦醒來之後聽說牛和地被官府收走了,怒極攻心,嘔了一口老血上來,人卻虛弱了下去。

柱子知道家裏出事了,也不纏著謝宣了,只一個勁兒的跟在家裏大人身後進進出出,急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二受了一頓窩囊氣,心裏又惱又怒,見柱子跟腳跟的急,他煩不勝煩擡腿踹了兩腳道:“沒個眼力見兒,滾一邊去。”

李老太拽過小孫子來教訓道:“都是因為你,你娘才會想不開急病了,你真真是我們家的討債鬼,怎麽不去死?!”

柱子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打,又受了一頓罵,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心裏莫名的屈得慌,心想是不是這個家沒有自己了,阿娘就會好起來了。

隔壁謝家很熱鬧在開席,與他的委屈格格不入,他沒有去找謝宣玩,而是一個人來到河溝子旁,他脫鞋拿腳拭了拭河溝子裏的水,涼涼的,他一咬牙往河裏趟了去。

突然腳下一滑,水瞬間沒過他的頭頂,咕嚕嚕,咕嚕嚕……

不知誰大喊了一句:“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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