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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無知者·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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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無知者·65

襲擊天母教團的任務失敗,並且是在其已經成功舉行天女升天儀式後才上報給那位先生,但不論琴酒還是清醒過來的安室透都沒有接到回覆或新的命令。

倒是在他們將離開橫濱時……

安室透側頭看向突然停住步伐的琴酒,在這個人類生存空間被縮減嚴重、處處都擁擠無比的世界,他們兩人還能保持身上整潔和不受饑餓,也由於橫濱異能者泛濫,大概他們是被當成了類似的角色或者是有異能者撐腰的黑手黨組織的人,因而沒人上來招惹或刻意地賣可憐。

天女升天儀式後,之前被清理出的那條道路仍沒多少人回去,那部分從被灰霧侵占的其它州輾轉流離來的人們都分散去了其它地方,就連海岸邊也是擁擠的。

哪怕他們站在這裏,所有人都不敢擡頭對望或做小動作,但安室透還是能聽到許多悲泣,還有孩子的啼哭、生病的人的咳嗽、低低的呻丨吟……

突兀站定的琴酒卻看著另一邊,他看到一道似若熟悉的身影從那處街角後晃過,而他決計不可能錯認。

在他們兩人都沈靜思考著什麽的時候,被迫流落街頭居住在海岸邊的人們看到有灰袍赤足的天母教徒平漠地走過,他們紛紛讓出道路,目註著其人離去,人群中湧動著詭異的氛圍。

那條道路始終不曾閉合,有人跪伏在那行跡上,低頭親吻大地,那人似乎病了也或許饑渴了很久,身形呈骨瘦嶙峋,破損的衣服包裹著留有傷痕的軀體,一副不健康的樣子,而在那張面龐上有著極致恍惚的神情,他喃喃道:

母親,人間苦難,我錯了,我將追隨您而去。

不追隨母親而去還能如何呢?

他們只是最底層的人們,也許在此之前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麽堅守,但那份堅守無法帶給他們充足的飲食和不被風吹日曬的居住環境,也無法避免他們每天看著身邊有人因在災難前不過小小的疾病而沒有藥就此喪命的境況。

明明世界應該是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收獲的樣子,然而當他們被遷移過來,沒能得到什麽有效幫助,因為整個世界都陷於災難之中,他們也無力奢求太多,哪怕真的存在妄想,可聖地的供給仍舊有限,大多只給城市、基地的原住民和那些原本就有地位的人,不會分發給他們。

他們就像是某種消耗品,如同老鼠一般蜷縮在各個角落,不被驅逐就能在那裏打洞生活下去,但事實是他們完全無法生活。

風吹雨淋,生了病沒有藥,想要賺取錢財,沒有工作,因為人都太多了,很多行業也都因種種因素被迫關閉,想要偷摸搶砸,在橫濱這座城市中存在著極多的異能者,現在仍在開著的店鋪背後大多是有著異能者的黑手黨組織,他們只會受傷,警察也根本不會把他們帶回監獄,而政府下發的補助……有時有,但根本不夠。

他們沒有食物,沒有能替換的衣服,從從前哪怕勞累但也安定的生活中被趕出來,迷惘仿徨地流落街頭,是老鼠是流浪的野狗。

好像他們在這座城市裏,是某種根本不重要、不被珍惜的消耗品,只需要他們是‘人’(沒有被異化),作為一個象征(除開那些具有身份地位的人的象征,但那些本來和他們地位相等的原住民會更好一點),他們是人類文明延續的證明——

看還有他們這樣一批人活著,還存在,那麽就證明人類文明還可以繼續延續,但他們根本就沒有得到什麽有效的救助,稍微天氣一變化、爆發什麽災難,率先死去的就是他們這些住在路邊的人們,其後是原住民,然後才是具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們,最後才是那些具有超凡力量的人們。

很多道理他們是懂得的,很多事實都是可以被看透的。

但是。

他們此前就堅守著滑稽可笑的什麽,他們忘了在這個時代那是最不重要的東西,於是才死掉了這麽多人,在意識到這份無望的悲哀之後,才逐漸有人醒悟。

他們俯下身,彎下脊背,親吻腳下的土地,他們臣服於神面前,他們是被人類馴化的、供奉給神的羔羊。

那個人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他眼底是破碎的理想、破碎的希望,他已經完全絕望,對人類是否還能延續這個問題質疑,他看到地上的汙穢,他看到本應生育他們、本應能生長出糧食的土地。

土地被鋼筋混凝土築成的高樓大廈代替,土地的種植能力被灰霧中的那位神祇奪走,他們生活在這片大地上,行走在這片大地上,卻再也無法感受到土地的呼吸和生機,就像是他,就像是他們每一個人一樣。

他們被文明被自己的造物操縱著,褪去原始的模樣,開始依照進步但從某一方面來說已偏離的道路曲折前行,他們開始活在規則裏,活在約束下,而那份制約是因想要使人類群體更好地延續和發展才存在。

但無可否認他們就像是此刻腳下的土地,被混凝土被板磚覆蓋,再也不覆最初的模樣,他們收獲了‘光鮮’‘衛生’和‘文明’,當回過頭去看來路時,僅僅把它們當做歷史銘記。

而在從前千年的時間中人類從來沒有珍惜過土地,哪怕在前幾十年發出呼籲,但也沒引起重視(各種條約也許起過作用,但那份作用只體現在報告文書裏),他們忘掉了自己曾紮根在土地裏,忘記了大地是母親,忘記了自己應感恩所有,忘記了應呵護母親的花園……

他們忘了自己根植在這片大地上,在千年的時間中始終內耗著,他們是失去了根的始終飄搖著的,灰埃。

文明的夢醒了,他像是步入蠻荒一般無助絕望,空洞的胸膛中吹著不停歇的風,他知道文明已經被粉碎了。

可他們都只是處在社會底層的人,他們無法發出足夠大的呼喊,無法讓緊緊壓在他們之上的人們聽到這樣的話語——那些人們,他們還做著美夢,以為人還是人,以為文明還在延續。

可人類的文明結束了,從真正地有人認知到這個時代的扭曲和怪異,然而跪下、親吻神所降臨的這片大地開始。

屬於人類的文明結束了,現行的是被神操縱和影響的文明,人類因無力對抗於神而被迫喪失了全部的自我和全部的權益。

……還有太多的人沒能認知到這一點。

他們還活在自己的美夢裏,固執地不肯低頭看已經跪下屈服的人類一眼,或者對他們自身來說,他們自身也就是文明的代表、生命也就是文明的代表,他們不肯承認自身的卑劣不堪和無能無力,不肯承認人類的文明就是如此——脆弱。

就像是他站在這裏,他感受到從四周投過來的視線,就好像他是背棄人類立場的叛徒,但是,在他之前已有太多的人選擇屈服,那些人也許無知也許了然,可他也只不過是想存活下去。

存活下去,背離人類的文明,可人類的文明到底是什麽?

他們就像是一群瘋子,不把人看做人,相反在意尊嚴和骨氣這種東西,他們是一群瘋子,不把生命看做生命,他們扯著文明的幌子,做著最為血腥蠻荒的事。

他們是一群真正的瘋子,哪怕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也還是把他排擠為異類,而虛假的瘋子在他們更上方的高處,那些上位者,那些上位者全然沒有這樣的固執,哪怕給予他們這些老鼠野狗的幫助有限,但也許真的希望他們能活下去……

這是個扭曲無比的時代,兩種思想交織著、沖突著在他腦中,他什麽也想不明白。

不盡的淚水從他眼眶中被擠出,他竟然分不清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都是些什麽,他們也許都是人,也許都不再是人。

母親,人間苦難

好苦,太苦

我錯了,我將追隨您而去

我向往您永遠無災無難幸福安康的神國

我希冀抵達再無苦悲的樂土

母親,人間苦難

人間沒有能使不甘、怨恨、痛苦、悲傷和疾病饑渴真正安息的樂土

我將徒步前往您的國度

母親,我錯了

我想要回到您的懷抱、回到您的掌心

做一朵不停回寰的花朵

母親,人間苦難

請您收留我無處可去的身軀

收留我燃燒殆盡、焚化成灰的魂靈

……

他站著搖搖晃晃,脫掉了一直固執穿在腳上的鞋,他踩在大地上,開始向一個方向行走。

在他身後是沈默的人群,像是一個人做出表率,於是後面的人緊跟而上,又有三四個人俯下身,跪地親吻大地,他們一同屈服在神面前,在悲哀至極已至絕望的情緒驅使下,如同飄搖一般地行走,向同樣的方向而去。

安室透註視著他們離去,他知道,只要他們信仰了天母,那麽就可以出入於灰霧中,再不用懼怕迷失,當信仰更深時,也不必再進食,就減少了食物上的消耗,他們還將有餘力回來幫助更多的人們。

理智上清楚是一回事,可是註視著他們意志倒塌,構成信仰的部分被摧毀殆盡……他們再無人的信仰,只有神的信仰。

似乎那樣的悲觀也不斷地在他心中滋長,纏繞著他像是要將他拖拽入水底一同溺斃。

人間苦難。

這就是這個世界現在的模樣。

作者有話說:

估算錯誤,唔,還有一章才到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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