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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無知者·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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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無知者·66

“媽媽,”一名女童在問,她也許病重,高熱燒得臉頰通紅,連語聲也小小的,在她頭頂上是一只漏水的塑料袋,裏頭裝著的大概是海水,一點點溢出來,流在她臉上,和那些汗或淚水混雜在一起,濕了毛毛糙糙發質幹枯的鬢角。

“媽媽,爸爸和、他們,去哪裏……”

她看到爸爸和別的人們,他們跪在地上,像是被風吹折的草莖或者埋藏在草中的石頭,當站起來以後就變了個模樣,她眼眶裏滿是高熱難受的淚水,視線模模糊糊地,看到他們站起來以後,風吹過了麥地,但田野間無人,就連稻草人也消失了。

沒人收割的麥苗常青,再也不用等待成熟、不用再等待豐收的季節到來。

他們都去了哪裏?好像都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她無意識地喃喃著:“……媽媽。”呼出的氣息微小得如同要斷絕了一般,擁抱著她的母親深深彎下脊背。

“阿香,”母親喚著自己孩子的名字,落著淚對她說:“媽媽要救你,阿香,我們去和正男團聚吧。”

正男離開是為了節省他們僅有的少得可憐的飲食和物資,他離開也許能帶回來退燒藥或吃的喝的,可是阿香撐不下去,在正男才離開時,她的阿香病癥就又加重了,額頭燙得像是會把她的心連同整個人都焚燒殆盡。

那位母親將躺在懷中的孩子扶起來,讓她脫掉了鞋子,讓她保持著稽首的姿勢,而自己也跪伏在地,她俯下身以後看到旁邊很乖地不動作,只是迷迷蒙蒙地睜眼看自己的孩子,給了她一個安撫的溫柔的笑。

“阿香,你現在要記得,大地是母親,天也是母親。”

她也是母親呀。一個人有三個母親。

阿香混混沌沌地什麽也想不明白,但她聽媽媽的話,額頭貼著布滿灰塵的地面,在心底喚著‘媽媽’,然後她在難受模糊的淚光中看到了好漂亮的顏色。

是很溫柔的、美麗的顏色,像是一朵花般在她眼前綻開,那一刻她好像蜷縮在母親懷中,和記得的以前時光好像,歪七八扭地躺倒在媽媽身上,會拿小腳丫推推媽媽,到最後媽媽用毯子把她裹住,就一起睡過去,感受到十分的溫暖和安心。

當她再次睜眼時,已經不再難受,病重的身體受到大地的恩澤變得健康了,也許在某一日還可以得到天的眷顧,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動作好像一朵笨拙的小花,再次撲在媽媽的懷中,阿香說道:“媽媽,我看到了——”

看到了綿延無盡的花海和集群的蝴蝶,有無數人徒步行走在其中,但好像都意識不到自己身邊的景物,他們被腳下的根拖拽著、紮根在地下,但總有一只腳連著那深深的根,他們大多沒有開花,是各種不好看的顏色。

阿香看向自己頭頂,她開了一朵很小的花,就是外婆家在的鄉野間很常見的小花,很小很小藏在石縫間,它自己開自己招搖,阿香再看媽媽,媽媽的花枝有些枯萎了,她好像太久沒有經受陽光的照射和雨水的澆灌,生得不太好,但媽媽有比她的大的花盤。

“媽媽。”她向媽媽依偎過去,和她牽著手,向花海深處走去。

“我聽到了,媽媽的願望。那裏是無災無難幸福安康的樂土,媽媽,我們再也不用經受苦難。”

媽媽的眼中湧出止不住的淚水,她笑著應道:“好啊,阿香。”

她們牽著手,從苦難的人間走去無災無難幸福安康的樂土。

她們從人的信仰走去神的信仰,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

安室透看著人間一幕幕,他們的遭遇苦難嗎?自然是苦難,他理智上清楚這樣的苦難永遠無法消除,但又不得不想到,正是神的降臨才導致苦難蔓延、席卷了更多的人,他們本應有也許勞累但總歸有所獲,也許無法改變但終究平穩的生活。

但在這個神降臨並帶來災難的時代,幸福和安穩都逐漸向普通人遠離,他們總是最易受傷害的群體,在灰霧蔓延時失去生命、失去家園,幸存的人們流離失所,哪怕各個基地和城市都明確禁止流血事件發生,但並不意味著他們這一部分人的生活能有多好。

有些罪惡可能只是執法者沒有看到,又或者權勢勾結將之壓下,而苦難卻是普遍蔓延。

有關所謂‘信仰’的選擇,不論他們選擇了什麽,在這個時代都有其合理性、正確性。

安室透回過神就看到琴酒正向著與他們背道而馳的另一個方向去,他風衣扯得獵獵,步伐堅定且快,似乎正追著某個目標,他也立時追過去,當重新並排行走時,他側頭看過去,目中帶著隱晦的審視,“突然走這麽快,是發現了什麽?”

兩人向來不對付,或者說琴酒單方面地對任何人(除開那位先生和伏特加)都不怎麽對付,神色嚴酷冷漠,走出好幾步了才低沈地道:“好奇嗎?看那裏。”

安室透在腦中模擬了許多和琴酒對話和應對的情形,但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時,仍舊一怔,隨後不可避免地瞳孔緊縮,因精神被刺激而心跳加快,他看到了和鶴原的身形外貌完全一致的人,那是個年輕女孩子,面龐上掛著尤為天真明快的笑容。

她站在路邊,仰頭望著一樹芍藥花,它是粉色的花朵,由外向裏漸變,由於花瓣單薄看起來帶有幾分透明感,開得大朵大朵,在枝頭招搖著繁盛熱烈,而她對來自他人的視線似有所感,毫不避諱地看過來,那是一雙和鶴原相同的霧藍色眼眸。

在那樣過於清亮明媚的目光中,安室透奇異地鎮定了下來,“她不是鶴原。”

他能在回神過後立時做出這樣的判斷,琴酒當然也能,但他的反應太過於平靜了,安室透心下起疑,當留意到那個女孩子身邊的環境時,就察覺到……

除了他們兩人外,沒有任何人在意她的存在,就好像那裏沒有人一樣,從她身旁走過了幾人,沒有一個人看她,而那女孩子轉著裙擺,她摘下了一朵花,然後身周起了一陣漣漪,好像現實與虛幻重疊,在現實中那朵花被搖落枝頭,落在了花壇中,而在虛幻的景象裏,她拿著那朵芍藥向他們走來。

“哇,”她不知道在讚嘆什麽,一笑起來眼尾彎彎、好看得不得了。

“你們要去哪裏呢?我也想去。”

她好像一只小鳥般自由無拘束,也更加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因為那雙眼眸太過於明亮純澈了,如同未接觸過世俗的赤子,對一切都保持著好奇和興致,而最主要的是她與鶴原完全一致的面龐。

黑衣組織與已經被默許獨立的永夜國度有著暗中交易,尤其是各種醫藥、科研合作,派他們兩人來橫濱出任務時,自然帶著便攜式異能力探測器,但那個小東西在她靠近時完全沒有作用,那就足以證明她並不是異能力幻象。

琴酒率先開口,他嗓音低沈略帶沙啞地道:“那你是誰?”

年輕女孩子不認為這是個需要保密的事情,自然回答了他,“我是[無知者]。”她是鶴原的意志之一,誕生於【快樂家】的意志中,她擁有絕對的自由和由此而生的快樂,還有對任何事物的好奇和探索的果敢,而她永遠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個獨立的意志或一個‘人’又或別的存在。

她是【快樂家】的附屬,也只會是一道某種程度上而言並不存在的意志。

無知者站在此處,因被風吹動裙擺飄揚,細軟柔順的黑發也揚起弧度,她眼底有明晃晃的很多的愛,毫無保留,任意地在人前昭彰。

那樣熱烈的情愫表達會輕易刺痛任何一個成人,琴酒盯著她看了許久,“你要去見鶴原嗎?”他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份聯系,也就是無知者也許並不是想跟著他們,而是察覺到了他們和鶴原有著關聯,因此湊上來。

無知者確認地點頭,“是哦!好哦!”語氣雀躍得就像是她的請求已經被答應。

然後她就跟在了他們身後,乘坐動車去東京,到最後距離目的地還有段距離,乘坐出租車到鶴原的公寓樓下,而途中無知者不和他們坐在一起,到達已經逐漸產生融合現象的另一條世界線上,她就坐在了車頂上去,反正不會受到傷害。

在車頂上有極其猛烈的風,當到達樓下時,她歡快無比地沖樓上招手,就好像她自己已經被看到。

被風吹得毛毛糙糙的炸毛小鳥不要人帶領就上樓,等鶴原打開門,她就一下撲到對方的懷中,神情有很依賴信任,“是鶴原呀!”

是鶴原呀,和灰霧中的鶴原是一個鶴原,只不過這裏的化身嚴格來說只是一個投影的人形/形象,因為她們的意志完全統一,沒有任何分別。

後面兩人也跟上來,當他們一起去到鶴原的書房,無知者一個人熱熱鬧鬧地與鶴原擠在沙發上,她自己玩著,還努力後仰著去撈書架上的東西,摸到一本書,開心,摸到一個小擺件,開心,當摸到裝著水的水生植物時,鶴原把她的手按下來,而就這樣她也是開心的。

鶴原平靜無比地道:“我的小說準備工作完成。”

可以開始寫了。

無知者擰過頭看她,包括琴酒、安室透都看著她,而鶴原總是蒼白的面上沒有任何一絲情感或意味,書房裏有很輕的呼吸聲,還有穿堂而過的風聲,隱藏在世界另一面的簌簌聲響再傳出,許多蝴蝶、飛蛾都已破繭,灰霧提供給了鶴原更多的力量。

而現在,當她開始書寫,新的階段即將開啟。

在全球性質的巨大災難過後,或許將迎來新的能摧毀整個世界的巨大威脅,而人類自己的力量完全無法與之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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