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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芯滅·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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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芯滅·拾肆

楚予禾一行人終於到達皇女行帳處。彼時百裏珍瑞才和淮國使者商討完事宜,伸著懶腰走入帳中,哈欠還沒哈玩呢,就見到了努利斯。

她桃花眼一瞇,盯著努利斯身後兩人。

這次和淮國使臣也說了江湖俠客進界的事。

行商不動武,動武不行商。這是古微外出巡邏後特意給她稟報的。說是遇見了梅蘇那哈依。

古微本欲帶人進帳理論,是景霖出面阻止。皇女的烏塔拉羽毛是界內最高級別的之物,見物如見人,景霖直接越過百裏珍瑞的指令強行阻止。

百裏珍瑞也沒有想太多,景霖既然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這是要立足自己在商路的新身份嘛,她懂的。

梅蘇那哈依無護衛傍身,行路兇險,要是周圍護衛能借她羽毛給梅蘇那哈依行個方便,那再好不過。

她給景霖羽毛時,也是希望景霖能夠早日去皇兄那處。

梅蘇那哈依不是一般人物,雖然對她並無惡意,但要是真做出什麽危害商路的舉動,她沒辦法保證自己能夠妥善解決。最好還是交給皇兄,讓皇兄好好招待。

——當然這是次要的了,主要還是為了照顧梅蘇那哈依的心情。

而這次她在和淮國使臣商議時,也聽到了淮國的八卦。

說是景相死了。

百裏珍瑞當即便了解為何景霖要來商路,還堅持使用新身份的原因了。

淮國人把梅蘇那哈依欺負走啦!

那時那刻,她真慶幸還好自己早就把信物給梅蘇那哈依了。淮國不要景霖了,哈依又離開景霖了,梅蘇那哈依還不如跟著皇兄呢!

“你就是花家的花鳶棋?”百裏珍瑞對花鳶棋道,“給我界中護衛下蠱的那個?”

花鳶棋原是縮在邊邊上的,爭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何皇女眼尖,死盯著他不放。

“在下正是花鳶棋,但給護衛下蠱實非我願,在下只不過是被誣陷而尋求自保而已。”

百裏珍瑞眼睛轉了一下,她不清楚這三個人來這的目的。要說花鳶棋自投羅網?誰會這麽傻啊。

於是她對這三人中最熟悉的努利斯問道:“你們來,是?”

努利斯行了個央國的禮,道:“屬下奉命前來商路尋寶,途遇景霖,正要將他帶回央國,他卻突然失蹤,不知蹤影。”

此言一出,全場無一人敢出氣。

百裏珍瑞眉頭皺得快要把努利斯給夾扁,她身旁的古微和容蕓都大吃一驚;楚予禾扶著額頭,心中無奈地暗罵這個蠢如豬的努利斯;花鳶棋則差點跌倒在地,好在扯住帳邊才穩住身形。

努利斯全然不知自己這句話到底把多少底給交代了,擡頭看見皇女好似要一鞭子把他扇飛的神情,“啊”了一聲,還以為是皇女不知道,還特意多補一句:“皇女,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眼中只有皇女,旁邊的人和空氣一樣。自然看不到這氣氛實在不對勁。

百裏珍瑞腦袋轉得快,掃了眼後面的楚予禾和花鳶棋。立馬裝聾作啞:“什麽景霖?我近來才接到淮國消息,說他死了啊。好你個努利斯,想找人也不用這麽騙我吧。”

努利斯疑惑地對百裏珍瑞眨眨眼,好半響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話說的有多暴露。

景霖死了?!

他後知後覺,難怪景霖警告他不要說真實身份!

不過皇女認識景霖啊,對外是喊“宋平安”,對認識的人就不需要這樣了吧……何況這還是皇女。

努利斯眼睛一瞟,這才註意到百裏珍瑞身後那兩個目瞪口呆的人。又回頭一看。

——花鳶棋魂都快散了。

哦豁。

完啦。

“額,呃呃……”努利斯聲音開始打顫,“是,是吧。那個人其實是叫‘宋平安’,屬下要把他帶到國君那去的,還請皇女殿下相助。”

百裏珍瑞勾了下金色的卷發,看著面上只有一點波瀾的楚予禾和看著正常實際已經死了一會的花鳶棋,對努利斯道:“你身後這兩個也是?”

不待努利斯答,楚予禾搶了話:“是的,皇女。宋公子應當也沒走多遠,皇女不必興師動眾,安排幾個人找找就行了。”

百裏珍瑞點點頭,對古微和容蕓使了個眼色。

古微和容蕓理解,旋即退出營帳,召集護衛在此守著。

“各位大人在此稍等片刻哈。”百裏珍瑞露出甜甜的笑容,歪了歪頭,“人的話,我手下去找就好啦。你們趕過來也累了,給你們送點吃的哈。”

她轉過身,手腕一轉,把腰間的鞭子甩下來,拖在地上出了帳。

營帳外,古微和容蕓一左一右地站著。

百裏珍瑞對他們道:“你們倆剛聽清什麽了嗎?”

容蕓一聲不吭,古微則斂了下臉:“聽清了。”

百裏珍瑞就打了古微一腦袋:“笨蛋沙沙,你沒聽清!”

古微輕輕“嗷”了一下,蹙眉道:“知道了。可是這麽一大號人物出現在商路,我總不能當瞎子呀。”

“你忘了商路是誰提議建造的了?”百裏珍瑞鼓著腮幫子,“這件事非同小可,等人找回來了再說。你們不知道我梅蘇那哈依的套路,先不要走漏風聲。”

百裏珍瑞拿起鞭子指著賬內三人,對古微容蕓囑咐道:“梅蘇那哈依我親自去尋,這裏面幾個人,先關這,最好也別讓他們說話。真是氣死我啦努利斯這個傻蛋!我去去就回。”

古微問道:“百裏大人一個人行嗎,要不要屬下陪你呀?”

百裏珍瑞又給古微錘了一腦袋。

古微:……

百裏珍瑞蜷起手指吹了個口哨,烏塔拉即刻飛來。

“叫你在這裏守著啦,我又不是什麽小孩子,多大點事還要人陪呀。”

容蕓在一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百裏珍瑞又嗔了容蕓一眼,披上不起眼的鬥篷,又帶上個樸素的面具,將烏塔拉甩到空中就離開了。

烏塔拉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擦著風沙直往前奔。

身下是緊跟其後飄逸如風的百裏珍瑞。

不多時,百裏珍瑞就找到了景霖。

在花家帳後。

“梅蘇那哈依!”百裏珍瑞小聲喚著,對景霖招手。烏塔拉重新回到她手臂上,低頭整理自己的羽毛。

景霖手指微曲,楞了下,順著聲音看去。

可他臉上波瀾不驚,似乎是早就知道會出現這場景。

“皇女。”聲線清淡,叫人聽來頗具距離感,但尾音又稍微拖長了點,平添了一絲親切。

景霖起身行了個禮。

百裏珍瑞摘下面具,一張憂慮的臉露出來,她那水靈靈的眼眸看向景霖,關切問道:“還是烏塔拉帶我來找你的。你那幾個手下說找不到你,可梅蘇那哈依不是還好好待在這裏嗎?”

景霖有意無意地將頭往游暮這裏偏了幾寸,道:“他們的確找不到我,那時候我被人綁走了。”

拘謹的游暮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頭。

綁走?沒啊,不是自己走的嗎?

百裏珍瑞眼神掃了下游暮,又收了回來。她歪著頭:“那梅蘇那哈依還要去見他們嗎?”

風沙吹起,百裏珍瑞披風下的紅紗輕飄輕揚。手臂上的烏塔拉擡了下腳,跳到百裏珍瑞的頭上去了。

景霖沒先回答百裏珍瑞,而是問道。

“努利斯說錯話了麽?”

提到努利斯,百裏珍瑞就做出一個覆雜的表情。

單從面部表情上就能讀出一切:說了,還說了好多。

景霖了然,微微頷首。

兩只手隱藏在土黃色的衣衫大袖中,辨不清動作。

他轉過身,背後的長發隨之而動。發髻是隨意挽的,發簪上是根長了嫩葉的枯枝,與他這身衣衫很配。

景霖盯著緊閉的門,須夷,他才回道:“還請皇女替我和他們說聲,我被想要奪寶的人殺了,別白費功夫了。”

“為什麽?”百裏珍瑞走上前來,頭從景霖肩頭探出,眼睛盯著景霖。

景霖挑了下眉,終於伸出他藏在袖中的手,一根手指比在唇前:“我叛逃了啊。”

古微和容蕓接近百裏珍瑞的目的本就不純,“景霖”這名字他們不可為之不熟悉。明明他身死的消息已經鋪天蓋地了,驟然又“起死回生”,這其中不說沒有蹊蹺是不可能的。

何況努利斯和百裏珍瑞是央國人,景霖是被皇上逼退的半死不活的淮國人。正常人稍微了解一下,猜的可就多了。

以防節外生枝,幹脆讓他再“死”一回算了。

百裏珍瑞“哦”了一聲,理解景霖的意思了。她眨了下眼,把頭頂上的烏塔拉抓下來,決定讓烏塔拉長痛不如短痛,眼疾手快地又拔下一根羽毛。

她道:“那我拿這個回去應付了。梅蘇那哈依,要在央國好好生活下去呀。”

百裏珍瑞知道,景霖真去了央國,大概就是不會再和她見面了。因為她這裏有淮國人。景霖為了保自己的命,是不能和認識的淮國人見面的。

她有預感,這次,怕是她年前和景霖最後一次見面了。

百裏珍瑞內心落寞了一瞬,隨即,她又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不是永遠見不到,只是暫時見不到而已……

景霖瞇了瞇眼,露出個淺笑。他聲音更溫和了些,道:“多謝皇女了。”

·

約莫半個時辰後,景霖的房門被猛地推開。

景霖不急不緩地放下剩餘需要喝的藥材,把葉子彈在油皮紙上,拍了拍手,抖落手上的藥渣。

他移了半個身,挺直著背,眼眸越過站在最前面松下口氣的楚予禾,直直看向面色僵硬的花鳶棋。

“花大人,讓你受驚了。”景霖眼尾彎著,卻滿是疏離的意味。

他略用一點力,離了原來的位子。

在他身後,竟坐著一個陌生男子。

——當然這“陌生”是之於什麽都不懂的努利斯而言的。

花鳶棋一見到游暮,眼睛徒然睜大,他不敢置信地和游暮對視,呼吸開始急促。

“你怎會出現在這?!”

景霖眼底閃過一絲勝券在握的喜色,但隱匿得很好,花鳶棋並沒有心情去覺察出他的心思。

他走到游暮身後,正對花鳶棋,道:“他當然能出現在這,游大人是在下的盟友啊。”

游暮立馬搖頭,不顧其他人的神色,轉過身就是單膝跪地,作輯:“屬下還不足以受主上如此高的青睞,不求盟友,只求能夠護主上周全,便足以!”他跪地時,背後大刀直對眾人,上面的游家標識十分明顯。

“游家何時和朝堂牽扯上關系了?!”花鳶棋震驚道,他只知古容兩家已背靠朝堂,誰知這三家竟都有後家?!

若三家聯手,他花家豈不就此滅亡!

游家本就與花家相看兩厭,事事爭奪,如今他才和宋平安談成合作,後腳這游家就找上門了。豈不湊巧!

更何況……

花鳶棋怔怔地看著游暮跪著的人——宋平安。

不,這哪是什麽宋平安,哪是什麽吳小六。

這分明是大淮的丞相,那個掌人生死的景霖!

花鳶棋心中生出一股畏懼怯縮之意。踩在實地上,他卻覺得自己像跌進了深不可測的深淵。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心慌,心慌得連簡單的深呼吸都無法做到。

但當花鳶棋眨眼,焦光重聚,眼前還是那個和宋平安有相同面貌的景霖時,他頓時就明白了。

因為這個人是景霖。

一切都是算好了的。

從尋寶之路的開始,到游家的歸順。他的一舉一動,他的一顰一蹙,全部都在景霖的掌握之下。

環環相扣,這個圈套。他花鳶棋不得不入!

游暮得了景霖的授意,起身,對花鳶棋解釋道:“游家一直是朝堂的兵,只不過昌永年間,游家失去了主君,才不得不在將目光放在江湖之中。和你花家起爭執,不過是為紮根江湖,打響名聲罷了。我游家刀法不需借用武功秘籍,那是我們幾代上陣殺敵的將士自練而成的獨門功技。游家不屑於爭霸江湖,是花家私心外露,我等才被迫反擊。不然……”游暮聳了聳肩,撓了下鼻子,真心疑惑道:“你真以為你們那幾只烏漆嘛黑的蟲子能奈我們何?”

花鳶棋:……

景霖漫不經心地走到窗邊,收了叉竿。

“砰”地一聲,把花鳶棋驚回了神。

細碎的發絲擋住了景霖淺抿的唇,他斜垂下眼,並未說話。土黃色的衣衫會襯人老氣,但他穿著,就是有種說不出的尊貴。

似褪了色的黃袍。

即便蒙上暗淡的灰塵,卻依舊顯出霸王之氣。

他不說話,屋中就沒人敢說話。

景霖在心中默數。

三。

花鳶棋得知他的真實身份並不是湊巧。首先,要保持足夠的神秘感,勾住花鳶棋的好奇心,一定要一層一層,每次只放一點點。要讓花鳶棋懂得他們兩個合作的利弊。

其次,在談成合作前,他也決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畢竟那時花鳶棋不是自己的人,他好容易瞞住天下人他還活著的消息,要是被花鳶棋失手拆穿,那他接下來的計劃必然寸步難行。

當然,在合作初步談成時也不行。花鳶棋這種利益為上的人,是絕對不會在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身上賭下全部身家的。何況那時他表明自己有著“鯉魚成龍”的心思,花鳶棋搖擺不定,臨時反水不是沒可能。

二。

只有在簡略了解後,給花鳶棋上急迫感,才有可能真正且絕對擾亂花鳶棋那不確定的心。

千機閣閣主,江湖線報集結人的楚燕君。

代表央國使者,具有極高身份的努利斯。

商路高級別護衛,江湖四俠古家古微。

商路駐站使者,央國皇女百裏珍瑞。

所有高級別人物身份的堆積,已經給花鳶棋定下極大的落差感。讓“鯉魚成龍”從不可能轉變到也許可行,堅定花鳶棋合作的心思。

在這個時候,突然爆出景霖的身份!

這不能是景霖自己道出,必須是由上述任一一高價位身份的人爆出,才能給足花鳶棋當頭一棒!

“景霖”這兩個字涵蓋的信息量巨大。在商路中發生的一切事,若是由一個江湖俠客主使的,那還不那麽讓人震驚,但當這個人變成了叱咤風雲的景霖,那性質就徹徹底底地不同了。

在花鳶棋還未從中徹底反應消化過來時,把花鳶棋帶回來,繼續給他下猛藥!

——游家的歸順。

游家和花家勢不兩立,共事一主能夠極大地刺激花鳶棋,何況游家還顯得對花家如此不屑一顧,這對花鳶棋的自尊心造成極大的打擊。而且在這個時候花鳶棋才了解到景霖的身份,心中那顆搖擺不定的心定會在極短的時間下安定下來。

所有的所有,都是景霖為了招攬花鳶棋這一能人使下的手段。沒有一點是多餘的。包括他在眾人面前出風頭,引導楚予禾帶著花鳶棋和努利斯去找皇女尋求幫助。

不過這個法子太過緊湊,對人心把握到一定程度才有八成成功的可能。剩下的兩成,還得在日後的相處。

知人知面不知心,感情是慢慢拿捏的。

景霖挑了下眉,心中倒數最後一個數。

——一。

“你是景大人的屬下,我和你不一樣。”花鳶棋果然對游暮說道,他鎮定神色,對景霖作輯。

“我花家可是景大人正兒八經的盟友。”

景霖笑了下,問道:“是嗎?”

花鳶棋撩起衣袍跪下身,對景霖行了個正式的跪拜禮。

這是淮國百姓對君主行的大禮。

“千真萬確。”花鳶棋的聲音從衣袖中悶悶地傳來,“海枯石爛都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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