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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埋伏·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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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埋伏·壹

六月二五,央國。

一片綠洲。

和商路有相似的點,但又不盡然相同。這房屋更多,不再是一頂頂帳篷。天上飛過大雁,地上躍過俊馬。百姓能歌載舞,時不時地會在中央的大草坪跳起自編的舞。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人駐足原地。

為首的公子身穿鏤花白衣,在熱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用銀飾束起了個高馬尾,飄逸的發絲隨風擺動,擾動不少少女內心漣漪。他婉拒了路過百姓邀請做客的好意,伸出一只手橫在額前,以便遮去些許刺眼的光。

“努利斯。”公子的語氣在這時卻是不容置喙,他道,“帶路吧。”

要說在場一行人中,誰對央國地界最熟悉,那必然是在這土生土長的努利斯。不讓他帶路,指望他們,能問到地老天荒去。

努利斯“嘁”了一聲,站在最前方,時刻盯著景霖:“可別又半路迷路了。”

景霖聳肩,好似努利斯在說什麽玩笑話一般。

素凈的白衣輕柔一動,盡顯優雅。

他確實沒聽進努利斯的話。

是他要找百裏祈羲的,努利斯不過是順手牽羊,這羊主動獻殷勤,他為何不受著?少走彎路快走一步。

至於努利斯緣何強調一遍……

景霖低下頭跟著步伐,下意識抿了下嘴。

因為他前兩日真的“迷路”了。

他想在離開商路前見一面木家的,木玄瀾曾與他打過交道,又與游暮相識。而木玄瀾這人的腦子也不算差,若是也能將人拉入自己陣營,那對於他的計劃絕對是有益的。

可他去往木家時,木家卻閉門不開。

似乎真是守喪,整個家族的人,上至家主下至奴婢,面色凝重。最後還是木玄瀾出面和景霖碰面。

但碰面後,還不及景霖鋪墊些什麽,就很明確地表示自己正在守喪期,不會與朝堂上任何一方有瓜葛。

就連游暮聽了,都覺得有些奇怪。

這太決絕了,不像木玄瀾平日的行事作風。

談論無果,彼時留給景霖的時間也不多,索性也就沒托底,離開了。

努利斯對他們的離開十分警惕,景霖不想和努利斯過多透露,便以迷路為由,敷衍地讚美了一番央國風光靚麗的景色,直把拉著臉但內心雀躍的努利斯哄得心花怒放後,此事才算揭過。

有努利斯的帶路,路程少了一半。央國士兵對努利斯很尊敬,努利斯一吩咐,身邊就有呼拉拉著馬車來了,幾人登上車廂,才過一會就徑直入了皇宮。

皇宮並不像淮國那樣覆古華麗,卻也是金碧堂皇。乍一看,整個宮殿像是用金子堆成的,屋頂在光下波光粼粼,殿堂前一排呼拉們守著,目視前方板正著臉。

景霖站在一行人面前,又跟在努利斯身後,擡腳跨步上臺階。

上到一半,面紗被風卷散。景霖用手勾了一下,朝另一邊自然地偏了下頭。

餘光瞥見了身後景色。

頭頂遠處,是一望無盡的藍天;身後近處,是楚予禾一行人的聲影。

再往腳下瞧呢。

是鑲了金子的白玉臺階。

他收回眼神,繼續向上看。

是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啊。

景霖不著痕跡地呼出一口濁氣,手心握緊。他進了殿門,擡頭看了眼央國國主,彎下身軀行了個央國大禮。

“淮國子民,前來覲見。”

百裏祈羲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他擺擺手,歡喜道:“免禮。”他走下皇位,行至景霖身前,親自扶起景霖:“哦,我的梅蘇那,你終於是肯來看我一眼了。”

景霖動作極快地收回手,應付道:“來說聲抱歉的。”

“抱歉?”百裏祈羲的笑容僵了一瞬,明顯是還沒反應過來。他回頭看了眼低著頭嘟囔著嘴的努利斯,與景霖問道,“梅蘇那,你不需要和我抱歉,為你付出,我是心甘情願的。”

“主君!”努利斯叫囔道,“他丟的可是您神聖的信物!”

景霖挑了下眉,又道:“是的,所以我才特意前來道個不是。”

百裏祈羲眼睛轉了一圈,朝後退了幾步,退到努利斯身旁,拍了拍努利斯的肩,笑道:“梅蘇那給我道歉,和你有什麽關系?努利斯,你什麽熱鬧都想湊嗎,難不成你也愛上我的梅蘇那了?不不不,努利斯,你怎能生出如此心理,快快改掉。”

要是說這話不是百裏祈羲而是什麽別人,努利斯早就要開罵了。偏偏站在面前的就是他最敬重的國君。他啞巴吃黃連只得有苦說不出。

百裏祈羲見努利斯好像只有委屈而不見恍然的神情,心下嘆了一口氣。

還真是被景霖套的死死的,他給努利斯安排的任務,如今怕是沒完成多少吧。

景霖一視同仁地提醒道:“國君,尊卑有別,你也是。”

百裏祈羲玩起脖間的項鏈,一雙琥珀眼直勾勾盯著景霖,笑而不語。

啊,能被梅蘇那給框回來,心思是被發現了呢。

百年之約還在這明晃晃地亮著,這可怎麽解釋才好?

百裏祈羲把胸前寬松的麻花辮甩到腦後,歪了歪頭,看著景霖身後幾人,轉移話題道:“這幾位小友是誰呀,梅蘇那的小男寵們嗎?”

楚予禾皺眉張嘴:……?!

花鳶棋驚慌搖頭:!!!

游暮面無表情:?

也不知是哪裏給景霖有恃無恐的勇氣,當著呼拉的面,當著努利斯的面,就站在這央國宮殿之中,他眼疾手快地踢了百裏祈羲一腳,袖中毒刃抵在百裏祈羲臉頰上。

“都當君主了,還望三皇子嘴上能把點門,在下不止一回說過,在下是有家室的人。國君若還拿此事揶揄我,可要小心後果。”

百裏祈羲雙手舉起,把呼拉都驅散出去。也把努利斯這個豬隊友友好地請了出去。

“別這麽激動嘛,景大人。謀害一國之君,景大人可是走不出這個門的。”

話音剛落,他就一腳踩死了憑空冒出的蠱蟲,奪過景霖手上的毒刃,反手一招制敵,將刀橫在景霖脖頸間。

連百裏祈羲自己都有些驚訝,那蠱蟲都沒管,和景霖問道:“你武功似乎大不如前了,是我的錯覺嗎?”

景霖也不退縮,而是實話實說道:“自然不是。”

百裏祈羲楞了楞,便收了刃,很自覺地把景霖的東西收為己有。

“……”景霖想給百裏祈羲白一眼,他深吸一口氣,道,“殿下,你認為我們淮國的君主是個怎樣的人呢?”

百裏祈羲道:“我相信以景大人聰明才智,是已經猜透我的心思了吧。”他打了個響指,啊道:“這個話題我們以前也討論過呀,梅蘇那這麽快就忘記了嗎?看來我們之間的羈絆還是不夠深呀。”

景霖後退一步。

一步之內,他已回想起從前事宜,以及如今百裏祈羲掌握的信息量。

他和央國的暗樁一直是連著的,這波暗樁不單屬於他自己,是以,他召集暗樁的命令並未傳至這條暗線。

在他身陷囹圄時,這條暗線就再沒收到過他的指令。前些日子他身死的消息傳至淮國大江南北,這條暗線必然已將這消息傳給了百裏祈羲。

於是百裏祈羲才會派出努利斯進入商路,暗中打探敵情。甚至特意多吩咐一嘴,讓不知情的努利斯前來“確保”他是否安好無恙。

而如今努利斯自己任務沒完成,還帶回來一個活生生的人。

百裏祈羲和努利斯不一樣,腦袋一轉就知道其中的不對勁了。

聰明人之間的談話不需要全然袒露。好比景霖就問了百裏祈羲對淮國君主的看法,只這一句,百裏祈羲就能夠明白他的表態。

在央國談判時,百裏祈羲就說過當今淮國君王愚昧不清,並遞出過橄欖枝。彼時景霖想殺了人的心都有。

而此時景霖卻突然出現在這,還借著信物丟失隱晦地說了句抱歉……信物這東西怎麽可能隨便丟失?定是景霖回心轉意!

……總而言之,這大意是在說,景霖願意和央國站在一邊了。

“嗯。”景霖略低了點頭,語氣也稍微放緩了點,道,“驚了一遭,把我的野心也挫了。淮國將我驅逐,我別無他法,只能投靠殿下。”

這是個示弱的姿態——對於景霖來說。

百裏祈羲雖見識過景霖千面,但當景霖對他使出這苦肉計時,他的心還是動搖了一瞬。

明知景霖不可能會生出如此心思,但百裏祈羲還是在那一瞬間被幌住了。

百裏祈羲脫口而出:“我如今還未納後,這個位子留給你,你看如何?”

“不要。”還未等身後眾人露出驚訝的神情,景霖便不假思索的拒絕。語氣強硬到旁人聽了都覺得現下的他和說出上一句話的他判若兩人。

景霖從懷中掏出那塊碎了的玉佩,小心地撫摸,他的眼在此刻是柔情萬貫。只見他道:“在下早心有所屬,殿下君子風範,總不至於強人所難。”他握緊碎玉,接著說:“這玉是我心愛之物,可惜碎了,一路上風塵仆仆,也無暇修補,還請殿下給我介紹個好的玉器修覆師,好了卻我這一路來的憂愁。”

這句話明顯有兩層含義。

既是說明自己心意,不忘給百裏祈羲澆一盆冷水,同時也表明了自己有在此處久居的意思。

百裏祈羲一雙眼看得通透,莞爾一笑,溫聲照顧著景霖身後幾人,道:“自然,你們中原不常有句古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以後的事,咱們以後再議。你們舟車勞頓,我這就給你們安排住處,這幾日好好在城中游玩。”

景霖嗤笑一聲。

百裏祈羲似乎並不理解:“梅蘇那,怎麽了?”

景霖只搖搖頭,嘴上隨便敷衍了下。

百裏祈羲這是想讓他們好好游玩嗎?聖子心思難揣,這游玩是假,試探才是真。

不過那又如何。景霖無所謂。

他要做什麽事,還不至於被幾個小兵攔住。更何況身邊還新招攬了這麽多人,也正好拿他們試試水。一舉兩得。

成應一隊人該匯合了吧……

·

西北木家。

木玄瀾站在臥房門外,急的來回踱步,額尖淌下的汗落到地上,他都來不及抹去。

屋內的血腥味還是濃重。沖進木玄瀾的鼻腔,他的心更加焦急了。

身旁同樣焦急的還有霍飛。

霍飛兩只手拍著,手背打手心。他幾步一回頭,看著屋內忙進忙出的奴婢,和木玄瀾問道:“到底中不中啊?”

木玄瀾蹙著眉:“西木安送人來時,路上免不了有些顛坡。殿下身上的傷又重……你想想,胸穿兩箭,雙腿盡廢,還從百丈瀑布上沖下來。的虧是殿下命大,到現在還吊著一口斷斷續續的氣,被西木安給送了過來。我才能叫上族內最善醫術的老者。生死有命,希望殿下這口氣可千萬別斷了才好。”

霍飛心事憂憂地點了點頭。

宋雲舟在被西木安送來時已是意志不清高燒不退,在木家治了三五日,還是不見好,殿下的眼就沒睜開過。若不是去探宋雲舟鼻息時還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幾絲摻著涼意的溫熱,他們是真覺得西木安送來的是個死人。

三五日啊……

不會是再也醒不過來了吧……

“前些日子那游家不是來了麽?”霍飛有意緩解壓力,道,“怎麽他不知道殿下這事?那時他們不都在西南?”

木玄瀾道:“那段時日景相被貶,殿下跟著到了西南。皇上欲殺景裏正,便派來一隊親衛。西木安都還沒來得及給他們分辨殿下何般模樣,殿下就遇難了。世子殿下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游暮一個人來我這時,殿下還沒被送過來,我也就還沒說,聽聞商路有奇珍異寶,就先讓他去打探一下了。”

霍飛還不及問出下一句,木玄瀾又道:“前兩日,除了游暮,你知道來的人裏還有誰麽?”他自問自答,“就是景霖。”

“所以我才想不通。”霍飛道,“世子殿下和景相感情正濃,世子殿下還是因為景相才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何況景相精通藥理,前兩日他來你這,你怎麽不和他說清楚?”

木玄瀾嘆了口氣:“你也知道他們倆感情正濃,正因如此,更不能讓景相知道了。就讓他當那個‘宋雲舟’死了吧!”

宋雲舟是為了景霖才受重傷的,這要是再讓他倆待在一塊……這回還算命大,還吊著一口薄氣,人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下回呢?下回宋雲舟要是真死了怎麽辦?

他們好容易才找到的世子殿下,就因為景霖的存在,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個孬種?!

景霖是個危險人物,哪回事情不是拿命在賭?這種瘋子,偏生還被他們千辛萬苦尋到的世子殿下給攤上了。

“宋雲舟已經給景霖賠上一條命了。”木玄瀾瞇著眼,道,“世子殿下還能再賠?景霖不值得殿下這一顆心。”

霍飛“唉”了一聲,內心糾結,木玄瀾這話也不能說是全無道理。他道:“可殿下好像……還挺癡情的。”

就連召集舊部的意思,好像也是為景霖。

木玄瀾無奈:“可殿下如今都半死不活的了,還講究什麽癡情?景大人知曉宋雲舟死了,不久後也會有其他心愛之人的,殿下遲早會懂得的。”

霍飛閉了嘴。他思索了一番,又欲爭辯。

“主公,主公!”屋內的管事忙不疊地向木玄瀾這裏沖來。

木玄瀾和霍飛見管事神色,也激動地向前幾步。

“如何?”木玄瀾問道,“殿下如何了?”

“殿下他——”

管事臉上紅撲撲的,但很激動。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屋內便傳來極具穿透力的爆叫。

“——臥槽!”

木玄瀾:……

霍飛:……

木玄瀾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心下安定了一半,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卻不等他笑容剛掛上沒多久,宋雲舟又開始咳,聲音驟然低沈了些,不過他們習武之人還是能聽的一清二楚的。

宋雲舟是在和床前的西木安說話。

“懷玉人呢?怎麽是你!”

“——你們把我拐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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