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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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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拾叁

他們在水簾洞裏呆了一天。

崽崽很乖地趴在地上,任由景霖壓在上面。打了個哈欠,胡須動了動。

景霖摸著老虎毛,衣服松垮,沒什麽表情地動了動身子。他看著頭頂的石窟,覺到邊上的水瀑是清白的,天是亮的。

宋雲舟拿來幾個果子,就著水邊洗了一下。聞了聞,走過來,一個塞進了崽崽手裏,一個舉到景霖眼前。

“餓不餓?”宋雲舟問道。

景霖都想給宋雲舟一個白眼,一天沒吃東西了,誰不餓?

一個果子在他眼前晃悠,就是沒放他嘴裏。

宋雲舟笑道:“就知道你餓。喊一聲‘夫君’就給你吃,這可是我費了老大力氣摘來的果子呢。”

親衛沒有抓住景霖,是不會離開的。也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士兵,但林子是被徹底圍起來了。

景霖垂了下眼,手躍躍欲伸,嘴裏卻說道:“我和你都沒關系了,你說這話害不害臊?”

外界的紛紛擾擾好似被他們隔絕在水簾外。景霖只是嗆著宋雲舟,沒說親衛,沒說劉霄,沒說皇帝。

好像他們在這,就只是一場露水情緣,美妙邂逅。

宋雲舟手腕一翻,將果子收回手裏,恰好擋住了景霖要來搶果子的手。

“哎!你耍賴!要喊要喊,你以前也喊過了。再說以前是你娶我,如今我來娶你可好?”

景霖沒搶到,不搶了,仰著身子躺著,閉上眼:“不吃了。”

宋雲舟一怔,隨後氣呼呼地把果子塞景霖嘴裏:“不吃怎麽能行?!”

景霖戲謔地看了宋雲舟一眼,手慢慢擡起,抓住了果子。

這果子不知道宋雲舟是從哪尋到的,甘甜回潤,汁水飽滿。景霖咬下一口,還有幾滴濺到了鼻尖。

宋雲舟扭著嘴瞪著景霖,明明吃了焉還說不得。他打了下崽崽的笨腦袋:“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崽崽才把果子吞下肚,猝不及防地挨一下,腦袋一懵一懵的,楞楞地直起脖子看宋雲舟。

宋雲舟沒好氣道:“看我……看我做什麽!說的就是你,活不幹活話也不會說,我辛辛苦苦上山給你抓的果子,你就這麽一口悶了,連句感謝的話都不會說。我算是白養你這麽大了!”

崽崽:……

景霖嗤笑:“指桑罵槐呢。”

“哪有,我哪敢罵你啊。”宋雲舟立馬變臉,笑道,“懷玉養了我這麽久,我只給你一個果子,那肯定是我的不對啊。”

崽崽:……

這輩子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主子的。

景霖換了個姿勢,將半邊臉埋進崽崽背上虎毛裏,另一只眼撇宋雲舟。

宋雲舟低下頭,抿了抿嘴,起身:“我再去找吃的。”

“夫君。”

景霖在宋雲舟話音剛落時就叫出來了,他輕輕地吐出來,聲音極具魅惑,直把宋雲舟的心魂勾住。

宋雲舟無意識地挑了下眉,也輕輕回答:“懷玉,你喊我什麽呢?”

景霖把吃完的果核扔給崽崽,拍拍手,不答了。

宋雲舟卻忍不住,一把沖上前來,撫住景霖的頭,將景霖的嘴啃了一通。

直到景霖氣都喘不上來,都快咳出來了,宋雲舟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替景霖把嘴邊的銀絲拂去,狠狠摁了下那薄而紅潤的唇瓣。

景霖偏過頭,罵道:“你個猛子。”

他的胸脯因失了空氣而不斷起伏,鎖骨一顫一顫的,臉上蒙了一層紅暈。眼睛濕了一點,平淡地望著地上石子。

水瀑聲音湍急,蓋住了他的呼吸聲。

蓋不住他的心聲。

景霖緩了下,坐起身來。

胸口被橫穿一箭,萬幸沒傷及心臟。雖然已經被處理好了,但起身還是費勁的,加之他腿上也還有傷,僅僅是坐起來,景霖的額尖就出了一層薄汗。

崽崽極有眼色地撐了下身子,把自己拱高點,讓景霖坐的更舒坦些。

景霖回味著方才唇間的觸感,嘴角輕輕勾著,不明切。眉目間也有著前所未有的柔和。他給自己把了下脈,漸漸,他的嘴角又下來了。

八成也恢覆不了了。

他一連受了幾回重傷,又沒時間調理好身子。如今連藥都沒剩多少。他如今還能坐起來,真是底子好的緣故。

“雲舟,我……”景霖頓了一下,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喉間卡得發澀。他擡眼看著宋雲舟。那雙棕褐色的眼清澈的很,像鏡子一般,他從那眼眸裏看到了自己。

脆弱,無助。

和曾經那個“丞相景霖”判若兩人。

景霖迅速地撇開眼。不想看到這樣的自己,這讓他想到自己曾經的懦弱。他主動斷了這似乎無事發生的氛圍。

“我想先殺了徐明正。”

美好是短暫的,痛苦是永恒的。

平淡是虛幻的,恨意是真實的。

他們可以在這躲一日兩日,但能一直躲嗎?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成應還流離失所,徐縣令吃喝嫖賭,皇帝高枕無憂。

景霖內心是憤恨的。

這恨比他身上的傷痕還深,永遠也磨滅不了。

宋雲舟皺眉:“再緩幾日,林中還全是親衛,你這身子受不住。”

景霖又何嘗不知道自己身子差了。

他功力養回來,頂多回到六成。

八成都無法對抗無窮無盡的追兵,更何況是六成?

他輕微地咬了下唇,兀自落寞了會,眼中狠厲又生起來了點,道:“說你蠢還真是蠢,我們不出面不就好了。”

宋雲舟眼睛亮了一下。

林子內錯綜覆雜,親衛在明他們在暗,豈不是偷襲的好時機。

“追兵想要甕中捉鱉。”景霖道,“我們可以請君入甕。”

宋雲舟想了下,道:“我這幾日守在林子裏,到處都逛了逛。這不遠能接壤到雪山,那裏叢林茂密坡度極大,稍有不慎就會跌倒。背山處還有一塊斷崖,下面溪流湍急——可以一下沖到我們這水簾洞來,還要往下。我之前試過火藥,在那下手很好,把他們炸下去!”

聽到前處,景霖神情還沒什麽變化,然而最後一句出來,他疑道:“你會制火藥?”

他原來還打算狠心放火燒山林呢,宋雲舟竟有更簡單的法子。

“當然。”宋雲舟勾了下景霖的鼻子,“你忘啦?我以前怎麽和你說的,我是理科生。”

景霖眉頭皺了皺,打開宋雲舟的手。道:“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詞。”

“霖霖,你生氣了?”宋雲舟奇也怪哉地湊上前去,“那我以後盡量註意。不過我也可以給你解釋一下這個詞是什麽意思。哎,我會鑄鐵溶水,能認出樹花草木——哦,但藥理我還是不懂的哈。司南杓那玩意,我也會玩。你用毒防人,我就可以拿土炸人。”

景霖神情緩和了點,笑了一下:“你會的還挺多。”

宋雲舟便起身到洞裏邊掏了掏,把東西拿到景霖面前:“你猜這是什麽?”

這個東西是木制的,中間有架子架著,外頭用張紙糊著,背上則突出一點,露出一個黑黑的圓圈,圓圈的後面就綁著個小竹筒。

“千紙鶴。”景霖脫口而出,他對新東西有些稀奇,即便回答完了,視線也沒有移走。

這東西就是個千紙鶴,是個木質的而已。這種鳥景霖都沒見過,是以記得特別清楚。

宋雲舟眉眼間的笑容更深了,顯然是在為景霖識得這鳥而笑。宋雲舟統共也就在景霖面前展示過兩回千紙鶴的模樣,景霖竟能記到現在。

“回答正確!”

宋雲舟原是兩手捧著那巴掌大的千紙鶴,這會右手捏住下面,左手騰出來,手裏露出一個灰乎乎的石子。

接著,宋雲舟把千紙鶴一拋。

奇得是,千紙鶴竟能自己往上飛。不需要靠別的東西,只要一陣風,這鳥穩住了身形,就能到處亂飄。和風箏一樣。

景霖微微擡頭,看著千紙鶴在自己頭上飛了兩圈,然後穩穩落在宋雲舟左手上。

他撮了撮這死物:“怎麽弄的?”

宋雲舟:“還想看一遍?你瞧好嘍。”宋雲舟又把千紙鶴一拋,緊接著把自己手中的石子塞進景霖手中,握緊。

景霖看到自己的手被宋雲舟左移右移,而那只鳥,竟然也跟著他的手移動!

“這個和司南杓是一個原理的,磁場啦。”宋雲舟終於能在景霖面前顯擺一把,自然不放過,“咱們淮國嘞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磁體,這個石頭呢,和司南杓差不多,兩個磁鐵相碰,千紙鶴就跟著來啦。我這幾日一直在研究這玩意呢。”

景霖看宋雲舟驕傲的模樣,忍住想損人的話,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這麽大塊磁鐵放手上,一說司南杓他就理解了,用得著宋雲舟在這裏具體的講一回麽?他是沒讀過書麽?

宋雲舟啊了一聲,道:“那你問什麽?”

“這千紙鶴。”景霖問道,“怎麽穩在空中的?”

宋雲舟眨眨眼。

“如果說是風箏,風箏需要拉線禦風。但你這個不要。”景霖抓住千紙鶴仔細看,“跟信鴿並無區別。”

宋雲舟便給景霖指:“你看到頭和尾巴沒有,有幾個小轉片,從空中掉下來的時候就會轉,跟咱們竹蜻蜓一樣的。然後千紙鶴下落一點的時候,它的翅膀張開,保持平衡,前凸後平,這樣翅膀上下兩側的空氣流速就不一樣,上側的空氣流速更快,產生一個壓強差,那麽這個時候就會形成個升力——呸!”宋雲舟及時止嘴,然後洩了氣,“好吧我不太會解釋,你沒接觸過這些。”

景霖剛開始還勉強能聽懂,到後頭越來越稀裏糊塗,也嗤著宋雲舟:“神經!”

盡管宋雲舟沒能確切地解釋好來,但這個逼他是一定要裝的。就抱著胸:“反正這是我造的送信鴿,以後咱倆可以拿這個來暗度陳倉啊~”

景霖最終還是沒忍住白了宋雲舟一眼,把千紙鶴推給他。

“收起來,以後有用時再用。”

宋雲舟把東西隨手給崽崽玩了。就在景霖又要開罵的時候,解釋道:“帶也帶不走,我收哪去啊。再說這個我會做,到時候做一堆給你。”

景霖便不搭話了。

宋雲舟又指著一個角落:“懷玉,你看。那火藥還有一堆呢,我先去埋伏?”

景霖有傷,能不走最好還是不要走。宋雲舟既承了那聲“夫君”,自然是要把所有活攬到自己身上的。

“去吧。”景霖自知跟去會拖後腿,也就由著宋雲舟了。他給宋雲舟理理領子,然後湊近,輕輕在宋雲舟唇上留下一吻,“小心點。”

宋雲舟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唉,懷玉,我想說個題外話。”宋雲舟興奮道。

景霖把自己身上僅剩的所有毒藥拿出來,想著要給宋雲舟塞哪裏,上下掃宋雲舟全身,漫不經心道:“你說。”

宋雲舟兩根手指點來點去,歪起嘴巴來說:“我們倆夫妻都當這麽久了,一次行房都沒有唉……而且我就沾過你一回床,靠了,那還是我喝醉那回,啥也沒做成。”宋雲舟掃掃鼻尖,“你說咋倆什麽時候——嗷!”

景霖給宋雲舟肩膀重重拍了一下,把人都扇歪了。

——盡管有很大的表演成分在。

“你個傻子在說什麽?”景霖悶咳一聲,不可思議道,“你都被我休了,還想著行房?這還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兩只耳朵中間長得莫不是水罐子。”

宋雲舟:……

懷玉這人也挺搞笑的,嘴上說的不要,那剛剛那個吻怎麽湊來的?風刮過來的不成?

休休休,沒見過哪家夫妻休完之後還親來親去的……害羞就直說唄,還這麽罵的,搞得好像他是啥油膩鹹豬手……

景霖瞟了宋雲舟一眼,宋雲舟立即正經,不敢再擠眉弄眼。

“說你聰明你又不解風情,說你蠢你又在這偷偷嘀咕。”景霖指著自己一身的傷,又指著外頭不知貓在哪裏的親衛,無語道,“你這題外話真外啊。”

宋雲舟:……

好唄,反正被罵的肯定是自己,無所謂了。罵就罵唄,景霖高興就行。

景霖把東西塞進宋雲舟前襟後,摸到胸膛那塊有個硬硬的東西,抽出來一點,發現這東西用布包著,問道:“這什麽?”

“……”宋雲舟寶貝似的放回去,拍拍胸脯,“這我的飛鏢,可珍貴著呢。你不要碰。”

景霖:……

東西收拾好後,宋雲舟身上大包小包。

景霖曲起膝來坐在老虎邊上,一手摸上老虎的背。眼眸一直對著宋雲舟,靜靜地,不言語。

宋雲舟看懂了,這是讓他萬事小心。

“後日。”宋雲舟承諾道,“後日咱們就把他們全炸飛了,看誰敢欺負我們懷玉!”

景霖眼睛彎了下,然後將身子趴在虎背上了。

後日。他內心盤算。

那他得快點養好些,可不能拖後腿。

他還是要,看到那群追兵償還他的人命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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