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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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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壹

景相將斬一事已經傳開了,原本定於的午時三刻抄斬,人卻是清早辰時出發,要被拖到行刑場。

景霖跪坐在木牢籠中時,受到了不少老百姓的唾罵。京城的老百姓相較於別處還是較富裕的,那些雞蛋白菜什麽的也用不著舍不得,瞄準人就扔。

牢籠統共就這麽大,景霖往哪裏躲都躲不成,幹脆不動了,省點力氣。

牢頭的人聽太監說了,皇上強拖病體也要親自來看,不能讓陛下發現不對勁了。出門前就把一身白囚服給景霖換回來了。

如今那些爛菜葉子和雞蛋液黏糊糊地沾在上面,看著實在是狼狽。

景霖坦然自若。

再狼狽的時候他也不是沒有過,僅僅是這點臟,根本不足為奇。

只是驟然見到那麽強烈的陽光,著實刺眼。景霖便合了眸,假寐。

身上的傷兩日可養不好,這會還痛著。可惜身邊沒藥,塗不了。塗了也好不了哪去。

周圍謾罵聲一片,自然也有些是看熱鬧的,不少公子爺坐在二樓,腳趾尖對著景霖,拿起把折扇捂住嘴,戲謔地嘲諷。

“昔日有多威風,今日就有多落敗。”小爺嘖嘖笑道,“量他景霖狗眼看人低,嘚瑟到陛下面前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好像有點死了,你看他一動不動的。”旁邊的小爺也道,“算了,這時候死,再過會死,本質上沒什麽區別。”

“這種敗類,早些死都是為蒼生造福了。你看陛下還能容忍他到現在……”小公爺說到一半,叫來小二,“去,多備些雞蛋,帳都算我頭上,直往他身上砸——當心點,臉別毀了。聽說景相玉樹臨風,我還想看看他狐媚子到底長了張怎樣的好臉呢。”

景霖耳力不差,雖然街上轟吵得很,但這小爺的公雞嗓子實在是尖銳,他想聽不清都不行。

哪家的小爺?

景霖睜開眼睛,循著聲音往上瞥了眼。

小爺移開腳,真好看到景霖向這邊看來。腰當即就軟的發麻。

第一反應是,美,美得不容染指。

第二反應是,死了,自己要死了。

偏生景霖垂了下眼眸,露出個笑容,隨後將身子收了回去。

小爺頓感不妙,立馬端正坐姿,眨了好幾下眼睛。

他小聲對旁邊的人說:“你看懂他的眼神了嗎?”

旁邊的小爺點頭:“看懂了。”

“怎麽說?”

“小公爺,我們快去護國寺上柱高香吧,感覺他會變成厲鬼來索我倆的命。”

“……”

“小公爺,你怎麽不回話了。你看懂什麽了?”小爺看小公爺一臉嚇傻的模樣,趕忙搖了搖小公爺。

“我感覺。”小公爺喃喃道,“燒香沒用,我活不過今晚了。”

“錯。你還能活。”

突然,兩人背後炸出一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公爺看著背後突然冒出的人,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指著這人破口大罵:“哪裏來的小二,在這裝神弄鬼的。小心我把你殺了!”

宋雲舟指著自己一身非富即貴的打扮,真心發問:“我,店小二?你眼是真瞎啊。”

小公爺原本被嚇傻了,現在又被氣炸了,忙道:“人,來人!給我把他綁了!”

宋雲舟讓開一步,一手反指後面一片倒地的手下:“你是說他們嗎?不好意思啊,他們先被我綁了。”

小公爺震驚地瞪大眼睛,和身旁的小爺互相抱團,一步步往後退,嘴裏還在狡辯:“你揪著我倆不放幹嘛?景相不得好死,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個什麽貨色,你不會被他那美色吸引了吧?他那張臉可是會吃人的!”

宋雲舟頓了下,失笑道:“你說對了一半啊。”他一步步逼近兩人,接道。

“我確實是被他美色吸引了,但我覺得這和他不得好死沒有關系吧。”

兩人:……

“他也不會讓你們死。”宋雲舟解釋道,“想讓他死的人多了去了,你們倆算什麽玩意啊。我好心告訴你們啊,他看過來呢,是想透過你們看你們的爹。你們爹要遭殃了,恭喜啊。”

“……”小公爺叫囔道,“你放屁!他人都要死了,人首分離!臭不要臉的還想來咒我的爹?我做場大法事,讓他死後也不得超生,這種人就該一輩子被困在陰曹地府,少出來霍霍別人!”

宋雲舟還是笑著。

“我又要恭喜你了。”宋雲舟道,“原本我只想著早點離京早點打拼的,中途還是沒忍住,想回來看他最後一眼。就碰上你們這兩個小啰嗦——哦不,你們要不要左右看看?其實我碰上了不少。”

小公爺怕的不敢搖頭,但他更不敢直視宋雲舟,就匆忙地把頭撇了。

才剛撇,他就感受到了渾身刺骨的寒意,雞皮疙瘩瞬間激起了全身。

左右沒人。

“騙你的,嚇到了吧。”宋雲舟拿出一樣東西,懊惱道,“天天窩在屋子裏想三十六計,我險些忘記了我是個純正的理科生啊。”

“什麽理科生,你在說什麽?!”小公爺喊道,“我警告你,這是在京城!我爹可是朝廷裏的人,你和我叫囂,我要你好命!”

宋雲舟惋惜般地回道:“你該慶幸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青年,要是我從小在這裏生活啊,我會變成真反派嗷。”

什麽東西,根本聽不懂,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麽?!

快滾,快滾!真是撞邪了,遇上一個神經病!

“這個,是我送給你們的小禮物。”宋雲舟把瓶子舉在兩人面前展示了一遍,“俗稱‘土//炸//彈’。”

他對上這兩個驚慌失措的小爺,道:“景霖會放過你們,我不會。不過我也沒那麽狠心啦,不然會變壞的,懷玉該不喜歡我了……”

宋雲舟嘆了口氣,眼底有些紅。

他吸了吸鼻子,胸腔劇烈地幅動幾下。

方才懷玉被人扔雞蛋都沒有還手,看著都沒什麽力氣。在牢裏是瘦了吧,也沒吃好吧……

都要到點了,楚大人和武大人怎麽還沒趕到?再不趕過來,他可就要去截胡了。

淮王竟然敢這麽對景霖,自己骨頭都斷成那樣了還要來欺負景霖。正好,他也犯不著去外邊游蕩了,一箭秒了淮王就是。

宋雲舟往瓶子裏灌上清水,搖了兩下就扔到兩人腳前。

砰!

一朵雲霧小煙花爆出。

兩個人痛的坐到地上,看著自己血跡斑斑的腿,不敢置信地瞪著宋雲舟,嘴裏卻吐出嗚咽的“啊啊”聲。

“行了吧,又不是斷了。”宋雲舟冷下臉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裝給誰看呢。”

兩人:……

媽的誰在裝呢?傷又不長在你身上!

宋雲舟“哦”了一聲,道:“光對付你們兩個了,忘記馬車已經走了。算你倆賬上,我再送你倆個小禮物。嘴巴不會說就不要說了,怪難聽的。”

說罷,宋雲舟就掏出兩個小藥瓶,直往兩人嘴巴上砸。

一砸一個準,煙霧消散,那兩個的嘴巴被炸開了花。

“唔啊啊——”

“啊啊啊痛唔史了!”

宋雲舟踏著屋檐往前跑,餘光掃到後面樹叢裏有幾個跟著的暗衛。

他正想出手解決了他們,定眼一掃,是景府的。

手上的力道放松。宋雲舟不免想道,到底是誰啟用了他們?

景霖被困在牢裏,無法發號施令。劉霄也沒有使用暗哨。

既是景府的人,那就隨他去吧。宋雲舟不再註意那幾個人。許是景霖放心不下他,亦或是景霖在被抓之前就有了什麽計劃。

真要是後者就好了,能讓他多安一層心。

宋雲舟趕上馬車,竄進人群裏,隨手抓了一把石子。

他眼疾手快,趕在別人出手前就打中了別人穴位。

牢籠裏。

景霖似有所感,畢竟身上的臭雞蛋都少了不少。

景霖的手動了兩下,鎖鏈碰撞,發出叮鈴鈴當的聲音。

他眼睫顛了顛,內心“嘖”了一聲。

宋雲舟跟來了?

想到宋雲舟,景霖心情頓時就遭了。

宋雲舟前腳才被他趕出府,後腳就得知自己被抓的消息。肯定是要怨自己了。

後來又去了皇宮,面見皇帝。

單單是見著了皇帝,就讓景霖就種不祥的預感。

他又想搞什麽名堂?

宋雲舟這個人簡直就像匹野馬,說好聽點,看著乖巧實際桀驁。這個人骨子就有股隱隱向上的沖擊,不怕天不怕地就怕自己那條小命。

反正不挨著自己珍貴的那條命,天涯海角都能去,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擱哪都能好好睡覺。

宋雲舟要真膽小,就不會做出那麽多“離經叛道”的事來。

這匹馬原先是有韁繩拴著的,那條繩子叫做命。可到了現在,沒有了。

“生命”已經拴不住他了。

景霖肩上又挨了一個雞蛋,偏了點身子。

他的白衣已經變得臟濁,籠中是焉綠的青菜葉子,混雜著雞蛋液,黃一片白一片。

有些傷口也被砸出了裂口,崩出了絲絲血跡。

鐵銹味、雞蛋味、爛葉子味。陽光盡數灑在籠中,將這些氣味烘烤炙熱,逐漸溺出糜爛的氣味來。

守衛見狀,跑到兩邊去攔,但是沒用。一條街上的百姓數不勝數。這群百姓,甚至都不太懂牢裏關的是什麽人,只知道被關住的肯定就是不好的。

馬車艱難地走到了行刑臺。

景霖拖著鎖鏈走下了牢籠,跟著士兵一步步走上去。

他看到木板上發枯的血跡,不由得朝後退了半步。

人對於死亡還是恐懼的。

細數景霖這半生,險象環生的事跡遠比安穩自在的日子要多。他幾乎日日在刀尖上過著。時刻要權衡臣子的關系,哪時要盯梢敵國,百姓的暴亂。其實單拎哪一個,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這個世道,深不可測。

誰都無法保證,是否有人會吃人血饅頭,是否有人會拿幼童祭祀,是否有人今日還在樂呵呵地和人打招呼,明日就被五馬分屍,碎骨遍地。

這些都潛藏在人心深暗之處。他們舉國眾臣,修律令,挪山河;通商路,監百官。要護的真就是這個國的秩序嗎?

不,是人心的秩序。

有律令,人才會為自己圈上一塊地,知道自己踏出圓地外的後果;有百官,人才會對自己這塊地有更清晰的認知,明白心中良善是這塊地的源泉。

文武百官,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無時無刻不在護著這個圈子。

這個世道明暗相疊,有些人清正高潔,有些人貪婪殘暴。但僅僅一兩個詞甚至都囊括不了一個人。心詡正義之人會為了心中正義之事而手指染血,自詡吝嗇之人會在油盡燈枯之時聽到他所救助之人的一聲感謝。

沒有人可以完全講明白一個人到底是善還是惡,因為這沒有確切的評判的標準。要知道一個人笑著的時候是喜還是怒,可以根據這個人的語氣和神情——這是評判的標準。

但評判善與惡的標準,是這個世道。

人就生活在在這個覆雜的世道裏,又怎麽來定義“世道”?

或許人,本身就是所謂的“世道”。

景霖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他一開始是想改變這個世道,後來是想平衡這個世道。而如今,他也深陷沼澤。

唯一能做的,就是盡自己錦薄之力,盡力去平和這一切。

於他計劃無益的人,不必再盡心;於他計劃有益的人,拉到自己的計劃之中。

“午時已到——”

有人喊道。

鐘被敲響了三聲。

景霖已經被人押著跪上了斷頭臺。

離斬首之時,還剩三刻。

景霖擡眼正視,面前不遠處,是躺在簾子後的皇上。

這太陽正毒,他曬了許久,汗珠從額頭上流下。眼前時不時會出些星花。

而另一頭,皇上安然自得地坐在龍轎中,身邊的宮女在為他遮陽扇風。

景霖不清楚皇上是否也在看他,但光從那一卷紗簾投來的影子,可以看到皇上的頭是對準這邊的。

時間蕭然而過,整整兩刻。這一片沒有人發出聲音,甚至連飛過的鳥都不願意駐足。

剩下最後半刻時間,皇上笑了一下。

“景霖,朕準許你說出遺言。”

所有人內心都摒著一口氣。

他們想聽,聽聽這叱咤風雲,呼風喚雨的景相,死前最後的話是什麽。

景霖和淮王之間隔了很長的距離。在景霖的眼裏,那是一條楚河漢界。

將與帥的對持。

“臣。”景霖嗓子幹啞,是被這烈日曬得。他不得已止住了話頭,喉間滾動一輪。

因著景霖聲音小,周圍的呼吸聲好像放得更輕了。

“陛下。”景霖眸間似是挑起笑意,聲音氣若游絲,“臣冤枉啊。”

“午時三刻已到!”

虎頭鍘開了刃,但在陽光下並沒有泛出銀光。它不鋒利,甚至有些隱隱的生銹。砍上人的脖頸時,受刑者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會遭受極大的痛苦。

“朕是天子,難道朕也會有冤枉人的時候?!”皇上疾聲厲色,爆嗬道,“行刑!”

鐘鼓敲打一聲,震得人心惶惶。

就在小官摁住景霖的頭往臺上放的時候,行刑臺後頓時湧出了排排官員。

領頭的便是禦史大人楚嘉禾和太尉武樊。

“慢著!”武樊沖臺上的人吼道。

楚嘉禾展出一柄卷軸,率先跪在皇上龍轎前一尺處。後面眾排的官員也隨之跪下。

卷軸鋪開,一卷已經落地,在地上磕了三回。

楚嘉禾的眼睛從軸後探出,他觀簾子後頭的皇帝,聲音不大不小,但卻是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的程度。

“臣等,為景相伸冤。”

身後幾十官員同時作輯,他們齊聲覆嗬:

“臣等,為景相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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