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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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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謫之詔·貳

皇上看到這一幕,人都楞在了原地。

先是茫然,而後,憤意如烈火燒盡了他的內心。

反了,一個個的,全都反了是不是?!

他從來沒有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這不是當著大家的面打他的臉嗎?!全城的百姓都聚在這了,景霖都要被斬首了,這個時候來,這群昏臣腦子裏究竟裝了些什麽?!

“有冤?”皇上扯開簾子,對著景霖哈哈大笑,“你有什麽冤!你就是反賊的同謀,景霖,你覬覦朕這個位子很久了吧!朕告訴你,給朕好好看清這天上的帝王星,它指著的是朕,不是那個反賊!你們這群蠢子,全都被景霖唬去了不成?幫著一個賊人說話,是不把朕放在眼裏嗎?!”

楚嘉禾把卷軸放在地上,平鋪在膝前,一字一眼地念出來。

“臣攜朝中五十八位官員,特此來為景相洗清冤罪。證據在此,望陛下心明眼亮,勿寒忠臣之心!”

“反賊逃獄,是江南刺史上官遠之責。彼時一切條狀皆由臣與陛下一同過目,要論罪責,是臣監察之罪。而景相當時調查商賈一事,此為功而非罪。”楚嘉禾道,“反賊逃匿之時,景相與央國皇子談判,從未分心。為我大淮謀下百年和平之約,此大舉是功不是罪;反賊謀反之際,景相病弱殘體,依舊揮劍進陣義無反顧,救駕之心急切,眾臣歷歷在目。”

武樊接道:“臣能成功護駕,少不了景相前妻之助。景相一家皆與陛下有功。能有此良臣,是我大淮之福澤。陛下英明神武,切勿為忠臣蒙上一層莫須有的罪名。”

皇上的手脫力了,他怔怔地看著楚嘉禾和武樊。

一個禦史大夫,一個太尉。

好啊,好啊,一個個的,竟全部站在景霖那邊!

皇上氣得面紅耳赤,奪身而出。整個人沖出帷帳,站在龍輦上,眼睛瞪著對面的景霖。

景霖對他緩慢地作了一輯,叩首在地。不再起身。

陽光狠辣地照在皇上身上,後面的宮女被這番場景嚇住,都沒有發現皇上什麽時候出了轎——她們根本沒想到皇上身子爛成這般模樣還有力氣撐起身離席!

周圍的百姓流著汗,說不出話,也不敢離場。

皇上前面才說了什麽來著,景相罪不容誅!但是如今,那麽多官員竟在為景相求情,甚至當面忤逆皇上!

是皇帝做錯了嗎?皇上也會出錯?

楚嘉禾再此提醒:“臣等,為景相伸冤。”

“臣等,為景相伸冤!”

震地之聲也震醒了周圍的百姓。

如果景相真的有罪,何至於讓禦史大夫和武樊親自求情?如果景相真的有罪,皇上為何要拖著病體親自來看著景相下地獄,如今又為何做出這樣一副……惱羞成怒之模樣?

“草民,為景相伸冤!”

百姓群中,忽然發出一聲。

這一聲喊進了百姓心中,他們為之前對景霖的鄙視感到羞愧。早聞君臣之親不如群臣之親要深,是人總會有犯錯的時候,就連天子也不例外。

但是,吃錯能改善莫大焉,景相一言一行皆為百姓,若皇上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那就應該及時止隕,還大淮一位忠臣!

“草民,為景相伸冤!”

第二聲響起。

緊接著,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直至整場的百姓都在齊聲吶喊。

淮王左右張望,最終癱坐回轎內。

他不敢置信,他驚慌失措。

臣子也就罷了,就連那群愚民也站在景霖那頭。

這天下難道是那姓景的嗎?!怎麽誰都不把他放在眼裏!

但接著,淮王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已經不是他失不失顏面的事情了,事態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料了。

臣子不向著皇上,百姓不向著皇上。普天之下究竟還有誰效忠於他?!

沒有了!

如若他今日一定要將景霖斬首。那他就澆滅了臣子的心,也澆滅了百姓的心。

一個君主,沒有臣子沒有百姓,那他到底是誰的君主?

他的位子,會倒。

會轟然倒塌。

淮王不能接受沒有人不臣服他,不能接受自己被所有人鄙視。

他一向光鮮亮麗,一向奢靡奢侈。他不能忍受這些日子一去不覆返。

更何況他如今已經身受重傷,不能再遭受一次暗殺。上一次是有宋雲舟和武樊保住他這一條命,誰能保證下一次他還能活下去。

說不定下一次就是武樊親自來要他的命!

皇上嚇得胸腔劇烈起伏。周圍一聲聲為景霖伸冤的聲音如同逃脫不掉的咒法,纏著他,裹緊他。

他在這一聲聲吶喊中失去了呼吸,他要被這洪水吞並!

“閉嘴!”皇上爆嗬。

頓時,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全都止住了話語。

鴉雀無聲。

但皇上已經魔怔了,他還是能感覺自己被繩子綁住。藍天白雲皆幻化成群臣咆哮的大嘴,尖嘴獠牙,口水唾沫像雨一般傾然倒下。

“陛下。”武樊的嗓門把皇上轟回了神,“請收回陳詔。”

皇上緊咬後槽牙,盡量穩住顫抖的聲線。

“景相有冤,朕收回陳詔,再令他法,先帶下去。”

一顆棋子越過楚河漢界,壓在了另一顆棋子上面,而後吞並。

將軍。

景霖這回起了身,對跌坐在簾子後的皇上行禮。

他撩起眼簾,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著皇上,嘴角勾了一下。

皇上還是不善下棋啊。

皇上逃也似的,對身邊的太監急切道:“回宮。”

太監一甩拂塵:“擺駕,回宮!”

眾多官員再次行禮,恭送陛下離開。

武樊是一刻也等不及,看著皇上的龍輦背過了身,立馬起來就跳上行刑臺上去了。

他絲毫不嫌棄景霖身上的爛菜葉子,神氣道:“什麽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就叫。”

景霖眼中的星花越來越多,他硬撐住,一手抓住武樊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掐下去來保持自己的清醒。

來得早的確不如來得巧。如今楚嘉禾帶著官員在百姓面前露面,不僅逼得皇上收回了陳詔,還在京城百姓面前強行洗白了他,且讓皇上認識到了自己的處境。簡直是一箭三雕。

不,也許還要算上一點,緩解了三黨分立的局面。

一箭四雕。

楚嘉禾帶著卷軸走了上來,蹲下身給景霖遮陽。

“你猜這卷軸上的話是誰整合的?”

景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腦子始終保持清明:“不是楚大人的功勞嗎?”

“不是。”楚嘉禾道,“是韓中丞。”

景霖輕飄飄地呼出了一口氣。

“韓與此人,常年不摻政事。如今倒是出手了。”楚嘉禾趁著烈日暴曬,人心恍神之際,問道,“他與你有何關系不成?”

景霖閉上眼,緩了一下,笑道:“沒有,他以前欠了我一個人情罷了。”

也不知道楚嘉禾有沒有相信景霖說的慌話,楚嘉禾只是楞了一下,嗔了眼景霖:“你最好是。不然下官也不知這朝堂上究竟有多少是你的人了。”

景霖又攀住楚嘉禾的手,情真意切:“義兄,替我查一下,宋公子他……”是不是來了。

“……”楚嘉禾真想斷絕這關系。談正事呢,又冒出一個“義兄”來,說的還是八字不著調的事情。

“沒有。”楚嘉禾道,“宋公子前日就離了京了,沒見到你這副模樣。”

景霖怔了一瞬。

離京了?

不知心中那點異樣的情感是什麽,但景霖很快就與自己講和了。

沒來最好,宋雲舟就該滾得遠遠的,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好。”景霖沒有道謝,他不是拿官職的身份詢問的,沒點禮貌也不打緊。

更何況,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道謝了。

“嘿?嘿!暈了?!別暈啊!別死啊!啊,還有氣還有氣,嚇死我了。”

“來人,快把景相帶去醫治!”

“哎呀,他們慢死了,我自己背過去吧。”

“武大人,你懂醫術嗎?”

“……他都暈了。”

“還沒死。估計是太陽曬的,加上他這一身傷……快點,景相要斷氣了!”

景霖:……

耳朵好像受到了什麽襲擊。

太吵了……

·

景府。

藥香味正濃。

婢女忙裏忙外,劉管家前前後後走了十來遍了。又是親手給景霖擦汗又是跑藥室裏去扇火。

就連後院馬廄裏的崽崽聞到前院濃重的藥味,都忍不住滿籠子跑,搖頭晃腦地,怎麽也驅不散身上沾的味道。

“醒了……醒了!”婢女看到景霖眼睫動了下,歡喜地沖周圍人喊,“主公醒來了!”

劉管家聞風而來,跪在景霖榻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衣袖頓時染濕了一片:“主公啊,你終於醒來了……”

景霖抿著嘴,看了眼劉霄,覆又閉上眼偏過頭去,手舉高了點。

劉霄心領神會,立馬端來杯溫水餵景霖喝了下去。

景霖喝完了水,才說道:“我是醒來了,不是活過來了。”

沒必要這麽大驚小怪的。

年紀都這麽大了,怎麽老愛哭呢。

比他還會哭。

“是的是的。”劉霄立馬反應過來了,笑道,“醒來就好。”

景霖看了眼周圍的婢女,背靠塌邊,問道:“最近府裏有何異動嗎?”

“夫人——宋公子之前來過一回。”婢女心直口快道。

景霖蹙了下眉:“什麽時候?”

婢女答:“前日。”

那估計是離京前來打了個轉吧。

景霖雙手握住茶杯,溫熱的暖意順著手心流淌進心中。他感覺自己的身子應該是暖乎不少了。

他又問道:“我睡了幾日了?”

劉霄都不用掰算手指頭,直接道:“兩日,主公已經昏睡兩日了。”

“……”景霖把杯子放枕邊,給自己把了個脈。

脈象相較於之前還算平穩,只是身子確實是熬虛了,這小一個月該要靜養,不宜動武。

皮外傷總是才好一點又破一點,來來回回,幾日都不見好。如今才又是結上痂。

他喝下婢女遞來的苦澀的藥,直接一口悶了。

周圍圍著太多人,各個眼神裏全是喜憂參半,景霖被這麽看著很不適應,就借口讓她們準備給武太尉和楚大夫的謝禮,將人驅走了。

這時候,窗外傳來兩聲暗哨聲。

劉霄按住想要起身的景霖,打開門,將人攔在門外聽事。

隨後,劉霄拿來一張紙,給了景霖。

景霖看著路線圖,箭頭往京城外邊指,又中途折返。前後不著調,完全找不到規律。

“這是宋公子這幾日的行程。”劉霄道。

景霖目光停留在折返的箭頭上,多此一舉地指著路線圖的那處問道:“這是哪日的?”

暗衛在門前回答:“這是兩日前的。”

景霖手指頓了下,末了,自嘲了一聲。

劉霄把暗衛交上來的暗哨歸還給景霖,問道:“主公,還要跟嗎?”

景霖把暗哨塞進了床榻裏邊,對外頭的暗衛道:“不用再跟了,天高任鳥飛,隨他去吧。”

暗衛點了頭,“嗖”一下就離開了。

劉霄不明白:“主公,為何要派人跟蹤宋公子?他不會害主公的。”

景霖擡眼瞧了眼劉霄,沒說這命令不是自己下的。他懈了力,敷衍道:“嗯,以後不跟了。”

韓與能下達這個命令,估計是對宋雲舟起了恨意和殺心。要是自己真死了,估計韓與就要化身白無常去拿命了。

真是,早就警告韓與離他遠點了。明明韓與一點也不想參和朝政事的,他都讓韓與跳開了,還一個勁莽進來。

這兒時情誼啊,害人命……

府外又來了宮中太監。

太監小碎步走到景霖臥房門前,聞到屋內一股藥氣,心中嘆氣:“聖旨到。”

這是他第二回來傳聖旨了。

景霖做做樣子,正要下榻跪地,徒然猛烈地咳嗽。

太監左右望望,小心給劉管家使眼色。

——周圍都是自己人,這點小禮就不要拜啦!

景霖行刑時,太監也是在場的,也是親眼看到了那個震撼的場面,親耳聽到了景霖的冤情。

想到這,太監就更加惋惜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景霖實有冤情,但春獵監管不力,使得反賊見縫插針。死罪易免活罪難逃,深思熟慮,決心罷免景霖丞相之職,貶為雲詔裏正,即刻動身西南。欽此。”

“裏正?!”劉霄不可思議地覆述一遍。

裏正是個什麽職位?最小的芝麻官,人人可欺的受氣包!

皇上竟然一言不合就把當朝丞相貶成了裏正?還是雲詔的裏正?!

要知道雲詔可是生靈塗炭之地,許多人吃人的傳說就是從那傳來的。主公要是過去了,這不是要被人活活害死!

皇上就見不得主公一點好嗎?主公還大病著啊!

太監被瞪得移開了眼,無奈地搖頭:“陛下心意已決,就算是楚大夫和武太尉為景大人求情,也沒有用。兩位大人都不管用,更別提奴才了。景大人,奴才只能祝您此去一帆風順,好自為之。”

“能不能緩幾日?”劉霄為難道,“主公還病著呢。路途顛坡遙遠,主公的身子受不住啊。”

太監還是搖搖頭:“奴才能拖到大人醒來才傳旨,已經是快把頭磕爛了。大人路上慢些走便是,身子不舒服就在路邊稍作休息。隨行的斥候都是知道景大人的委屈的,不會為難大人。”

斥候是護送貶官的士兵,說好聽點是叫護送,說白點就是押送。怕人跑了得盯梢著。

劉霄還想說什麽,景霖已經制止了。他對太監點點頭,很平淡地接受自己身份之落差:“多謝大人替我打點。”

太監忙推脫:“奴才怎敢擔當這‘大人’二字?唉,斥候已經在府內候著了,大人一路平安。”

劉霄“嘖”了一聲,扭動衣袖又要叫起來。

景霖卻眼神示意劉霄,讓把太監送走,再送人一袋銀子。

劉管家把太監送走後,又跑回臥房內,道:“主公,我們緩緩再去吧啊。什麽裏正……主公可是堂堂丞相!從沒見過哪代皇帝貶人是把人往死裏貶的。”

景霖瞇了瞇眼。

西南……

狗皇帝此舉,別有深意啊。

“走吧。”景霖吩咐道。

“把有用的東西收拾了,另外的全部銷毀。不要留痕跡。”

劉霄緩下氣來,滿臉悲憤地點頭。

景霖手指探到枕頭邊,又把暗哨握住,手指微動,藏進了袖子裏。

畢竟是自己的生死棋。

此棋乃是,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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