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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暗殺·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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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暗殺·拾叁

太常寺。

巫閣曳拉起一堆人圍桌而坐,深色凝重道。

“昨日觀了星象麽?”

眾人點點頭。

木玄瀾蹙著眉,也跟著點了頭。

昨日,紫微星又移了,移了一寸。

問題是,木蒼穹死了,這紫微星必然不是昌王的;皇上廢了,連宮門都出不去,這紫微星卻移動了。

那麽這顆星,究竟是誰的?

“都給我藏在腦子裏。”巫閣曳命令道,“誰也不能在陛下面前提。這可是砍頭的話。”

“可,可是。”有人小心翼翼說道,“如果當今陛下不是我們所追求的帝王,那真正的帝王……”

巫閣曳搖搖頭,咬牙說道:“如今陛下還安安穩穩地坐在位子上,此事權當不知情。”

木玄瀾看在場氣氛暗沈,便說道:“神女不是說一切照舊麽,那就是沒事。大家也不要心神不寧了,這都是造化。”

眾人一聽,覺得有理。

木玄瀾轉身又對巫閣曳講:“巫大人,我要歸鄉了。”

“啊?”巫閣曳楞住,他看面前小生,覺得此事也沒到該躲起來的地步吧,他問道,“為何?”

“族人過世,歸鄉守喪。”木玄瀾表情沈重,“噩耗傳來已有兩三日了,原先是為了陛下,我才一直壓著。可如今要是我再不回去……那就成不孝之子了。”

巫閣曳憂心道:“賜告是要呈到陛下面前去的,可是陛下如今身體抱恙,還不知何時會重拾朝政呢。”

木玄瀾閉上眼,道:“唉,我又何嘗不知?守忠和守孝,在下入了仕,是該拎清楚。”

太常寺這邊行不通,可是景大人如今又生死未蔔。他想要回家,怎麽就這麽難。

事情辦完了,舊王也死了,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唯獨他,他還在京城望著歸鄉的月。

“觀東。”巫閣曳說道,“陛下久臥病榻,可還是有人可見的。你若實在是悲痛,不如去找找楚大人?或許楚大人心善,能替你把事攬著。”

木玄瀾只能應下:“多謝巫大人。”

不知道這時候回去,楚大人會不會懷疑。皇上重傷,景相遇難。還是要再過些時日談起。

·

“大人”。蘭臺內,小官看著韓與寫下的日志,不禁疑惑,“為何把景相寫進去了?如今他可是罪臣,不日抄斬啊。”

小官也是看到上面大篇幅的描寫,才有所惑。

這裏寫了皇上遇刺,太尉斬敵。可景相只是在開頭起了個架勢罷了,怎麽也寫得如此細致。

還有皇上醒來之後一言不合要將景相抄斬一事,雖然韓大人寫得平平淡淡,公事公辦。但讓人讀來總覺得是皇上冤枉了景相似的。

什麽“皇上鋪一清醒,著人下令,緝拿尚在病中的景相,即刻下獄,不日斬首”、什麽“皇上病臥,臣子無備;朝中混亂,舉國躁動”……

這,乍一看是沒什麽問題,仔細推敲一下,簡直是昏君冤枉忠臣,有眼不識泰山。

“不日抄斬……”韓與停了筆,嗤笑一句,“哪裏是‘不日’,不就是明日?從此以後啊,世上便再無景相了,你我人微言輕,只能揮揮筆墨,替景相留幾分體面。”

小官覺得奇怪,道:“可是,我們要做的,只是記錄實事。”

“我有哪句記錯了嗎?”韓與笑了,“景相春獵是否首當其沖,舉劍救駕?陛下是否一清醒便下詔滅了景相;景相當時是否尚在病體,彌留一息?如今淮國又是否躁動不安?是你不明白還是我不明白,不如你指出我錯了的地方來,我好糾正一番。”

小官閉嘴不言。

論職位,禦史中丞在他之上;論實力,韓與是文曲星狀元;論禮儀,他就不該質問韓大人。

韓大人如今還好言好色地詢問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這番陳辭,除了讓他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對景相遭遇的惋惜外,並沒有什麽地方值得改動。

“下官多嘴。”小官作輯,道了個不是。

韓與扯了下嘴皮,跟沒事人一樣:“無事,你有這樣的心思也算好事。咱們是蘭臺的官,就要做到公正清廉。若人人公私不分,那就真不適合留在此處。”

小官內心羞愧,他是先對景相產生了憤恨的情緒,而後看到這番措辭才心生不滿。如今拋去了私情,重新看一遍,感覺正常多了,看來是自己的問題。

多虧了韓中丞,他才恍然大悟。

韓與低下頭,重新沾上了墨汁,溫聲詢問:“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沒有。”小官連忙端上日志,道,“下官這就去整理入檔,多謝大人警醒。”

韓與抿了抿嘴,回應了一個笑。

小官心中起了一層波瀾。韓大人真好,還知道告誡自己不要多嘴。就連說話都這麽溫柔,日後跟著韓大人,真是一件幸事啊。

等小官走後,韓與才把筆放下,將桌上什麽沒寫的紙張揉成一團,僵著笑扔到地上。

韓與:……

媽的,人在無語的時候是會笑的。

早就叫景霖這個兔崽子不要去不要去,這個小瘋子死都不聽他的話。真是操了,把自己搞的一身傷不說,還把自己作到牢裏去了。

當初還特意來看他,說什麽“親近之人是害人最深之人”,這是不是已經想到自己要死這一步了?

神經,不死一死就拼命沖的是吧!

早知道景霖這家夥敢瘋成這樣,最開始認識的時候就該離這個人遠點。搞什麽臭味相投,讓景霖臭名遠揚去吧!

明日人就要沒了,其他人也沒個表示。景霖這局真他媽是兇多吉少。

楚嘉禾和武樊去探了個監就走了,到今日也沒來進諫,什麽想法?沒想救人!

還有那個什麽景夫人,宋雲舟。哈,卷鋪子逃走了,這麽快就離京,這是生怕被別人逮著了。

這個人是會功夫的,看樣子並不在景霖之下,也不知道景霖知不知道。唉,看景霖那伉儷情深的模樣,到現在不會還被蒙在鼓裏吧……應當不可能啊,這種事情,連他都探得出來,景霖跟人住了這麽久,怎麽會不知道?

啊。韓與懂了,他一臉無語地蒙住眼睛。

景霖這是被人騙財騙人還騙心,傻呆子沒救了。

死吧,救不活了。救活了也是個癡的。

韓與就想不明白了,景霖年幼喪父,年少喪母。自打喪母之後,和他之間的情感就越來越淡。他知道景霖這是拋棄情感的決定,這個決定對他們倆都好,也就順著景霖去了。

關鍵是景霖封心鎖愛鎖得好好的,哪裏冒出來的鬼才,硬是把這鎖撬了。這一撬不打緊,好歹景霖和他珍貴的友情兼親情又回來了。但誰他媽能想到這一撬還能把景霖的腦子撬傻了?!

韓與恨得牙癢癢。

宋雲舟。

老子一時好心把你送進林子裏,你轉手就把景瘋子送進了牢裏。

·

韓與憋了一肚子氣,失落地回到府裏。

韓母久不出府,到了今日才知曉景霖性命危在旦夕。一見兒子回來,立馬拉住韓與,啜泣聲不止,話語斷斷續續:“孩啊,霖霖他……是不是,是不是……”

韓與抿出一口氣,拍著韓母的背。

韓母的膝蓋一下就軟了,要不是韓與及時扶住,怕是下一刻就要跪在地上了。

“救救他啊,救救我的兒啊。”韓母突然崩潰,扒住韓與,“他娘出事的時候,我就沒能及時趕上,那麽小一個孩子,你說他那時候是怎麽承受的住的!後來也沒怎麽和我說話,我知道是在怨我了……後來你說他成親了,我才稍微安下心點。可是,可是怎麽突然就要死了嗚嗚嗚。兒啊,你們朝堂的事我不懂,但他也是我的孩子啊,你一定要救救他嗚嗚嗚……”

韓與抹盡韓母的眼淚,可這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怎麽抹都抹不完。最後還濕了韓與整只手。

“娘。”韓與嘆了口氣,“景霖這兔崽子做事是瞞著我的,他擺明了不想把我們牽扯進去。”

韓母哭囔著搖頭:“他爹是我陪在他娘身邊看著埋下去的,他娘也是我親眼送走的,如今他也……也要走了,他們一家都死在了我面前啊嗚嗚,我對不起尹藤,是我沒照顧好她,是我沒照顧好她的孩子。”

韓與把韓母扶到椅子上,安慰道:“沒有,娘。景霖一直沒覺得你對不起他。是他要幹傻事,不想連累到你。”

“嗚嗚嗚多好的孩子……”韓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拿我的命去抵了吧,霖霖才二十四啊,他正值年華,不該死的。拿我的命去給他抵了吧啊!”

韓與生氣地拿吃食堵住韓母的嘴:“行了,娘,這些話可不興說。景霖沒那麽容易死。”

韓母霎時一楞,聽到景霖不會死,心才安下來了點。緊緊握住韓與的手,眼神裏是深深的擔憂和寄托。

韓與再一次想罵景霖了。

他拍拍韓母的肩:“娘,先去休息吧。”

他親自把韓母安頓好後,回到屋內,拿出暗哨朝天吹了幾聲。

半響,暗衛到達。

韓與問道:“景府就剩下你一個暗衛了?”

暗哨是春獵時,景霖趁亂給他的。不知道是不是有托遺的意思。

暗衛搖搖頭:“還剩下幾個,但也不多。”

韓與在屋內踱步,暗哨在手中拍打。

要知道當今朝政少不了三公齊力,雖然他生氣楚嘉禾和武樊到了此時怎麽還沒來得及出手,還是出了手皇帝也不聽。但這畢竟是氣極時想出來的話。朝堂上若是沒有了景霖,必然要亂套,除了他,這朝堂上最不想景霖出事的估摸著也就這兩位了。

景霖傻是傻了點,但也是對那個宋雲舟傻,如今宋雲舟離開了,腦子也該回來了。何況景霖還是個惜命的人。

既然楚嘉禾和武樊進了牢裏,和景霖對上了話,那他們三個應當是內心有數。不到最後一刻,皇帝是無法真正給景霖定下生死狀的。

聖旨難違,也要看底下臣子買不買這個賬。

韓與把暗哨給了暗衛,道:“去調查宋雲舟,繪制完行程圖好生收著。若是你主公明日能活下來,日後就把這圖給你主公看。若是明日沒有主公了……”韓與頓了下,看著暗哨。

“那我就是你們的主公。”

暗衛單膝跪拜:“是!”

夜色饒人,離明日午時,還有七個時辰。

飛蛾闖進屋中,繞著火飛了許久。一不小心,翅膀觸著了火焰,死了。

韓與一點架子都端不起來了,他本想溫溫柔柔不谙世事的,偏生栽在了景霖身上。

看著屋頂,他不禁回憶往昔。

要說他是怎麽和景霖認識的……其實比他倆娘預想的還要早。

韓與啐了一聲。

都怪那個夜晚天太亮,他看書看著了迷。一不註意平地摔了個跟頭,擡頭就是也在看書的景霖。

街邊燈籠搖晃,那本書落在他手邊,眼前的人沒註意到他,還不小心踢到了他的頭。景霖那個時候才反應過來了,移開書來低頭跟他四目相對。

太沒面子了。小時候的韓與想道。於是他拿起書,蓋住臉就想逃。

景霖朝他“嘿”了一聲。

他便害臊地回頭,拿書擋著臉,慌忙喊著“對不住”。

後來他們倆的娘帶他們認識的時候,他才知道景霖在嘿他什麽。

他書拿錯了,拿的是景霖手上那本。

韓與當時又要羞死了,他當時回府就把那本帶著“屈辱”的書壓箱底了,誰知道他倆看的是同一本書啊!

不過景霖也沒在意,只評價了他一句“你批註寫太亂了,我都看不清書上的字。下回可不可以別隨便鬼畫符,或者先把字練好?”。

韓與:……

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景霖所願,他現在已經把字練得很好了。

韓與內心暗罵,這死瘋子,以前罵人還會正正經經的罵,如今倒是會藏著掩著了。心思也讓人越發猜不透……

“別讓我接手你的暗衛。”韓與朝天祈禱,“景霖,我只想好好當個閑臣。你要瘋自己瘋去吧,別把自己蠢死了就成。”

至於宋雲舟這匹野馬……自己栓好吧啊。

他不是老媽子,他一點也不想管景霖的家事。

不知道景霖有沒有聽到。

夜是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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