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獵暗殺·拾貳

關燈
春獵暗殺·拾貳

牢獄裏不似外界日頭正盛,一些光偏進來,也足以看清四周。

這不是江南那邊的小牢獄,沒有那麽潮濕陰暗,反而幹凈利落。裏面也沒有奇怪的腐爛發臭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景霖剛進來時身著囚衣,總是滲出血來,看得人心痛。牢頭們經太監打點了,聽說皇上大病未愈,也抽不出時間來牢房裏看。幹脆給景霖換上了舒服的玄衣,把牢裏的稻草換成新的。

陽光透過窗子傾灑進來,輕輕地落在景霖的背上。

景霖漫不經心地給自己撒藥,看著身上的傷口結痂。他低著頭,好像才註意到般,拈起一縷頭發,慢慢挑揀,扯出了一根白發。

什麽時候有的?

景霖直接整根拔了下來。

白絲其實是黑白參半,發根是黑的,唯有發尾成了白。

剩餘的墨發垂地,柔順似水。

景霖不在意地將頭發掐了,隨手一撒。

牢對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關進來的人,見到景霖這麽悠哉,滿嘴嘲諷:“都是要死的人了,還這麽在意形象呢。啐,不到黃河心不死。”

景霖瞥了一眼他。

說話的那人頓時止住話頭。

那一眼逶迤妖瑰,似怒似笑。但那人猛地回過神來,又覺得那一眼其實根本沒摻情緒在裏面。

好像,僅僅是看一眼而已?

不論如何,對面那人實在太過奇怪,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說話的人連忙閉上了嘴,不再胡說。

景霖撚出根稻草,把額前的碎發掃到後頭,拿稻草繞了幾圈捆起來。靠在墻邊閉目養神。

光輝落在他瘦削的身子上,輕薄玄衣松松垮垮,樸素至極,仔細照才看出,有幾處其實是有暗斑的。

身旁小小的藥瓶子堆了一片,白的青的,圓的方的。

瞧人神態,儼然是在等著自己死期。

“景相,安好。”

一陣窸窣過後,安靜的牢中驟然響起一句。

眼睫輕微地顛了下,緩緩睜開。

景霖對來人並不驚訝,只是微微扭動了下脖子,示意自己這塊隨便坐——如果想坐的話。

武樊先去扶住了景霖的背,不由分說地撩起景霖的袖子,看上面的傷口。

景霖:……

“你手腳真多。”景霖打開武樊的手,不鹹不淡地說道。

“……”武樊有口難辯,媽的他好心給景霖料理爛攤子好心給景霖銷毀罪證好心給景霖看傷口,最後換來一句“你手腳真多”?

短短五個字,糟蹋了武樊一整個人生。

“景大人身子還好吧。”楚嘉禾明知顧問,他掃過那一堆藥瓶子,笑道,“看來愛惜景相的人還不少。”

景霖脫開武樊,擡頭看楚嘉禾。

這一姿態是柔弱地恰到好處,將臉上的傷口露出,讓看見之人憐惜之心頓生;眼中波光粼粼,說不清是淚還是什麽別的。

“不及楚大人。”

就連話都那麽有針對性,像在氣中添了什麽蠱惑人的迷藥。聽者感動見者落淚。

武樊:……

是挺針對人的。

“咳咳咳……”景霖很擅長利用自己這層皮囊,知道什麽時候該適時地放低姿態,知道哪個角度能挑起別人的同情心。他往自己胸口小錘幾下,把眼眶都逼紅了。

“兩位大人是想來見景某最後一面的麽?”景霖道,“快些離開吧,不要遭人詬病了。”

武樊要翻白眼是不在乎場合的。

端端端,他說他怎麽總是融入不進去,全都裝上癮了,他這個匹夫看得心真累。

不過在牢中,不似在府中。裝點……好吧,忍了,能理解。

“景大人。”楚嘉禾拍拍景霖的肩,道,“下官知曉您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下官定竭盡全力秉明陛下,還您清白之身。”

景霖眼角的笑意深了點,盡管沒有什麽變化。

“那就多謝二位大人了。”景霖沒什麽力氣地對二人作輯,“若景某身上莫須有罪名摘去,來日登門道謝。”

“不過,景大人這事,要是有人在旁協助就更好了。”楚嘉禾道,“當日,場內還有另一證人,若是此證人能與武大人一同佐證,再好不過。再而言,證人對陛下有功,幫景大人說幾句好話,也適宜的很。”

景霖身上的破碎感一下褪的無影無蹤。他直起身,盡管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難掩氣勢。

“宋公子嗎?”景霖笑道,“他怕是不肯出手,前些日子我們才大吵一架,我休了他。即便他對陛下有功,也只是他自己,與我無關。一介草民的話哪有武大人的話管真,若是大家連武大人的話都懷疑,那景某也說不出什麽話了。”

“的確。”楚嘉禾點點頭,順勢說道,“那宋公子今早進宮,只能是為救駕之功了。”

景霖眼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神經,又要去搞事。

他猛地揪住楚嘉禾的領子,將人快速地下拉。近在咫尺,景霖寒聲說道:“攔住他。”

跟命令一樣。

景霖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過硬,景霖松了下領子,笑意綿綿道:“義兄,幫我個忙。”

楚嘉禾楞住了。他沒想到景霖會在這個時候掏出這張牌。

這可不興說啊。

武樊也楞住了,兩只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茫然且驚訝:“啊?”

“景大人……”楚嘉禾失笑道,“亂認親戚可不——”

“義弟的事我也有打點著呢。”

楚嘉禾維持笑容:“行了,閉嘴。”

景霖徹底松了領子,從善如流地閉上了嘴。

“攔不住,他已經走了。”楚嘉禾道,“拿了賞賜走的,白銀百兩。”

景霖深呼吸一口氣,擺擺手:“是我腦子糊塗,以為楚大人是我過世已久的親人,望楚大人海涵,不要和景某置氣。”

楚嘉禾:……

“啊?”武樊始終游離兩人之外,跟二楞子似的。

“行了,景大人好生歇息吧。”楚嘉禾拍拍武樊,“千萬要挺住啊,那麽多人為你說情。”

救命之情可都是要還的。

景霖背對著光,默默看逐漸消失的兩個人。須夷,他把一個藥瓶子往前推了一步。

大大小小的瓶子,匯成了一局棋盤。

上一步的棋局,是他將“兵”驅走,“車”在“帥”前,直取對方的“將”。

這一步,是對方“馬”行一步。

這“馬”有兩步可走,一個選擇是走日字把自己的“車”吃了,另一個選擇是走日字把“出了門”的“將”吃了。

這只馬,下一步走哪。

·

宋雲舟去找皇上沒別的事,就是表明自己和昌王的關系是假的。

事實是宋雲舟上回去護國寺上香時,方丈借口推脫不讓他住進去,他才偶然發現昌王藏在裏面。

舊王回世必有禍端,奈何他權小勢微,沒辦法組止,只好跟蹤昌王,走到了永親王府。等昌王走後,他進去摸索,摸到了一個珠寶。

誰知道他只是隨便拿這個珠寶去試探試探,死馬當作活馬醫,昌王就真以為宋雲舟是自己的賢侄了。

宋雲舟將計就計,正好做成臥底,這也剛好解釋了為什麽宋雲舟救皇上救得那麽巧。

是非並沒有證據,而宋雲舟救下淮王一命卻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加上宋雲舟那一通添油加醋的說辭,皇上還真被他唬了去。問宋雲舟想要什麽,宋雲舟竟也沒為景霖求情,而是要了點保命的銀兩就走了。

宋雲舟原番的說辭是,景霖既已不顧夫妻之情,他與景霖從此也就是陌路人了。景霖如何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他情願拿著銀兩離景霖遠點。

這些話皇上聽了自然很高興,是嘛,井底之蛙哪有這麽大的見識,要真是宋雲舟幕後安排的一切,那他這個位子幹脆給宋雲舟好了,蚍蜉撼樹。

於是皇上大發慈悲,直接送了宋雲舟百兩白銀。從此不再管一個鄉野匹夫的行蹤。

宋雲舟回到景府,說要做最後的告別。

“上官遠說自己生是景霖的人,死是景霖的鬼?”宋雲舟聽到劉霄這麽說,嗤笑了一聲,“真是墻頭草兩頭倒,搞的好像告密不是他告的一樣。”

劉霄眨眨眼:“那這個人……”

“先留著唄。”宋雲舟撐著腦袋,“總歸是個有用的,大事用不到小事可頂包啊。”

劉霄怔怔地看著宋雲舟無比自然地說出這些話,他能感受到宋雲舟面無波瀾表情下是滔滔的憤恨。

是什麽時候,夫人也變得這麽……不留情面。

宋雲舟說完之後斂一眼劉霄的神色,立馬反應回來,笑了一下:“我隨便說著玩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懷玉被抓了,我急的很。”

劉霄理解般地點點頭,想著還是先留著,等主公回來再說。

宋雲舟說道:“我試了下狗皇帝的態度,不管有沒有證據,他就是想要了懷玉的命。”宋雲舟扭了下自己的手腕:“幸好在春獵的時候讓他摔了幾十次把他摔骨折了,要不然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報這個仇。”

劉霄不好多問你是怎麽讓皇上平地摔還能摔骨折的,也不好多問怎麽堂堂一國之主到了你嘴裏就變成了“狗皇帝”。

這回他站宋雲舟這邊。

“靠……”宋雲舟嘆道。

劉霄猶豫了一會,還是把線報拿了出來。

這是央國那邊的情報,但是景霖如今不在,交給宋雲舟來看,應該也差不多。

盡管宋雲舟現下已經不是景夫人了,但當下人的都知道,宋雲舟同樣是景府的主公。

宋雲舟驚訝了一瞬,還是快速接過來看了。

說的是百裏祈羲奪位成功,現在要把害他的皇子扔下油鍋炸了。慶祝他倆合作愉快。

央國將要穩定。

宋雲舟接收到了這麽個消息。

這個時候,央國穩定可不是件好事。淮國國君遇刺,朝中重臣入獄、百姓需要安撫。央國要是趁其不備……

原本來說,如若昌王承襲,這個消息傳來就是件兩全其美的好事。但事情已經被他攪黃了,這個消息也就成了一道催命符。

“我回來的時候聽聞楚大人和武大人一同去看望懷玉。”宋雲舟道,“這麽站隊就明顯了,他們肯定會幫景霖。我手上沒人,武太尉手上沒暗線。劉伯,你讓幾個暗衛把這消息送給武太尉,哦。別說是合作,就說這消息是景霖的暗線打撈起來的。”

要說是合作,武樊怕是要對景霖膈應了。這點小事不說反而更好。

武樊拿到消息,有了軍隊就會暗中提防著。以備敵軍突襲。

他輕車熟路地進了景霖的暗房,兩指撚住了早些時候百裏珍瑞送來的信物,烏塔拉的羽毛。

我先替你收著。宋雲舟不要臉地想著,你要是不同意的話就喊我一聲。

顯然沒人喊,就算喊了宋雲舟也聽不到。

於是宋雲舟就這麽水靈靈地將東西納入自己囊袋之中了。

“有武大人和楚大人出面,事情應該還有轉機。”宋雲舟說道,“還有那位中丞大人。在春獵的時候還背刺我一針,被我躲了。他應該也會出手。”宋雲舟吐出一口氣,“朝堂多能人啊。”

劉霄嘆了口氣,對宋雲舟說道:“身陷囹圄,更要守得住寂寞。主公一向如此,老奴守在他身邊多年啦。主公其實是個很專情的人,對什麽人上了心,就很少會對那個人徹底失望的。”

“所以他前幾年才老在狗皇帝那裏栽跟頭。”宋雲舟把玩了下手上的扳指,道,“沒事,這筆賬,我替他算。”

何止是在皇帝面前栽跟頭,真正讓景霖栽跟頭的,不外乎這個被昏君統治了的世道。

要算,就算筆大的。

“我得先走了。”宋雲舟道。

劉霄沒反應過來,茫然發問:“怎麽還走?”

“懷玉不想讓我待著啊。”宋雲舟理所當然道,“他拿刀往自己身上割來逼我走,我能不走嗎?難以想象這種狗血橋段也能被我遇上,真是見了鬼了。關鍵是這個坑我還不得不跳。”

劉霄:……

什麽狗血?那是人血啊。

怎麽,能這樣說主公呢……

不理解不尊重,不敢說。

宋雲舟吐槽完,嘁了一聲:“不過沒關系,好在我臉皮厚。臉皮厚是有好處的。”

大不了等景霖傷好之後,他裝個快要被餓死,或者快被打死的人躺倒在景府面前。再軟磨硬泡裝個小白蓮,再被景霖撈回來唄。

啊,懷玉愛慘了他,是不會讓他受苦的!

“那……”劉霄問道,“夫人你去哪裏啊,要不要我們給你湊點銀兩?”

宋雲舟一根手指在劉霄面前搖了搖:“不用,我去管狗皇帝坑了一把,雖然不多但足夠。至於我要去的地方嘛。”他望向遠處城門。

“不出井底,不知界外。”

他要離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