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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國談判·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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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國談判·拾叁

開春的第一場大雨降下了。

霢霂農桑野,冥濛楊柳臺。院外檐上不斷落下雨珠,整條街道被霧蒙蒙的雨覆蓋,聲音比商鋪小二的吆喝聲還大。

江水東流,經雨點綴,斑斑點點。偶有書生即興入舟,油紙傘上墨竹相映,與遠處青巒山峰化成一體。

景霖下了朝就回府了,饒是小心,也還是沾了點雨水。他的發尾有些濕,拿巾帕沾幹凈後,就垂到胸前了。

“皇女呢?”景霖問道。

清早出門時,百裏珍瑞剛好趕來,他吩咐下人好生照料著皇女,這春雨時節,怕皇女水土不服。

這個時辰,卻沒聽見百裏珍瑞的聲音。

就算是去吵宋雲舟,也不該這麽安靜。

婢女上前一步,接過景霖手上的巾帕,回道:“皇女叫醒夫人後,倆人就出門了。”

景霖疑了下,雖昨日是說了可能會出去玩,但這天氣,怎麽看也不宜出門,又不是采景聽雨……

“去了哪。”

婢女“唔”了一會,似乎是不甚讚同地回道:“好像是什麽……兇宅。”

景霖停下動作。

宋雲舟是個坐不住的,昨日才和他提了一嘴昌王,今日就又跑出去了。

即便外頭下了這麽大的雨。

“先去煮兩碗姜湯,等他們回來後給。”景霖道。

婢女欠了下身:“這些我們都是知道的!主公不用擔心。主公剛下朝,要好好休息才是。”

景霖點點頭,就合上了門。

日前木蒼穹曾與宋雲舟見過一面,自那一面後,宋雲舟就變得越發老實。他大概能猜到木蒼穹會說出些什麽,要麽就是勸宋雲舟好好聽自己的話,要麽就是叫宋雲舟趕快逃,不要和自己挨上一點邊。

但觀察宋雲舟近日來的動作,應當是前者。

但好歹也相處了這麽久,景霖早已知曉宋雲舟絕不會是什麽省油的燈。

宋雲舟找上木蒼穹,究竟意欲何為,這點他到如今還沒完全懂。先前木蒼穹已經打點了宋雲舟,景霖也不能確定宋雲舟是否就此完全放下他的意圖。

這回兇宅借題發揮,他到頭來也只說了一句。

木蒼穹這人宋雲舟是見不到了,但宋雲舟竟然這麽藏不住馬腳。

不過那永王府裏也沒什麽緊要的物件,去了便去了。景霖想道。他要得到的消息,已經得到了。

“你沒法阻止的。”景霖喃喃著,百無聊賴地彈了下掛著的毛筆。

毛筆前搖後擺,越擺越小。正如窗外的雨,越下越小。

·

永王府。

“你不是說要來看看嗎?”宋雲舟累得隨意靠在一張被砍了一半的椅子上,對百裏珍瑞說道,“看完了吧,雨下小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這處空宅院漏風漏雨,屋頂上滲水,此時一滴水順著傾斜的木梁,直直溜進了宋雲舟的脖頸。

宋雲舟被涼的驚呼了一聲,連忙避過:“這也漏水?!”

百裏珍瑞蹲下來,看著地上水窪中的自己,失落說道:“哈依,我東西還沒找到。”

“那麽小的物件,肯定是被火燒沒了。”宋雲舟從百裏珍瑞口中斷斷續續聽了點樓催的故事,這時他們要找的是一個扳指。

也不知道是個玉扳指還是木扳指,樓催那時候的記憶太模糊,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想象樓催當時的身份,除非是傳家寶,否則是拿不到玉的。

是木頭做的話,經當年那場大火一燒,也該全部燒盡了。

“最後再找一次!”百裏珍瑞為自己打氣,“這雨現在還下著呢,我們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宋雲舟剛進屋時就把這翻箱倒櫃地找遍了,還趁百裏珍瑞不註意的時候順便收了昨晚景霖擲出去的暗箭。

可終究是一無所獲,這裏除了被燒掉的木頭,就是陳跡斑斑的血汙。

宋雲舟擡頭,狠狠盯了下漏水的屋頂,而後回道:“好吧,小百裏。最後一次——這裏的灰都要被我們掃幹凈了。”

百裏珍瑞瞥了眼宋雲舟:“哈依,想不到你還挺愛幹凈的。表揚。”

“謔。”宋雲舟道,“我要是不愛幹凈,景霖怕是看都不看我一眼,看我一眼都嫌棄的要死。”

想當初剛被景霖娶進門時,他全身要被搓爛了——雖然他沒印象,但坐在轎中時,身上那股酸爽味可不是蓋的。

從一個路邊乞丐搖身變為丞相夫人,可想而知,那一回沐浴是有多慘不忍睹。

這都是小半年前的事了,宋雲舟如今回想起當時那感覺,依舊毛骨悚然。

“行了快找吧。”宋雲舟催道,“這個時辰,景霖應該到府了。這雨下得,可別又染風寒了——呸呸呸。”

百裏珍瑞聳聳肩,拿起傘就出去找了。

宋雲舟也不閑著,從正堂走進臥房。他敲敲木梁,側耳努力聽聲,看看還有什麽暗格之類的沒有發現。

繞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唯一給他一點安慰的就是,有一個暗格還真被他找著了,他滿懷驚喜地打開一看……好嘛,一兩碎銀。

他撐著傘到院子處走走,腳底下踩著石頭。他這邊用用力,那邊用用力。也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四處雜草叢生,沒人打理,爬山虎幾乎鋪滿了整面墻,地上枯黃的草又竄的幾尺高,乍一眼看過去——沒眼看。

宋雲舟還是勉強地看了一眼,他忽而想到,百裏珍瑞說樓催是從狗洞裏逃出去的。

雖然也許不會有發現,但,要不看看?

不然此行出門沒有一點成就感吶。

他擠過邊上的草,水珠滋到他臉上身上,他低頭一瞅。腳邊還有不知道哪裏長出來的刺兒球。

這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回府不會被罵吧?

算了,罵吧罵吧。宋雲舟擺爛了,下雨天都出來,他的腦子裏此時裝了些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該罵罵,清醒一點。

宋雲舟往前繼續走著,用腳踩住硬挺的草,彎腰探頭,朝裏面看的更近點。

狗洞好像被他找到了。

他費力地用左手扒著,幸而可能是老天爺看他這副模樣實在可憐,這雨漸漸停了。

宋雲舟二話不說把傘扔在一旁,雙手並施。然後

——他就成為了一位勤勞的除草工。

宋雲舟:……

他的腦子是真發昏。

閉眼深呼吸,吸氣,呼氣。

宋雲舟再次睜開眼時,臉上掛著笑容。

好罷,到此為止吧!

“哎?你怎麽跑草裏去了?”百裏珍瑞從屋內出來,看到枯草中間別致的一抹白,驚訝道,“你這也太努力了吧!”

宋雲舟拔草的時候,有些草絮揚起來,穩穩地刺進宋雲舟的發絲。百裏珍瑞看到的是頭發亂的跟雞窩一樣的宋雲舟。

宋雲舟的笑容維持的很勉強。

“走吧,啥也沒有。”宋雲舟吐出一口氣,好言好語回道。

就在他拿起油紙傘時,不知道又是什麽雜草,狠狠一勾。

傘撕拉一聲,裂了。

一如宋雲舟此刻的心情。

宋雲舟嘆了口氣,反正都是要被罵,多罵一句少罵一句又有什麽分別。

然而他一收傘,就發現地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

這個角度恰好是收完傘後發現的,很細微。閃閃的東西被雜草遮掩,要不是這傘被勾住,移了雜草的方向,他還不會註意到。

宋雲舟懷疑是錯覺,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彎下了腰。

撥開枯草和摻了泥土的石塊,他用力一扣,將那閃閃的東西挖出來了。

這是個什麽玩意?

宋雲舟單手抹去泥塊,仔細辨別。

方才亮的其實是銀,這物件上頭嵌了銀子進去。

等他把泥塊扒了,又發現,不僅有銀,還有金。

這物件小小一個,圓溜溜的,似乎像是扳指,又不像。尾端吊著一條鏈子,是用銀珠子牽起來的。宋雲舟猜測,這可能是個項鏈。

他放下傘,把東西懟到大拇指上。奇的是,這物件好像也能戴上去。

宋雲舟輕微地轉了下手,金銀樣式間,還有一顆碧綠碧綠的翡翠。

——也挺像扳指的。

他把東西取下,湊近了眼,發現這扳指的內圈上竟然還刻著字。

但這字刻的好像不太清晰,宋雲舟搓了兩下,定睛一看。

依稀是個“木”字。

宋雲舟一下便想到了木蒼穹。

永親王和昌王親近,木蒼穹賞賜點物件倒也不是新鮮事。

粗略地瞧著物件,就知道這不是俗物。單單這種東西,反正樓催這類奴婢之女,是肯定不會有的。

和木蒼穹牽上點邊。宋雲舟想,也不算一無所獲了。

等回去後好好清洗一番,再來仔細研究。既然是昌王賞賜給大臣的物件,他就不信史冊上一點記載都沒有。

“你好了沒呀?”百裏珍瑞站在外頭,有雜草擋著,他不知道宋雲舟彎著腰究竟在做什麽。疑惑了半響,見宋雲舟好像還沒有要出來的跡象,突然想到了什麽,驚道:“你不會是在解手吧?!”

百裏珍瑞連忙轉過身子,雙手蒙住眼睛:“哈依你羞不羞呀,快點啦!”

宋雲舟:……

他把東西拿手帕包著,塞進了前襟。

“你滿腦子想的什麽什麽呢?”宋雲舟拿過傘跳出來,毫無壓力的撒了個小謊,“方才衣服被勾住了,我費了老大勁才扯出來。你看,我的鞋邊現下還紮著些刺兒球呢。”

百裏珍瑞低頭一看,還真是。

“好吧,那你進去,找到什麽了沒?”百裏珍瑞問道,還不忘補一把刀,“哈依,你這樣好狼狽,等會梅蘇那哈依會不會罵你?”

“好啊小百裏,幸災樂禍是不是。”宋雲舟哼哼道,“沒有,這破宅子燒的精光,一點都不剩了——哦,還是有點剩的,我之前找到了一兩銀子,你要帶回去給你樓姐姐做個紀念麽?”

百裏珍瑞這邊才是真正的啥也沒有,不過她聽到這屋子裏還有東西,也不管它是什麽,伸手就要:“給我給我,好歹還找到了呢!改日我就給樓姐姐去。”

宋雲舟就把那一兩碎銀遞過去了。

“對了。”宋雲舟不經意間提到,“你樓姐姐說的真是個扳指?這麽讓她念念不忘。”

“不知道呀。”百裏珍瑞笑嘻嘻地把銀子收進自己的小布囊裏頭,貼身放著,拍拍胸脯,“我隨便說的嘛。”

宋雲舟登即傻眼:“啊?”

百裏珍瑞這話的意思,是她根本不知道樓催落了什麽東西在這裏,只是聽說樓催曾經的家在這裏,所以隨便來找找?

百裏珍瑞說道:“樓姐姐也說東西肯定都被燒了,但我看姐姐傷心,我也傷心嘛。所以就想來看看這裏還剩下些什麽有用的,給她帶回去。你們中原人不都挺喜歡扳指的嘛,一個王府不會連一個扳指都沒有吧。我和你說的時候,你不是也挺驚訝的?是因為這個才答應陪我出來的吧!”

宋雲舟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回話了。

他是因為想查查王府才來的,幫百裏珍瑞找東西,那倒是其次。不過這小姑娘為了多個能幫忙的人,竟然在這裏轉起了腦筋,也真是……哭笑不得啊。

“啊是。”宋雲舟哈哈應道,“扳指這玩意只有大戶人家才有的,算你編的挺真,連我都被你唬住了。不過你小小年紀,還學會如何唬人了,能耐啊。”

“都是三皇兄教我的!”百裏珍瑞笑道,“我的三皇兄,是世上對我最好的皇兄!”

“其他的皇兄呢,他們就對你不好了?”一提到百裏祈羲,宋雲舟的心情就糟糕了點,他啐道,“你三皇兄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吧。”

“他們……”百裏珍瑞無所謂道,“他們不是我親皇兄,討厭我三皇兄,就連帶著討厭我嘍。那我也不在意啦,反正我吃好喝好,也挨不了他們什麽事。”

宋雲舟一楞,道:“不好意思哈,提到你傷心事了。”

百裏珍瑞卻疑道:“這有什麽傷心不傷心的?我皇兄會教訓他們啊!有皇兄給我撐腰我怕什麽?他們來欺負我,也要小心我的鞭子不長眼!”

宋雲舟:……是我多慮了。

百裏珍瑞好心提醒道:“哈依,你可不要當受氣包呀。”

“……”宋雲舟頓了下,答道,“好嘞。”

然後他就知道什麽叫做“一語成讖”了。

剛回府,被景霖看見自己這一副模樣,就被罵了。

“跟個落湯雞似的。”景霖毫不掩飾地嫌棄,“你傻了,下雨天非要出去淋雨才甘心?”

宋雲舟在罰站,閉嘴不吭聲。

別問,問就是強者從不多言。

“皇女愛嬉鬧就算了,你不勸勸,還一個勁跟出去。皇女有個萬一,誰負責?”景霖依舊數落道,“膽子現在是愈發肥了。”

宋雲舟低頭:“下回不敢了。哦,沒有下回了。懷玉,你消消氣。”

景霖撇了眼宋雲舟,嘴角不著痕跡地勾了一下,背過身去:“換衣服去,別臟了我的地。”

宋雲舟小雞嘬米般點頭:“好的好的,我再去沐個浴,見你不能用這副邋遢樣。”

景霖眉間挑動,坐下來支起腿看宋雲舟的落魄樣。笑道:“難得懂事一回。”

宋雲舟:……

這是嘲笑,他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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