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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國談判·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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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國談判·拾肆

日子一連到了三月中旬。

景霖收到兩封密報,一是昌王一行人已妥善按插在商路隊員中,只待他發號施令;二是央國時局漸穩,百裏祈羲依照景霖送出的法子,暗中集結不少老臣,其餘皇子爭鬥已是茍延殘喘,只需要找個好的時機,便能一舉擊破。

春來了,他身上厚重的衣物褪去不少,卻依舊心累。

有不少事宜需要他打理。

今早朝堂傳來央國使者的話,說是要接皇女回去。

這原本不是大事,好生安排歡送禮儀即可。只是百裏祈羲特意詢問,能否讓百裏珍瑞擔任兩國商路駐站使者的職務,日後守在商路,監督兩國往來與整頓秩序。

說是詢問,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吩咐。

如今兩國交好之際,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質疑,那便是公然毀約的一方。這於國百害而無一利。

皇帝想也沒想就當堂應允了。

景霖當時就想對著皇帝一頓好罵。他提議開這商路的目的是為什麽?不就是為了給日後的淮國創造一個進軍的捷徑。這條路原本是握在自己手上的,如今三皇子一言,這是想把主動權奪到自己手上。

幸而楚嘉禾也及時看出了問題,當即拉出幾位老臣,懇求皇上也將他們命為駐站使者。央國使者極力勸阻,但很明顯,自家人都是偏心自家人的,再者楚嘉禾容貌與實力也在那小小的央國使者之上啊。還沒等央國使者阻止,就笑呵呵地答應了。

景霖對照了遍楚大夫喊的名字,一半楚黨一半景黨,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兩黨相處,必然不快。不過異國他鄉,同鄉人總是更為親切一些的,景霖猜想楚嘉禾也是想借此機會融合兩派,相互提攜。

凡事事在人為,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景霖倒不在意兩派是否會因此有所緩和,底下的人嘛,軟硬並施剛柔並濟,不怕還有不聽話的。

武樊帶軍歸來,經朝中禦醫好生診斷,被皇上下令歸府靜養。原本皇上見武太尉歸來,還想給人家加封進爵,此番動作不免惹得些許人不快,畢竟明面上武太尉是出征大捷,實際上兵部已折損過半。

武太尉懇請皇上收回成命,為所有戰死沙場的士兵掏了安撫費。自己把自己關進了府裏,幾日不肯開門迎客。

景霖私下裏探望過武太尉一回,替人診了脈,交代武樊且放寬心,寫下一副藥方子便離開了。

才一出府,他又進了禦史中丞韓與的家。和韓家老夫人問個好,說說話談談心。

彼時韓與還在宮內整理史冊,下人來報時,嚇得他竹簡都掉了一地,匆匆吩咐手下管事整理後就趕回了府。

景霖坐在客椅上,見韓與見他跟如臨大敵似的,不由得挑了挑眉。

“韓某小舍,豈能容得下景相金身?”韓與把景霖拉到另一處正堂,把老夫人忽悠走了,才央求道,“求你,還我一個清凈。”

“你這裏還不清凈嗎?”景霖打趣道,“朝堂紛紛擾擾你聽得一字不落,禍水可是從未挨著你的邊吶。”

韓與快給人跪下了:“景霖,你莫不是看我不爽,也想讓我嘗嘗禍水?咱們多年情誼,不必如此吧。”

“韓中丞說笑了。”景霖道,“我只是來拜訪拜訪伯母的,多年未見,伯母都說我瘦了呢。”

“……那你吃胖點。”

景霖也不顧韓與阻攔,直直走進了韓與的書房——韓與也沒在攔著,只是一個勁在身旁嘀嘀咕咕。

他一指撫過書架上排排書冊,似乎是突發奇想:“你會把公務拿回府理嗎?”

“韓某豈敢。”韓與講道,“下官記錄堂上之言,只能在宮中草擬成錄,由手下一一比對,方才入庫。這真言要是出了宮,可就難以分辨了,下官自然不會帶回府中。”

“哦。”景霖又問,“那你今日可記錄了些什麽?”

韓與:“……”他就知道景霖每次來都沒好事。

上回是要偷看前朝史冊,現下不會又叫他篡改史冊了吧。

他就只是一個小官而已啊,怎麽盡擱他這謔謔。

“皇女與我臣任職一事、商路規劃一事、武太尉歸府休整一事。”韓與嘆道,“景霖,你是不是又想做什麽事了?”

“你挺懂我。”景霖露出一抹笑。

韓與認栽地鋪上紙墨,不去看景霖笑容。那抹笑就如豺狼虎豹,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那就勞煩景相看看,下官記載之處,是哪裏出現了問題?下官年紀大了,這記憶是大不如從前了啊。”

景霖卻說:“韓中丞這是什麽意思?記載史冊如此重任,景某可不敢慌編。景某此番詢問,只不過是隨口一說,你莫當真。”

韓與猛地把筆摔了,嘴唇扭曲,惡狠狠盯著壞笑的景霖:“你倒是有好興致啊,我戰戰兢兢地將一顆頭給你奉上了,結果你就輕飄飄踢走了?!景霖,要不是我倆的交情,你覺得在你問我的時候,我會不會立刻上奏彈劾你!”

“消氣啊,韓與。”景霖氣定神閑地回道,“所以你明白什麽了麽?”

他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筆,沾上墨在紙上寫下兩個大字——“景霖”。

韓與皺著眉頭,沈下氣來,心卻好似涼了一半:“你怎麽了?”

上回景霖嚇韓與,說韓與要是不和景霖一條線,景霖就會忍不住殺了他。那時他只當是玩笑,畢竟自小一同長大,就算世態炎涼人心善變,但韓與還是覺得景霖對他並無惡意,而是在警醒他,不要站到任何一隊黨羽,獨善其身最為妥當。

但此時,明明景霖也只是同他開了個玩笑,但他覺出來幾絲不對勁了。

“上回翻閱史書,有點感悟。”景霖低下頭,將紙緩慢對折,折成一塊巴掌大小,“親近之人往往是害人最深之人。”

“景相這話韓某倒是聽不懂了。”韓與勉強笑道,“下官與景相,似乎也沒有什麽親近之舉吧。”

景霖看了韓與一眼,當著他面把紙一一撕碎,朝半空一撒:“但願沒有。”

韓與偏了幾寸頭,眉頭郁色不減:“恕下官常年不擾吩囂,腦子愚笨,不解景相何意?”

春雨過後,水珠順著葉片滑下,打在竹枝上。池中錦鯉躍出水面,撲棱一下,又跌回一汪塘水。

“言盡於此。”半響,景霖回道,“韓中丞與景某一道而來,不會不明白景某心思的。”

話是點到為止的,景霖繞過韓與,擡腳走到門前。

“景懷玉。”身後傳來韓與冷澀的一聲。

景霖垂了下眼,堪堪定住。他回頭偏了幾寸,只用餘光邈到了韓與模糊的虛影。

“我只是一屆小小的禦史中丞。”韓與道,“無事一身輕。你位高權重,但也別太瘋。”

韓與略顯緊張地盯著景霖的背影。

景霖今日只穿著棕褐紫繡春衫,與手邊窗門相得益彰,靜靜看去,那人與景猶如波濤洶湧,大浪將襲;但晃過神,卻覺風平浪靜,寂寥無聲。

“誰知道呢。”景霖沿著屋檐掃了一遍,手中卻緊攥成拳,“韓與,我可是事先提醒你了。”

這是念著多年的情分。

·

百裏珍瑞臨走時,身上背了大包小包。

柔順的金發經心靈手巧的婢女們打理,宛若翩鴻。耳垂前撂下幾縷發絲,而後兩簇麻花辮幹凈利落地向後盤著,再拿些大大小小的銀飾珍珠固定。

她喜歡紅色,離開時身上穿的也艷麗,站在太陽底下,竟不知是陽光更璀璨,還是衣服更華麗。

因著她要自己背些包袱,傷好了的烏塔拉沒處落腳,只好繞著百裏珍瑞飛,飛累了就窩在她頭頂上歇息一會。

而她那堆包袱原本是不用自己親自背的,只是這些物件是單單景霖和宋雲舟送給她的,她舍不得碰著壓著。

“哈依,梅蘇那哈依。”百裏珍瑞兩只手捧著臉,“你們不會忘了我吧?”

“自然不會,皇女是何等金枝玉葉,位列九五之尊而下。”景霖作輯,“下官怎敢忘記。”

百裏珍瑞又把目光移向宋雲舟。

“我可不是癡傻之人,倒是小百裏會忘了我嗎?”宋雲舟反問,“你覺得我和你皇兄相比,誰對你更好?”

百裏珍瑞顛了顛宋雲舟送的物件,坦言道:“你怎麽敢和我皇兄比?”

宋雲舟:……

“我這回走了,下次可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百裏珍瑞指著西北方向,“以後我要管商路啦,你們想我的話,可以到那裏去看我。”

景霖應下了:“皇女一路平安。”

等百裏珍瑞一步三回頭,馬車終於離開了視線後,二人才回了府。

“她這麽小一姑娘,百裏祈羲想讓她管一條商路?!”宋雲舟小聲驚呼,“他是真能想啊。”

景霖回頭道:“你真覺得百裏珍瑞是個傻姑娘?”

雖是性格跋扈了些,但其心思細膩,未必不是一塊璞玉。更何況在擔任商路駐站使者之前,百裏珍瑞一直充當著半個線人的身份,親自去與暗樁會手。

此女眼尖,一眼便知下人有沒有身手。開朗活潑,真誠直爽,新開的商路正缺少這麽會交談之人。

自小跟在百裏祈羲身後,怎可能只是一個小姑娘。

“很累的啊。”宋雲舟辯駁道,“小百裏最喜歡玩了。”

景霖笑了下:“愛玩之人在哪都能玩,你操心那麽多作甚?”

宋雲舟撇撇嘴,心道這不是看百裏珍瑞年紀還小嘛。

景霖擺擺手,走進內間。宋雲舟見景霖偷偷捏了下鼻梁,連忙跟了進去。

“累了。”宋雲舟這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自景霖退朝後,直至正午過後才歸府。回來了之後也沒用膳,在那上下打點皇女所需行裝,現下已經將近申時了,再過會都得準備晚膳了。

景霖歪過頭來看了宋雲舟一眼,他下意識想搖手,可與那雙眼對視後,嘴卻不自覺吐出輕聲話語:“有點。”

似是這話說的極不妥當,他說完後就立馬把頭偏向另一邊,補充道:“我去書房,別來打攪我。”

宋雲舟抱著胸,轉身走向廚膳。

待景霖合上書房門後,他在書案前坐下,兩手抵著額頭撐著桌子,閉目假寐。約莫兩炷香後,書房的門被輕叩三下。

景霖霎時驚醒,警惕道:“誰?”

“我啊。”門外傳來宋雲舟懶洋洋的聲音,“懷玉啊,讓我進去看看你吧。”

“有事,不便。”景霖簡單粗暴地回了,方才差點就睡著了,此時眼皮沈沈的,還酸,弄得他心情都不是很好了。

“你餓了是不?”宋雲舟依舊在門前叫著,“開門,你夫君給你送吃食來了。”

什麽夫君,叫了一回還上癮了……

景霖“嘖”了聲,不願起身:“自己開。”

宋雲舟聞言,猛地一推,卻沒推開。

門是從裏鎖著的。

宋雲舟:……

千難萬難難不過宋雲舟,他當即跑到院外,從窗邊遞進去吃食,而後探出腦袋。

“放我進來唄。”宋雲舟說,“莫不是餓得沒力氣了?”

景霖終於起身,先走到窗邊把一盤子吃食端進來,而後去開了那扇門。宋雲舟一等盤子離手就跑回門前等待了,景霖一開門,入目眼簾的就是他。

“你做的?”景霖隨意地將點心放到書案上的紙上,湊近點看了個透徹,“賣相還成。”

這是碗很普通的,皮蛋瘦肉粥。

“你一中午都沒吃東西了吧。”宋雲舟見景霖眼神向自己掃來,舉起雙手以示無辜,“唉是我猜的。現下還沒到晚膳的時辰,我怕你這樣熬出什麽胃病,就先拿著粥墊墊,等會再用膳啊。”

景霖拿起勺子一勺舀起,湊近嘴邊嘗了下。

“你又不懂醫術。”景霖慢慢吃著。收了宋雲舟的好意,卻在和宋雲舟嗆嘴。

“你懂你就更不應該不愛惜自己身體了。”宋雲舟懟道,“連我個不懂的人都知道一日三餐不可辜負,你都懂,還在這裏反駁我。”

“……”景霖細看粥中碎肉,忽而道,“你會下廚,以前是個廚子?”

宋雲舟驚訝了會,回道:“不是,我就一破讀書的,會下廚在我們那叫基本生存技能。”

“讀書?”景霖靜了須夷,道,“你在府裏,書看的不少了。”

“差不多吧。”宋雲舟盯著景霖吃完,把碗端走,“怎麽了?”

可能是進來宮中要舉行會試,景霖看著宋雲舟,心思不由得多想了些。

“無事,我就在想。”景霖輕輕笑了下,“若你去參加會試,會拿什麽名次,又能否進入殿試。”

宋雲舟撐著下巴想了會:“不是我吹,我自認為我的實力和你不相上下,你都能得狀元,那我肯定不是狀元就是榜眼探花。”

“這麽自信?”景霖吃了東西,也不困了,就往後一倒靠著椅子,“自信為好,自負自卑皆為劣。很多人把握不到這個程度,說到底是對自己的認知不足。科舉是項極為嚴格及殘酷的考試,昔年二百萬書生應考,最後卻只有兩百位書生得皇上賞識。寒窗苦讀十餘年,終究是一場癡人說夢。雖說朝中官員有小有大,有優有劣。但論其學識,肯定是比鄉間百姓要好很多的。”

“懂了。”宋雲舟比出“三”來,“你在說我自負。”

“我還沒說,你就已經定下結論了。”景霖無趣道,“百口難辯。”

“那別人怎麽說我都無所謂。”宋雲舟道,“但你真是這麽想我的?”

景霖十指交握,似乎是在思考什麽。

“今年會試不由我監考。”景霖道,“但那份會試卷我倒可以多擬一份。隨後殿試是由我在旁扶持聖上,你若想要,我可以讓你試試。”

會試與殿試皆是選拔人才,所出題目往往刁鉆。舉人的心思不同,在解決問題的方法上便會有所不同。

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這老生常談的例子便可說明。

景霖想,如果拿這會試卷與殿試卷給宋雲舟考上一考,那這人所圖謀的方向便能摸得一清二楚。

“啊?你認真的?!”宋雲舟驚天一句把景霖嚇回了神,他震驚地重覆了兩遍,“你確定你是認真的?!”

此時此刻,宋雲舟特別地悲催。他是兩輩子逃不過考試的命嗎?!這本來和他毫無幹系的考試突然就來了,還來得如此猝不及防,讓他防不勝防。

他是什麽天選考試聖體嘛?!

蒼天啊,大地啊,他不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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