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戲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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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戲碰壁
架於巷側暗角的攝像機一點點推進，正無聲地記錄著某人的崩潰。
不遠處兩人的對話悉數入耳，沈確無意中知曉了某個組織運行的秘密，陌生男人所說得每一句話都似鬼域傳音，令人發寒。
沈確只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保證恐懼造成的牙齒戰栗聲，一絲一毫都洩不出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想離開這裏，起身時腿還軟著，不小心踩到一塊活磚，踉蹌半步差點崴了腳。
裂開的磚一個側翻滾了出去，自己的手表撞到墻面，發出咚的一聲，這場意外驚動了方才閑聊的暴徒，似乎有人走了過來。
沈確也想趕快跑，跑到路上，藏進人群裏，可惜天不隨人願，他藏得位置不算好，這條窄巷的巷口離夜總會後門太近，巷道狹窄，從唯一的入口出去，一定會正好撞上“追兵”。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往裏藏。
他跑到深處四下張望了一番，巷內建有幾處深凹墻面，形成斜角相對的雜貨堆，幾戶人家有什麽沒處放的東西都堆在這。
沈確退到雜物堆裏，雜亂的麻布袋子混著紙箱和木頭，隨便動點什麽都能激起一陣灰，門口還有一個垃圾桶立在哪兒。
花頸男來到巷口，握著手電筒一通亂掃，狼眼銳利狠絕，不放過任何一處，其實剛剛那點動靜在汽車引擎的震動下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就是發現了，可見耳力驚人，令人嘆服。
黎鏡稍慢半步，蹭著他的手電光環視深巷，沒什麽發現，花頸男似是不放心，往裏走幾步，繼續四下檢查。
他們走到雜物堆，花頸男沖黎鏡做了個手勢：“你那邊，我這邊，仔細看看。”
黎鏡“嗯”了一聲，打開手機的手電模式，沒急著進去，而是先在門口把雜物堆的布局分析了一遍，接著他走到深處，撥開竹筐的蓋子、小推車的下櫃門、麻布披著的木料堆，所有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掀開一個角，查看結束又給蓋回去。
這裏有一個廢棄衣櫃，錯落在小推車和廢木板之間，櫃門板和墻皮有一處不起眼的夾角，裏面堆滿了雜物。
一切都像是命運的安排，黎鏡踏進去，掀開一團麻布袋子，正好對上沈確驚恐的目光。
黎鏡驚了半秒立刻做出反應，他按住沈確的肩膀，防止他亂動出聲引來花頸男，然後舉起一根手指壓上嘴唇，做出無聲的“噓”狀，沖人搖了搖頭，在沈確的眼神中將掀開的麻布重新蓋回。
他先一步撤出雜物堆，來到花頸男那邊大聲問：“有什麽發現嗎？”
花頸男：“沒有。”
等對方出來，黎鏡視線落到屬於他搜查範圍的、暗處碩大的垃圾桶上，他故意往前走去，擋住花頸男與垃圾桶之間的直線視角，假裝疑惑：“這也藏不了人，會不會你聽錯了？”
花頸男：“不可能，老子能進夜總會，靠的就是這對放風的耳朵，剛剛絕對有東西。媽的，跑的真他娘的快，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這麽不要命。”
花頸男手裏的電筒光又在這處暗角晃過幾圈，每一秒都過得驚險而焦灼，本已劃過垃圾桶的光柱猛地回撤，直直打在桶壁上。
黎鏡眉頭慢慢凝了起來，手悄悄握緊了槍。
“喵……”
一只通體白色的貓從垃圾桶後竄了出來，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黎鏡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刻意引導道：“原來是只貓啊……”
花頸男似乎也沒方才那麽緊繃了，他收起微躬的腿，又四下看了一圈，這才作罷，把手裏的匕首別到腰後。
看他這樣子，應該已經卸了防備，黎鏡也放下槍，但並未收進懷裏，他時刻關註著對方的動靜，就在他以為對方打算離開時，花頸男大步閃到他身後，一把掀起垃圾桶蓋，動作快到來不及捕捉。
某個瞬間，黎鏡感覺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冷汗浸了滿背。
還好這人沒去裏面的夾角……
垃圾桶裏除了垃圾，什麽都沒有。
花頸男看了一眼，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合上了蓋子。
嗡——
手機光在暗巷亮起，花頸男點了接聽，劣質手機漏音嚴重，電話內容黎鏡聽了個清清楚楚——“強哥，你在哪兒啊？他們已經驗完貨了，等著你分房間呢。”
花頸男：“就來。”
他掛斷電話，又深深望了一眼四周，擡腳離開了。
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沈確結結實實松了一口氣，他依舊沒敢有什麽動作，直到十幾分鐘過去，朋友發來消息問他“蛋糕取到了嗎”，他才把全是灰塵的麻袋從自己身上掀下來，一點一點爬出這逼仄的空間。
確定安全後，沈確像重新學會呼吸一般，小心調整胸腔起伏的節奏。方才的情形太過驚險，到現在他的手都止不住微微顫抖。
被黎鏡發現時的恐懼和絕望還未散去，可他發現自己時的反應實在引人深思——他並沒有戳破沈確的藏身之處。
沈尋知低頭對著那雙灰撲撲的手發呆，眉心緊蹙，眼神暗淡。
他，究竟是不是……
“哢——”
拍攝暫停，沈尋知冷的不行，原地蹦了幾步，他身上全是灰，每跳一下，就跟著抖落一片飛塵，然後自己嗆個半死。
監視器回放的畫面停了好幾次，李導指著一些細節和現場溝通，畫面過到黎沈兩人的驚恐對視時，李導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兩個人的眼裏都很有戲。
李導：“剛剛說的幾點調整一下，現場準備。”
夜晚暗巷的光線很有講究，為了避免鋪光過多，導致畫面過平或失真，這段戲份采用了單鏡頭拍攝的手法，拍攝效果很好，相對的就是拍攝時間拉長。
單鏡頭拍攝畫面立體，運鏡範圍廣，但要達到多角度的豐富效果，同樣一場戲就得來來回回拍好幾次，僅僅是被發現時黎、沈兩人的特寫鏡頭，一頓折騰下來，就能磨去半小時。
沈尋知又在麻布堆裏躺了很久，特寫攝像機和自己一起蓋在麻布下，專門拍攝外面有人搜查時，沈確表情緊張的細節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導演發話殺景，他那雙又白又修長的手早已凍得通紅，僵到微微曲起都不利索的程度。
賀言聲凝眉看著，眼底滿是心疼，趁候場的自由時間，把羅小羅準備的東西全弄了沈尋知身上，生怕他來這十幾天，帶著一手的凍瘡回去。
沒人關註的片場角落裏，沈尋知剛裹上羽絨服，賀言聲走過來抓著他的手腕，把他的雙手塞進暖手袋：“把手放好，別總是抽出來。”
沈尋知：“你用吧賀老師，我喝點熱水就行了。”
“我不冷，待會開機了再還給小羅。”賀言聲細心地扯齊了沈尋知的袖口，不讓一絲風灌進去，做完這些，他接著叮囑，“下次拍外景多貼幾張暖寶寶，你自己帶的該用就用，別省著，貼光了就接著用我的，我們的事兒跟小羅攤牌以後，他的月薪就漲了不少，沈老師可別讓我的錢白花了，他現在是我們兩個人的助理，不用怕麻煩他。”
這番話聽得當事人羅小羅直翻白眼，沈尋知憋笑：“嗯！”
賀言聲雙手揣進兜裏跟他閑聊，他站著的位置正好是風口，沈尋知躲在後面幾乎吹不到什麽。
夜風經過他的身體傳到沈尋知這兒，沈尋知吸了兩下鼻子，捕捉到空氣中並未散去的煙味。
賀言聲剛走戲時抽過煙，雖然他本人不碰這個，鏡頭裏呈現的效果卻非常好。
平時沈尋知很討厭煙味，尼古丁煙熏火燎嗆得趕人，聞久了頭昏腦漲，尤其打車的時候，若是遇上個老煙槍司機，簡直煎熬地想死。
奇妙的是，賀言聲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他並不討厭，相反還有些感興趣，故意深嗅了幾口，慢慢抓著那點回味泛甜的尾巴不肯松手。
賀言聲突然開口：“待會要上摩托車了，沈老師緊張嗎？”
“啊？”化身癡漢的沈尋知還沈溺於空氣中的煙草味，一下沒接上賀言聲的話，半響，他老實回答：“不知道呀，我只坐過自行車和小汽車，賀老師水平怎麽樣？不會把我摔了吧？要不我事先買份兒保險？”
賀言聲揚起嘴角：“我也是接了這個戲以後才接觸摩托車的，水平很一般，不過應該摔不到你。”
沈尋知挑眉，表情搞怪：“哦？很自信嘛，賀老師。”
賀言聲輕笑一聲：“天太冷了，我一會兒盡量慢點騎，透風的話人是真的會吹傻。”
“噗……”沈尋知沒忍住笑了出來，深藍色的狼崽暖手袋被舉到鼻梁前，五官只漏出一雙眼睛，笑意盈盈得盯著對方，“賀老師說的很有道理。”
-
“《噬曉》第二百零一鏡，一鏡一次！Action！”
沈確取完蛋糕送去朋友的包廂，今夜受到驚嚇太大，短時間很難緩過來，本就對喝酒唱歌興致不高的他，勉強留了沒多久，便借口身體不適提前離場。
這家KTV離夜總會很近，再次路過那處人間地獄，沈確連一個眼神都不想落到那兒，避鬼似的快速走開。
兜裏的手機已經快捏變形了，無意間聽到的東西太駭人，他糾結了很久要不要報警。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遇到困難找警察，可現在真要報警，他又缺乏證據。
報警電話已經在通訊欄呆了很長時間，考慮再三，他正要撥出去時，身邊突然響起喇叭聲。
扭頭一看，一輛全黑的摩托車停在他身邊，從這身衣服來判斷，是黎鏡。
車上的人沒露臉，擡手丟過來一個頭盔，二話沒說示意他上車。
沈確心裏有一瞬間的緊張，擔心自己被犯罪集團抓去滅口，可是，黎鏡，剛剛才幫過他。
“上車。”
見他抱著頭盔半天沒反應，黎鏡催了一句。沈確身體小幅度地抖了一秒，心一橫戴上頭盔，慢慢悠悠上了車。
“抓緊。”
沈確還沒來得及領會這句話代表了什麽，黎鏡就扭動把手，離弦之箭一樣沖出去。
“餵！”
差點被慣性甩下車，沈確大腦一片空白，兩只手死死把住黎鏡的肩膀，生怕自己掉下去摔成殘廢。
純黑摩托一路風馳電掣，天氣又冷，速度又快，如果不是腦袋上頂著個頭盔，沈確覺得自己那對耳朵怕是能直接凍掉。
開到一座大橋下的空地，黎鏡熄了火，示意沈確下車。
沈確軟著腿站到地面，腦子還沒跟上，就被黎鏡一句嚴厲的質問砸蒙了。
黎鏡：“你知不知道剛剛很危險？”
“我……”
他們處在橋下的陰影處，離路燈還有些距離，碩大的橋底頂在頭上，壓抑又恐怖，如果黎鏡要對他做點什麽，絕對不會有人能救他。
但不知為什麽，沈確就是堅信黎鏡不會。
沈確輕輕地“嗯”了一聲。
黎鏡面色很不好看：“我上次跟你說過，不該管的閑事別管，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別上趕著逞英雄，顧好自己就行了！你想過沒有，如果今天被那群人抓住，你會面對什麽樣的險境？你想都不敢想的地獄你知道嗎？！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一段詞，越到後面情緒越重，結尾那句黎鏡幾乎是吼出來的，沈確試圖辯解，可每一個字都無比徒勞：“我是看到你在那兒才偷偷過去的，沒想到他們是這樣的人……”
“不管誰在都不行！夜總會這種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方圓百米就該繞著走，你還傻乎乎的往裏鉆，要是真出事兒了你爸你媽怎麽辦？！”
沈確被罵得煩了，像是賭氣：“那你呢？你為什麽會跟那些人在一塊，你又在做什麽？！”
他大聲質問完，死咬著下唇不松口，黎鏡也沈默了，他們一個低著頭看地，一個偏著臉望江，誰都不肯接下一句。
半響，黎鏡摸出煙盒，想抖出一根點燃讓自己冷靜一下，可他忘了剛剛在夜總會後門，自己親手捏癟了手中的煙盒，連帶著裏頭的煙全都無一幸免，面對著一把扭成麻花、彎成兩截的煙屁股，他心裏那口火更大了。
黎鏡抄起煙盒往地上一摔，轉身走開兩步，又折回來，指著沈確的鼻子大聲警告：“我的事你不用管，以後你繼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當我們從沒見過，上次的藥錢我付清了，只多不少，我不欠你什麽，以後走在路上遇見了，咱倆就是陌生人，記住了嗎？”
沈確眼底泛起一層水霧，覺得都有些看不清對面的人，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他都看不清。
他的鏡子哥哥不會做那些事，不可能的。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不，生性良善的人內核不會變，他只是被套在殼子裏，行差踏錯，修正就行。
沈確試圖拽回掛在懸崖邊的人：“別在那兒幹了，報警吧。”
“你當然可以報警，如果有用的話。”黎鏡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幼稚又獵奇，他雙手搭上沈確的肩膀，像是要搖醒他，“只要一個電話打出去，十分鐘內，那家夜總會就能把自己包裝成規矩經營的良心商家，等警察到那兒，人早跑光了，留幾個小嘍啰在那兒抓著玩兒都嫌費勁。”
沈確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眼眶裏的霧氣越積越多，奪眶而出砸到地上，鏡頭裏能清清楚楚看見那顆眼淚在空中似線成雨的軌跡，豆大的淚珠晶瑩無比，又墜落得異常決絕。
黎鏡長腿一邁，重新跨上摩托車，給自己套上手套：“我言盡於此，你最好聽我的勸。”
沈確緊攥著衣角，低聲道：“知道了，今天謝謝你，鏡子哥。”
黎鏡聞言一凝，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叫我什麽？”
沈確硬著喉嚨故作輕松：“本來想叫你黎大哥的，但是覺得你年紀應該沒比我大太多，有點叫不出口，你又是單名，總不能喊你鏡哥哥吧，只好叫你鏡子哥了。”
黎鏡深吸一口氣，視線偏了半寸，沈聲道：“我不是你兒時記憶裏的那個哥哥，別在我身上做無謂的情感投遞。”
“唔，我知道，你不是他。”沈確情緒不是很高，平靜地望著他，“就一個稱呼而已，你不喜歡，就換一個，你說，我改。”
看著他眼中明顯的失落，黎鏡一時狠不下心，有頭盔擋著，嘴唇分開幾次，也沒說出什麽內容，最後擠了半天，只擠出一句：“隨你。”
“哢！”
沈尋知剛準備接詞，導演那邊突然喊了停，他下意識看過去，眼底透著茫然。
屬於對講機裏的變質聲線響起，李導：“沈確，表情不夠，再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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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於巷側暗角的攝像機一點點推進，正無聲地記錄著某人的崩潰。
不遠處兩人的對話悉數入耳，沈確無意中知曉了某個組織運行的秘密，陌生男人所說得每一句話都似鬼域傳音，令人發寒。
沈確只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保證恐懼造成的牙齒戰栗聲，一絲一毫都洩不出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想離開這裏，起身時腿還軟著，不小心踩到一塊活磚，踉蹌半步差點崴了腳。
裂開的磚一個側翻滾了出去，自己的手表撞到墻面，發出咚的一聲，這場意外驚動了方才閑聊的暴徒，似乎有人走了過來。
沈確也想趕快跑，跑到路上，藏進人群裏，可惜天不隨人願，他藏得位置不算好，這條窄巷的巷口離夜總會後門太近，巷道狹窄，從唯一的入口出去，一定會正好撞上“追兵”。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往裏藏。
他跑到深處四下張望了一番，巷內建有幾處深凹墻面，形成斜角相對的雜貨堆，幾戶人家有什麽沒處放的東西都堆在這。
沈確退到雜物堆裏，雜亂的麻布袋子混著紙箱和木頭，隨便動點什麽都能激起一陣灰，門口還有一個垃圾桶立在哪兒。
花頸男來到巷口，握著手電筒一通亂掃，狼眼銳利狠絕，不放過任何一處，其實剛剛那點動靜在汽車引擎的震動下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就是發現了，可見耳力驚人，令人嘆服。
黎鏡稍慢半步，蹭著他的手電光環視深巷，沒什麽發現，花頸男似是不放心，往裏走幾步，繼續四下檢查。
他們走到雜物堆，花頸男沖黎鏡做了個手勢：“你那邊，我這邊，仔細看看。”
黎鏡“嗯”了一聲，打開手機的手電模式，沒急著進去，而是先在門口把雜物堆的布局分析了一遍，接著他走到深處，撥開竹筐的蓋子、小推車的下櫃門、麻布披著的木料堆，所有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掀開一個角，查看結束又給蓋回去。
這裏有一個廢棄衣櫃，錯落在小推車和廢木板之間，櫃門板和墻皮有一處不起眼的夾角，裏面堆滿了雜物。
一切都像是命運的安排，黎鏡踏進去，掀開一團麻布袋子，正好對上沈確驚恐的目光。
黎鏡驚了半秒立刻做出反應，他按住沈確的肩膀，防止他亂動出聲引來花頸男，然後舉起一根手指壓上嘴唇，做出無聲的“噓”狀，沖人搖了搖頭，在沈確的眼神中將掀開的麻布重新蓋回。
他先一步撤出雜物堆，來到花頸男那邊大聲問：“有什麽發現嗎？”
花頸男：“沒有。”
等對方出來，黎鏡視線落到屬於他搜查範圍的、暗處碩大的垃圾桶上，他故意往前走去，擋住花頸男與垃圾桶之間的直線視角，假裝疑惑：“這也藏不了人，會不會你聽錯了？”
花頸男：“不可能，老子能進夜總會，靠的就是這對放風的耳朵，剛剛絕對有東西。媽的，跑的真他娘的快，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這麽不要命。”
花頸男手裏的電筒光又在這處暗角晃過幾圈，每一秒都過得驚險而焦灼，本已劃過垃圾桶的光柱猛地回撤，直直打在桶壁上。
黎鏡眉頭慢慢凝了起來，手悄悄握緊了槍。
“喵……”
一只通體白色的貓從垃圾桶後竄了出來，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黎鏡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刻意引導道：“原來是只貓啊……”
花頸男似乎也沒方才那麽緊繃了，他收起微躬的腿，又四下看了一圈，這才作罷，把手裏的匕首別到腰後。
看他這樣子，應該已經卸了防備，黎鏡也放下槍，但並未收進懷裏，他時刻關註著對方的動靜，就在他以為對方打算離開時，花頸男大步閃到他身後，一把掀起垃圾桶蓋，動作快到來不及捕捉。
某個瞬間，黎鏡感覺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冷汗浸了滿背。
還好這人沒去裏面的夾角……
垃圾桶裏除了垃圾，什麽都沒有。
花頸男看了一眼，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合上了蓋子。
嗡——
手機光在暗巷亮起，花頸男點了接聽，劣質手機漏音嚴重，電話內容黎鏡聽了個清清楚楚——“強哥，你在哪兒啊？他們已經驗完貨了，等著你分房間呢。”
花頸男：“就來。”
他掛斷電話，又深深望了一眼四周，擡腳離開了。
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沈確結結實實松了一口氣，他依舊沒敢有什麽動作，直到十幾分鐘過去，朋友發來消息問他“蛋糕取到了嗎”，他才把全是灰塵的麻袋從自己身上掀下來，一點一點爬出這逼仄的空間。
確定安全後，沈確像重新學會呼吸一般，小心調整胸腔起伏的節奏。方才的情形太過驚險，到現在他的手都止不住微微顫抖。
被黎鏡發現時的恐懼和絕望還未散去，可他發現自己時的反應實在引人深思——他並沒有戳破沈確的藏身之處。
沈尋知低頭對著那雙灰撲撲的手發呆，眉心緊蹙，眼神暗淡。
他，究竟是不是……
“哢——”
拍攝暫停，沈尋知冷的不行，原地蹦了幾步，他身上全是灰，每跳一下，就跟著抖落一片飛塵，然後自己嗆個半死。
監視器回放的畫面停了好幾次，李導指著一些細節和現場溝通，畫面過到黎沈兩人的驚恐對視時，李導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兩個人的眼裏都很有戲。
李導：“剛剛說的幾點調整一下，現場準備。”
夜晚暗巷的光線很有講究，為了避免鋪光過多，導致畫面過平或失真，這段戲份采用了單鏡頭拍攝的手法，拍攝效果很好，相對的就是拍攝時間拉長。
單鏡頭拍攝畫面立體，運鏡範圍廣，但要達到多角度的豐富效果，同樣一場戲就得來來回回拍好幾次，僅僅是被發現時黎、沈兩人的特寫鏡頭，一頓折騰下來，就能磨去半小時。
沈尋知又在麻布堆裏躺了很久，特寫攝像機和自己一起蓋在麻布下，專門拍攝外面有人搜查時，沈確表情緊張的細節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導演發話殺景，他那雙又白又修長的手早已凍得通紅，僵到微微曲起都不利索的程度。
賀言聲凝眉看著，眼底滿是心疼，趁候場的自由時間，把羅小羅準備的東西全弄了沈尋知身上，生怕他來這十幾天，帶著一手的凍瘡回去。
沒人關註的片場角落裏，沈尋知剛裹上羽絨服，賀言聲走過來抓著他的手腕，把他的雙手塞進暖手袋：“把手放好，別總是抽出來。”
沈尋知：“你用吧賀老師，我喝點熱水就行了。”
“我不冷，待會開機了再還給小羅。”賀言聲細心地扯齊了沈尋知的袖口，不讓一絲風灌進去，做完這些，他接著叮囑，“下次拍外景多貼幾張暖寶寶，你自己帶的該用就用，別省著，貼光了就接著用我的，我們的事兒跟小羅攤牌以後，他的月薪就漲了不少，沈老師可別讓我的錢白花了，他現在是我們兩個人的助理，不用怕麻煩他。”
這番話聽得當事人羅小羅直翻白眼，沈尋知憋笑：“嗯！”
賀言聲雙手揣進兜裏跟他閑聊，他站著的位置正好是風口，沈尋知躲在後面幾乎吹不到什麽。
夜風經過他的身體傳到沈尋知這兒，沈尋知吸了兩下鼻子，捕捉到空氣中並未散去的煙味。
賀言聲剛走戲時抽過煙，雖然他本人不碰這個，鏡頭裏呈現的效果卻非常好。
平時沈尋知很討厭煙味，尼古丁煙熏火燎嗆得趕人，聞久了頭昏腦漲，尤其打車的時候，若是遇上個老煙槍司機，簡直煎熬地想死。
奇妙的是，賀言聲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他並不討厭，相反還有些感興趣，故意深嗅了幾口，慢慢抓著那點回味泛甜的尾巴不肯松手。
賀言聲突然開口：“待會要上摩托車了，沈老師緊張嗎？”
“啊？”化身癡漢的沈尋知還沈溺於空氣中的煙草味，一下沒接上賀言聲的話，半響，他老實回答：“不知道呀，我只坐過自行車和小汽車，賀老師水平怎麽樣？不會把我摔了吧？要不我事先買份兒保險？”
賀言聲揚起嘴角：“我也是接了這個戲以後才接觸摩托車的，水平很一般，不過應該摔不到你。”
沈尋知挑眉，表情搞怪：“哦？很自信嘛，賀老師。”
賀言聲輕笑一聲：“天太冷了，我一會兒盡量慢點騎，透風的話人是真的會吹傻。”
“噗……”沈尋知沒忍住笑了出來，深藍色的狼崽暖手袋被舉到鼻梁前，五官只漏出一雙眼睛，笑意盈盈得盯著對方，“賀老師說的很有道理。”
-
“《噬曉》第二百零一鏡，一鏡一次！Action！”
沈確取完蛋糕送去朋友的包廂，今夜受到驚嚇太大，短時間很難緩過來，本就對喝酒唱歌興致不高的他，勉強留了沒多久，便借口身體不適提前離場。
這家KTV離夜總會很近，再次路過那處人間地獄，沈確連一個眼神都不想落到那兒，避鬼似的快速走開。
兜裏的手機已經快捏變形了，無意間聽到的東西太駭人，他糾結了很久要不要報警。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遇到困難找警察，可現在真要報警，他又缺乏證據。
報警電話已經在通訊欄呆了很長時間，考慮再三，他正要撥出去時，身邊突然響起喇叭聲。
扭頭一看，一輛全黑的摩托車停在他身邊，從這身衣服來判斷，是黎鏡。
車上的人沒露臉，擡手丟過來一個頭盔，二話沒說示意他上車。
沈確心裏有一瞬間的緊張，擔心自己被犯罪集團抓去滅口，可是，黎鏡，剛剛才幫過他。
“上車。”
見他抱著頭盔半天沒反應，黎鏡催了一句。沈確身體小幅度地抖了一秒，心一橫戴上頭盔，慢慢悠悠上了車。
“抓緊。”
沈確還沒來得及領會這句話代表了什麽，黎鏡就扭動把手，離弦之箭一樣沖出去。
“餵！”
差點被慣性甩下車，沈確大腦一片空白，兩只手死死把住黎鏡的肩膀，生怕自己掉下去摔成殘廢。
純黑摩托一路風馳電掣，天氣又冷，速度又快，如果不是腦袋上頂著個頭盔，沈確覺得自己那對耳朵怕是能直接凍掉。
開到一座大橋下的空地，黎鏡熄了火，示意沈確下車。
沈確軟著腿站到地面，腦子還沒跟上，就被黎鏡一句嚴厲的質問砸蒙了。
黎鏡：“你知不知道剛剛很危險？”
“我……”
他們處在橋下的陰影處，離路燈還有些距離，碩大的橋底頂在頭上，壓抑又恐怖，如果黎鏡要對他做點什麽，絕對不會有人能救他。
但不知為什麽，沈確就是堅信黎鏡不會。
沈確輕輕地“嗯”了一聲。
黎鏡面色很不好看：“我上次跟你說過，不該管的閑事別管，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別上趕著逞英雄，顧好自己就行了！你想過沒有，如果今天被那群人抓住，你會面對什麽樣的險境？你想都不敢想的地獄你知道嗎？！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一段詞，越到後面情緒越重，結尾那句黎鏡幾乎是吼出來的，沈確試圖辯解，可每一個字都無比徒勞：“我是看到你在那兒才偷偷過去的，沒想到他們是這樣的人……”
“不管誰在都不行！夜總會這種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方圓百米就該繞著走，你還傻乎乎的往裏鉆，要是真出事兒了你爸你媽怎麽辦？！”
沈確被罵得煩了，像是賭氣：“那你呢？你為什麽會跟那些人在一塊，你又在做什麽？！”
他大聲質問完，死咬著下唇不松口，黎鏡也沈默了，他們一個低著頭看地，一個偏著臉望江，誰都不肯接下一句。
半響，黎鏡摸出煙盒，想抖出一根點燃讓自己冷靜一下，可他忘了剛剛在夜總會後門，自己親手捏癟了手中的煙盒，連帶著裏頭的煙全都無一幸免，面對著一把扭成麻花、彎成兩截的煙屁股，他心裏那口火更大了。
黎鏡抄起煙盒往地上一摔，轉身走開兩步，又折回來，指著沈確的鼻子大聲警告：“我的事你不用管，以後你繼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當我們從沒見過，上次的藥錢我付清了，只多不少，我不欠你什麽，以後走在路上遇見了，咱倆就是陌生人，記住了嗎？”
沈確眼底泛起一層水霧，覺得都有些看不清對面的人，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他都看不清。
他的鏡子哥哥不會做那些事，不可能的。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不，生性良善的人內核不會變，他只是被套在殼子裏，行差踏錯，修正就行。
沈確試圖拽回掛在懸崖邊的人：“別在那兒幹了，報警吧。”
“你當然可以報警，如果有用的話。”黎鏡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幼稚又獵奇，他雙手搭上沈確的肩膀，像是要搖醒他，“只要一個電話打出去，十分鐘內，那家夜總會就能把自己包裝成規矩經營的良心商家，等警察到那兒，人早跑光了，留幾個小嘍啰在那兒抓著玩兒都嫌費勁。”
沈確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眼眶裏的霧氣越積越多，奪眶而出砸到地上，鏡頭裏能清清楚楚看見那顆眼淚在空中似線成雨的軌跡，豆大的淚珠晶瑩無比，又墜落得異常決絕。
黎鏡長腿一邁，重新跨上摩托車，給自己套上手套：“我言盡於此，你最好聽我的勸。”
沈確緊攥著衣角，低聲道：“知道了，今天謝謝你，鏡子哥。”
黎鏡聞言一凝，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叫我什麽？”
沈確硬著喉嚨故作輕松：“本來想叫你黎大哥的，但是覺得你年紀應該沒比我大太多，有點叫不出口，你又是單名，總不能喊你鏡哥哥吧，只好叫你鏡子哥了。”
黎鏡深吸一口氣，視線偏了半寸，沈聲道：“我不是你兒時記憶裏的那個哥哥，別在我身上做無謂的情感投遞。”
“唔，我知道，你不是他。”沈確情緒不是很高，平靜地望著他，“就一個稱呼而已，你不喜歡，就換一個，你說，我改。”
看著他眼中明顯的失落，黎鏡一時狠不下心，有頭盔擋著，嘴唇分開幾次，也沒說出什麽內容，最後擠了半天，只擠出一句：“隨你。”
“哢！”
沈尋知剛準備接詞，導演那邊突然喊了停，他下意識看過去，眼底透著茫然。
屬於對講機裏的變質聲線響起，李導：“沈確，表情不夠，再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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