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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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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日出

很快,基地的領導和負責人都過來,跟他們握手打招呼。

負責人於老一上來就問:“哪位是孟冉卿小同志?”

“我是。”

孟冉卿還沒反應過來,李願就推了她一把。

於老打量她一番,很是驚訝,連忙跟她握手,對大家說:“我從來只聽說人生難兩全,長得好的女同志,一般都不會過分聰明,過分聰明的呢?就失之靚麗,今天見了孟小同志我才知道這話說得偏頗了,這世上就是有這麽才貌雙絕的人啊!”

又對孟冉卿豎了個大拇指,說:“你最新發表在《現代物理評論》上的論文,長達五百頁,我昨天剛拜讀完,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又應了那一句巾幗不讓須眉,這次你能來,我們是十分高興和重視的。希望合作愉快!”

孟冉卿顯然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只說了句:“您過獎,合作愉快!”

然後於老和其他領導層一一跟五名新加入的研究員握手問好。

領導們走後,李願拉著她詢問:“小孟啊,想不到你在物理上成就這麽大!連於老都知道你。你大學在哪裏讀的?”

“B大。我讀的是B大的物理卓越班和數學英才班,所以是物理和數學雙博士畢業。三年前又去麻省理工讀了物理學博士後。”

“你看著年紀也不大啊!都讀博士後了!那你今年年紀多大了?”

“二十。”

李願正在喝橙汁,一聽這,差點噴出來,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十七歲的雙料博士,又姓孟,難道你就是那個九歲上大學的天才少女,叫什麽來著?對!就是你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口中姓孟的天才少女,不過我確實是九歲上大學。”

李願激動得一把握住她的手,狠狠搖了搖,“天啊,我還拜讀過你的數學論文,我就是數學研究員。沒想到有一天大神就在我身邊!幸會幸會!”

從知道孟冉卿的大名後,另外三位男研究員都對她很感興趣,見狀也紛紛湊過來說話。後面的事就是,孟冉卿幾乎被幾位年長研究員的熱情淹沒。特別是李願,幾乎是一副恨不能把菜餵她嘴裏的架勢。

孟冉卿是第一次體會到被同伴過剩的熱情蹂躪的感覺。一場晚餐結束,她整個人都像一朵被風雨吹打過的小花,懨懨的,完全沒了平日的精氣神,就連身上的冷淡也被沖散了不少。

第二天五人一起去報道,其他四人的工作很快被安排下來,都是根據各自專業和水平公平分配。輪到孟冉卿的時候,對方讓她等一下,說於老想跟她聊一聊,他目前正在開會。

孟冉卿被安排進於老辦公室前面的會客廳坐著,有警衛員給她上茶。

大概半個小時,於老帶著一身寒意從外面回來,室內充足的暖氣刺激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招呼了孟冉卿兩句,進了辦公室,出來時身上已經是襯衫加毛衣。

他也不廢話,直接問了她幾個科研相關的問題,然後問她,對於把數學概念引入物理知識是怎麽想的。

孟冉卿剛好同時修了數學和物理兩個專業,這些年也做了很多這方面的嘗試和努力,就說了自己目前的觀點和困惑。

於老沈思了一下,最終嘆了句:“後生可畏啊!”

然後就笑著跟她說,這三個月到半年間,她將是自己唯一的助手。

他立即吩咐警衛員給她整理出一間辦公室。

很快孟冉卿就有了一間緊挨著於老的辦公室,雖然不大,但五臟俱全。

接下來的日子用八個字就能概括:生活平靜,工作忙碌。

即使這樣,她仍然堅持每天中午小睡一會兒,沒有半個小時只有十來分鐘也要睡,不能回宿舍睡,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也要睡。

無論工作還有多少,她堅持在十一點前下班,然後在十一點半之前上床睡覺。每天六點起床,繼續忙碌前一天沒忙完的工作。因為每天都在和時間賽跑,她也改掉了一洗澡就半個小時的習慣,更何況在水資源缺乏的西北。

有一天,她和往常一樣六點一刻離開宿舍,準備先去辦公室繼續昨天進行到一半的演算,就看到方傳今帶著一幫軍人在操場上晨跑,二十多名漢子在冬日熹微的晨光下中氣十足地喊著口號,連奔跑動作都那麽富有節奏感,整齊劃一。

孟冉卿駐足看了十幾秒,當下便決定以後把晨跑二十分鐘加進自己的日常。

自此,她常常在晨跑的時候,遇到方傳今,兩個人未必會特意停下來聊天,但是一聲響亮的招呼,一個對視的點頭微笑也讓他們漸漸熟稔起來。

這一天於老下午下班,忽然對她說:“小孟啊,明天就是周末,你休息一天,我記得你從來這裏就沒休過一天周末吧。年輕人,別太拼命,你的路還長呢!今天就到這吧,回去早點休息。”

孟冉卿看了下手表,才下午五點半,就對於老說:“您放心,我心裏有數,今天九點前就能把這一塊演算出來了。”

於老就說:“那我要求你,明天務必休息一天,每天這麽大的思考強度,我都擔心你傷腦。”

孟冉卿只好答應下來,明天一定不來辦公室辦公,好好休息一天。

於老這才放心地走了。

孟冉卿望著閉合的辦公室門,神情立即變得沮喪。

她已經來基地二十多天,二十多天的時間裏,她不斷用工作和勞累麻痹自己,不讓自己有一刻喘息的機會,這讓才不會想念他,但是,他就是會見縫插針地冒出來。

他的聲音,他的腳步聲,他的背影,他的眼神,甚至他的體溫,他的手撫摸在她皮膚表層的那種戰栗,他親吻她,要她時的貪婪和克制,溫柔與兇狠,總是如影隨形。

盡管她拼命壓制對他的思念和渴望,但是任何空閑的時刻,擡頭望向窗外的那一秒,甚至睡夢中,這些就會報覆似的瘋狂跑出來,糾纏她,折磨她,叫她不得安寧。

孟冉卿扔下鋼筆,稍微收拾了下辦公桌,把重要的文件和數據資料都鎖進抽屜,然後出了辦公室,離開前,一如往常一樣,把辦公室反鎖好,才去食堂吃晚飯。

剛打好飯,就碰到方傳今,她笑著沖他點點頭,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吃飯,過了一會兒,方傳今也端著餐盤坐在了她的對面。

“你明天休息吧!”

“嗯,有一天的假。”孟冉卿咽下口中的飯菜,才點頭回答他。

“我們明天去看日出吧!”

“日出?”孟冉卿有些疑惑。

“你還沒好好逛過基地吧,基地後面有一大片沙山,沙山中間臥著一個湖泊,我們先來無事的時候就跑去那裏爬沙山看沙漠的日出。真是壯美無比呢!”

方傳今吸了口氣,露出神往之色。

孟冉卿沒有猶豫很久,就說:“好,我去,幾點?”

似乎是沒料到她答應這麽快,方傳今呆了一下,才趕忙說:“四···四點半起床,五點前出發。”

兩人約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飯也吃完了,孟冉卿還要繼續回去推演計算,當下告別。

孟冉卿這一忙就到了晚上十點半,她把重要資料鎖好,然年鎖好辦公室門,就早早回宿舍休息了。

第二天淩晨四點多,鬧鐘還沒響,她就自覺醒來,李願還在熟睡,她輕手輕腳洗漱一番,換好衣服就帶上門出去。

走到約定地點,正是四點四十五分,原以為方傳今還要時間才能過來,不想才等了一分鐘,就遠遠看到一個打著手電筒的黑影快步朝她走來。

“你來這麽早?”方傳今訝異。

“走吧,剛好起得早。”孟冉卿見他已來,便不多說,立即要出發。

方傳今連忙追上來,跑到前面帶路,感嘆:“沒想到你性子竟然這麽急!”

此時四下仍是一片漆黑,只有方傳今手上的手電灑出的光是唯一光源,那光將他的影子襯得黑漆漆一團,威武高大,孟冉卿就踩著他的步子走在後。

這樣一前一後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天邊開始有了一絲絲的光亮,他們也走到了一片沙地,不遠處矗立著一座座黑巍巍的小山,在昏暗的天光下是土黃色的。

孟冉卿一腳踩進沙子裏,伴隨著細碎的沙沙聲,無數的沙子就潛進了她的運動鞋裏。待他們走到沙山底下,她的腳底已經黏滿了細細的軟沙,十分不舒服。

當開始爬沙山的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的艱難。

不同於土山或者石山,沙山是軟的,一步踩下去,腳就會陷下去,基本上每走出一步,就會倒退回去半步,事倍功半這個詞用在這裏是恰當的。

孟冉卿習慣了智商帶來的便利,也習慣了事半功倍,爬這山對她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也是對她耐心的一種考驗。

果然,才爬到一半,她就不耐煩地往半山腰一坐,說:“不爬了!”

方傳今一直在照顧她的速度,幾乎在龜爬了,要知道這麽慢悠悠的,更加消耗體力,誰想到她竟然半路撂挑子,他不僅沒有不耐煩,反而覺得這樣耍小脾氣的孟冉卿有著她這個年齡的可愛,就走回來,堅持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就這麽拖著她的袖子繼續前進,就這麽走出了一段距離,孟冉卿才妥協,說:“我自己爬還不行嗎?”

說著拽回了自己的袖子,認命繼續往上爬。

好容易爬到山頂,孟冉卿看著剛冒出一個頭的太陽,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上幹凈還是臟。

方傳今卻告訴她,要爬到對面那座高的山頭,他們才能更好的看日出。

孟冉卿下意識要拒絕,方傳今卻說:“行百裏者半九十,你已經走了九十了,難道連最後的十裏都堅持不了嗎?”

孟冉卿看著對面高高的山峰,還沒出發就打退堂鼓。

方傳今指著山底下問:“你覺得我多久能到山底下?”

孟冉卿比了個二十,意思是二十分鐘,方傳今卻搖了搖頭說:“二十秒?用不上,最多十秒!”

她不相信,不得不開口說:“我說的是分鐘。”

方傳今卻說:“我賭我們兩人一起下山的時間不超過二十秒,你信不信?”

想起上山漫長的幾十分鐘,她當然不信,於是搖搖頭。

方傳今就說:“如果我們兩個人下山的時間沒超過二十秒,你就答應我爬到那座山頭可以嗎?”

“成交!”

即使下山比上山快是常識,孟冉卿也決不相信,下山能在幾十秒內完成!

方傳今對她伸手,說:“起來,聽我號令。”

孟冉卿避開他的手,自己爬了起來,然後拍了拍掌心和身後的沙子。她在方傳今的指示下,跟他並排站著,然後看了眼手表,就聽他大喊一聲:“預備,跑!”

孟冉卿下意識跟著他的步子,飛快往下沖。

當兩人停在山底時,孟冉卿人還是懵的,不敢相信這麽簡單就下來了。還是方傳今提醒她看手表,她才回過神來。

“十五秒!!!”

孟冉卿盯著表盤,叫出了聲。

方傳今也不跟她啰嗦,下巴一個示意,說:“走。”

她還處在下山的秒操作中,身體已經自覺跟上方傳今的步伐。於是一場更艱難的向上跋涉又開始了。這次孟冉卿再沒半路放棄,而是一直堅持到山頂上。

當兩人氣喘籲籲地癱坐在山頂上,方傳今感慨:“難怪有人說慢跑更加消耗體力,我今天算是見識到慢爬的疲憊了。”

孟冉卿喘了會兒氣,才說:“你平時自己爬要多少時間?”

“跟你一起爬的一半差不多。”

“好吧。”

孟冉卿仰頭看向金光和紅光齊發的天空,太陽還是羞答答的胭脂紅,一部分仍藏在厚厚的雲層深處。

方傳今忽然“哎呀”了一聲,執起袖子,一把按在了她的人中處。

孟冉卿這才感覺鼻子裏流出兩道液體,涼涼的,連忙掏出口袋裏備用的紙巾撕成一條條,堵住鼻孔,然後把人中的血跡擦了擦。

方傳今感慨:“你有帶紙巾的習慣,不錯!”

“我···”

孟冉卿其實是那個總是忘記帶紙巾的人,孟雲間發現後,就時時提醒,最後她是沒養成這個好習慣,卻叫他養成了,甚至他因為不放心,會定期更換她包裏,大衣外套或者褲子口袋裏的紙巾。

想到孟雲間,她感到心上刺痛,失落地低下頭,說:“沒有。”

她低低的一聲,顯然沒有被方傳今捕捉到,他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躍出雲層,金黃發光的太陽吸引了,站起來,張開雙臂,大聲朗誦:

“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孟冉卿望著寒風中,熱烈得如同太陽一般的方傳今,胸中的郁氣突然一掃而空,她也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明晃晃的太陽,直到眼前出現彩色的重影,才轉開視線,卻是閉上眼睛大喊: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喊完,果然連日來胸中郁結頓消,直覺得暢快!痛快!豪情萬丈!

方傳今拍掌大喊一聲“好”!

兩人對視一眼,相繼高聲大笑,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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