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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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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

河灘過後,依舊是看不見盡頭的密林。

或許是靠近河邊,宋朝月能感覺到,這片林子裏的霧障更深。走在林中,如同騰雲。

這裏寂靜得可怕,深處不時傳來幾聲詭譎的叫聲,像是嬰孩在笑。

宋朝月忍著不適,還要盡全力支撐著身旁的孟祈。

他落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越來越多,每走兩步,宋朝月就偏過頭看他兩眼,生怕他倒下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日暮西沈,月亮已經爬上漆黑的夜空,他們還是沒能走出這片林子。

“啊——”宋朝月一聲尖叫,與已經脫力的孟祈一同摔倒了積滿了落葉的泥土之中。

方才她沒註意,不慎踩到了腳下濕滑的青苔。

這一摔,摔得宋朝月齜牙咧嘴。她趴在地上,緩了許久,才艱難爬起來。

旁邊的孟祈仍舊維持著原來摔倒的姿勢,他已經無力爬起來,只能翻了個身,讓自己仰面躺著。

見到這樣的孟祈,宋朝月急得不行,她拼全身力氣還是沒能將孟祈扶起來。

他一個常年習武的男子,個子又高,他的重量絕非是苦苦支撐走了兩個多時辰的宋朝月能徒手拉起來的。

“桑桑……桑桑……”孟祈還殘存著一點意識,他虛弱地喚她。

宋朝月連忙跪到地上,雙手撐地,將頭伏低,把耳朵貼到孟祈的嘴邊聽他說話。

“我中毒了,你先走,把我懷裏的小匣子拿走。”他說話時斷時續,“你一直往北邊走,找到人之後,再來救我……”

中毒!宋朝月還以為孟祈受的是利器之傷,誰知道竟然是毒。

“王八蛋褚臨!”她低聲咒罵了一句。

“桑桑……咱們兩世都未能結成夫妻,遺憾至極……若是往後你遇見良人……”

他話還未說完,便感覺一巴掌扇到了自己臉上,宋朝月十分氣憤地說:“我管你什麽前世今世,你要是活不下來,我也不活了,你就算下了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你!”

她言辭激烈,孟祈聽罷卻笑了。

宋朝月覆又站起,借著月光打量著四周,到處都是樹,全都是數不清的樹。

即便她已經累極,卻還是在竭力尋求將孟祈帶出去的辦法。

她看著不遠處一棵粗大的柏樹之上纏繞著粗細不一的藤蔓,便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她蹲到平躺著的孟祈身邊,在他濕潤的衣服上到處翻找著什麽。最後,終於找到了孟祈身上常別著的一把小刀。

沒有鋒利的長劍,這樣一把小刀也可以。

她拿著小刀就走到了那棵柏樹前,選了一根纏繞在樹幹之上約莫指頭粗細的藤蔓,用小刀的刀刃在藤蔓上快速摩擦想要將這根藤蔓割下來。

在她費力割了半天後,終於割下來一條足以將她與孟祈牽連起來的藤蔓。

她拿著這根‘救命稻草’,從已經不省人事的孟祈腋下穿過,然後又把這藤蔓纏到了自己腰上,牢牢打了一個死結。

她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帶孟祈走出去!

一個身材瘦削的女子,穿著的是夏日裏的薄杉,不一會兒,那粗糙的藤蔓就將她的腰勒得火辣辣的疼,逼得她只得用手拉一下那個地方,緩解不適。

拉著孟祈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宋朝月已經沒了知覺。

她身上全是滿是泥土,都是拉著孟祈體力不支時摔倒的沾上的。

她想,自己渾身上下肯定沒有一塊好地方了。

“孟祈?”拖著孟祈走了這麽久,宋朝月不時就會喚他一聲,以確保他還有意識。

可是這一聲喚,她卻沒有得到回應。

宋朝月忙亂地放下藤蔓,走到身後的孟祈旁邊。

他的臉上除了那還在輕顫著的眼皮,和因疼痛而皺起的眉頭,看不出一點兒活人的痕跡。

宋朝月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對孟祈死亡恐懼的眼淚大串大串地落了下來。

緊接著,她發現孟祈喉頭滾動,吐出了一大口黑血來。

宋朝月再也忍不住,抱住了孟祈的肩膀哭泣不已,“槐序,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懷中的人依舊沒有回應,又從喉頭吐出一口黑血,盡數灑在宋朝月的肩頭。

夜靜風輕,宋朝月突然聽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動靜,有什麽正穿過這密林,朝他們這邊跑來。

宋朝月不敢哭了,她緊緊抱住孟祈,眼睛警惕地望著四周。

不會是野獸吧?

這樣的地方,是最容易出現野獸。孟祈方才吐了兩口血,野獸便聞著味兒來了。

她聽見那聲音越來越近,那野獸似乎踩斷了落在林中的樹枝,爪子深深陷進泥土之中……

近了更近了,宋朝月似乎已經能聞到那野獸粗重的呼吸聲,她舉起了方才用過已經有些鈍了的小刀,準備刺向那野獸。

一個白色的東西出現在宋朝月的視線之中,她正欲舉起小刀朝那野獸刺去,卻發現眼前的不是什麽野獸,而是一只渾身白毛的小狗。

這狗看見他們,並沒有任何攻擊的動作。

它的尾巴瘋狂地搖晃著,朝前走兩步,見宋朝月沒有動作,又返回來,又朝前走……

如此反覆多次,宋朝月終於明白這狗的意思,它是自己跟著它走。

宋朝月連忙將藤蔓重新纏到身上,拖起孟祈,艱難地跟著小狗朝前走。

看見月光灑在小狗白色的毛發之上,如同給它度上了一層銀輝。宋朝月猜測,這狗如此通人性,應當是家養的,跟著它,孟祈就有救了。

她一刻也不敢懈怠,跟著小狗走了約莫快百步,周邊的樹木突然稀疏了許多,然後她看見了一棵梅樹,明明是夏天,卻開著紅色的花。

到了這兒,那只白狗便開始狂吠起來,然宋朝月的眼皮卻越來越重。

她看見一個人影朝他們走過來,揉了揉白狗的腦袋,蒼老的聲音仿佛一口沈悶的鐘:“幹得好,把人給我帶回來了。”

宋朝月想看清眼前這個人長什麽樣子,卻不受控制地昏了過去。

-

鐘靈毓秀的山谷之中,一只白色的狗狗正在一個茅草屋前的空地上跑跳著,院子裏的雞被它攆得驚叫亂飛。

一個白胡子老頭正坐在院子的搖椅之上閉眼曬太陽,聽見雞被狗攆得直叫喚,不滿地睜開眼,斥責那只白狗:“常安,你再攆雞,我就揍你一頓!”

宋朝月推開陳舊的木門,看到的便是這般場景。

那老者聽見老舊木門發出的吱呀聲,回過頭來沖宋朝月笑道:“醒了。”

“老人家,與我一起的那個男子呢?”宋朝月立馬問道。

這老者沒有立刻回她,反而是問她:“他是姑娘什麽人啊?”

什麽人?宋朝月從未想過他與孟祈現如今是個什麽關系,二人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卻不是夫妻。

於是想了想,她答說:“他是我未婚夫。”

聽見宋朝月說這話後,那老者哦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反正回答了宋朝月的問題,指了指她方才出來那件屋子隔壁,“在裏面呢,已經醒了。”

宋朝月忙不疊打開隔壁屋子的門,便見孟祈靠在墻壁上,眼中依然清明,手中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

見他無恙,宋朝月嘴巴一癟,不管不顧地撲到了孟祈的懷中。

孟祈忙放下手中藥碗,接住宋朝月,聽著她在自己懷裏哭,聽著她訴說自己的擔憂與委屈。

他聽著宋朝月哭訴,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安撫於她,“我已經沒事兒了,桑桑莫要擔心。”

宋朝月才不管,定是要哭完了才好。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只見她淚眼婆娑地擡起頭來,帶著哭腔問他:“你身上的毒該怎麽辦?你死了我怎麽辦?”

孟祈解釋道:“外面那位聞阿翁已經在替我解毒了,他說我再喝個七天的藥,這毒便徹底能解了。”

宋朝月這才意識到孟祈該喝藥了,她想親手給孟祈餵藥,擡頭那一瞬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上包了厚厚的白色棉布,無法端起碗來。

孟祈的視線落到宋朝月的手上,眼眸閃動,舒展的眉又皺了起來。

他才醒過來的時候便不管不顧去看了宋朝月,聞阿翁的妻子正在給她擦拭身體上藥。

他看見宋朝月的身上沒一塊好皮子,腰上、肩上、還有手上,盡是駭人的勒痕,其餘地方更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看得他的心隱隱作痛。

都是為了他,若不是為他,桑桑絕不會傷到如此地步。他開始怨恨起自己的無能,連放在心尖兒上的姑娘都保護不好。

可是他在責怪自己的同時,卻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滿身亦是傷痕累累。

“咱們到這兒幾天了?”宋朝月不知道時間,遂問孟祈。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昨天醒的。”

宋朝月皺著眉頭,回憶起心中覺得古怪的地方。

在夏天開的梅樹,到了地方,她便不受控地昏睡,徹底失去意識……

孟祈在旁聽著,猶豫著開口:“你是懷疑……”

宋朝月接過話來,頗為嚴肅地說道:“你說,咱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裏,是死人待的地方。”

孟祈聽到這個猜測,不免得扯了扯嘴角。

門從外面被打開,二人一同回頭,孟祈先喚了一句聞阿翁,緊接著,他就發現了對方手中拿著他本以為遺失了的那個小匣子。

“煩請還給我!”孟祈有些著急。

聞阿翁卻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宋朝月跟前,將匣子攥在手裏,問她:“你可還記得我?”

宋朝月盯著這張溝壑縱橫的臉,腦子裏使勁兒回想著自己在何處見過。突然,她想到了,磕磕巴巴地說道:“您,您是之前在涼城賣凍梨子的那位老者。”

聞老翁點了點頭,宋朝月不可置信繼續道:“所以這個地方,是,黃泉氹?”

聞老翁繼續點頭。

孟祈看著聞老翁,嘴裏呢喃出那句話:“如遇困頓,請赴黃泉氹。”

宋朝月緩緩回頭,與孟祈對視,頭皮發麻。

他們竟然真的來了這個叫黃泉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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