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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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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一個藤編躺椅之上,宋朝月閉眼仰面躺在上面,躺椅上下晃動,如舟泛水中。

旁側有一樂師正在撫琴,明明是一首歡快的曲子,宋朝月卻從裏面聽出了悲傷來。

她睜眼,再一看那樂師的表情。即便她竭力掩蓋,怕觸了眼前這位貴人的黴頭,還是叫對方看出了些不尋常來。

“停吧。”

琴聲戛然而止。

宋朝月從躺椅上坐起,看向那個樂師,見她瑟縮著脖子,如蒲柳般的身子微微顫抖著。

自己有那麽可怕,難不成是方才的那句話語氣不太對?

於是乎,宋朝月帶上了微笑,溫聲問她說:“你今日是不是不舒服啊?”

這樂師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以頭磕地,嘴裏不斷地重覆說著同一句話:“還請貴人饒命,還請貴人饒命……”

無奈,宋朝月只得看向平夏,用眼神問她,自己真那麽嚇人?

平夏較之宋朝月進宮的時日要多一些,她是宮女的身份,自然能比宋朝月見到更多這宮中的弱肉強食。

這宮中就是殘忍鬥獸場,若是不奮力向上爬,便只能成為別人腳下隨意踩死的螻蟻。

這樂師應當受過的責難太多,這才成了如今這般小心翼翼的性子。畢竟,要她彈奏之人,無一不是那這大衡尖尖上的存在。

平夏將這樂師攙扶起來,同她解釋道:“我們家小姐人很好,她只是關心你,並沒有你想的那層意思。”

這樂師緩緩擡起頭,戰戰兢兢看向宋朝月,見其眼中清澈,帶著笑意,心裏頭才安定了幾分。

“你叫什麽名字啊?”

“回貴人,奴婢叫水蕓。”

“那我見你眼睛紅紅的,可是遇到了什麽傷心事?”

水蕓聽見宋朝月這般問,傷心又湧上心頭,可她卻不敢說出來,恐擾了眼前貴人的興致。

她搖搖頭,強顏歡笑道:“貴人,並無甚煩事,奴婢只是沒有睡好罷了。”

這姑娘,看來是無論如何問都不肯說了。

宋朝月揮揮手,讓她回樂師坊去了。

水蕓走出玉華宮,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她的妹妹跟她在樂坊同為樂人,不過前些日子妹妹惹了風寒,怎麽都不見好,醫士來看過,只隨便給了兩副藥,便匆匆離開。

可這藥卻並不起效,眼瞧著妹妹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她怕自己哪一天回去,看見的便是妹妹的屍首。

回到那逼窘的樂坊,回到那個她們好幾個樂人同住的屋門前,她便見幾個樂師姐妹圍在屋門前,小聲討論著什麽。

水蕓走上前去,她們發現了她,連忙將她圍了起來,七嘴八舌說有醫士來給她妹妹看病了。

水蕓走進去,見裏面竟有兩個醫士共同為她妹妹診病。她站在一旁關切地看著,卻又不敢多話,直到醫士走了,她們屋子裏的那些個樂師姐妹又圍了上來。

“水蕓,你今日去給了那位貴人撫琴,莫不是你在她面前求了情,所以她幫了你吧。”

“對啊對啊,那位貴人雖然如今沒名沒分地待在宮中,可是咱們陛下可將她看得跟眼珠子一般。據說那樣貌,長得跟天上仙子一樣。”

“是呢,聽說陛下剛將那位貴人帶入宮內住的便是玉華宮,後來玉華宮出了那檔子事兒,便又讓那位貴人住進了從前淑妃娘娘住的寧安宮。”

……

她們討論的聲音不絕於耳,水蕓臉色有些不好,她給妹妹攏了一下被子,突然吼了一句:“別吵了!”

屋裏住著的另外幾個樂師一下住了嘴,面面相覷,這水蕓怎麽脾氣突然這麽大了。

她們面上雖有不滿,倒也是沒有再說話。

七日後,寧安宮又傳了水蕓去彈琴,水蕓抱著琴才踏入寧安宮門,便聽到裏面傳來婉轉悠揚的琴聲。

即便她為樂師多年,卻也自愧不如。這人的琴藝,不知比自己好上多少。

由寧安宮內的宮人引路,她再次見到了宋朝月,也就是方才那琴音的主人。

見到水蕓,宋朝月停止奏琴,頗為親切地問她說:“妹妹可好些了?”

水蕓恭敬回道:“多謝貴人相助,奴婢妹妹病已好了大半。”

“那便好。”

宋朝月看了眼水蕓肩上上背著的琴,伸手喚她坐到自己身邊來,與自己同奏。

這下平夏可覺得自己有福了,聽著小姐和這位水蕓姑娘一同撫琴,當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她站在兩人身後,微瞇著眼愜意地聽著,卻被一人突然到的來而擾了興致。

“桑桑,在撫琴?”

宋朝月的指尖動作停住,手掌搭在琴弦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天子駕臨,第一次見陛下的水蕓忙不疊跪下,恭敬請安。

可她還是忍不住地偷看這位天子,他帶著無上的威嚴、樣貌英俊,待方才那位貴人如此溫柔……

“都下去吧。”

褚臨開口,所有人都得退下,平夏也是。

可是宋朝月卻不怕,因為她知道,平夏一定會在暗處守著自己。

“桑桑最近似乎要開心些了,竟有了心思撫琴,不知我可否有幸聽桑桑奏一曲。”

宋朝月根本不看他一眼,道:“我手酸了,改日吧。”

還沒走出多遠的水蕓聽到宋朝月此話,只覺得這女子當真是不知趣。

陛下後宮空無一人,只有她一個女子,陛下待她如此這般好,她竟如此冷淡。

人與人之間的命運,怎麽就如此不同呢。

宋朝月自不知水蕓心中所想,她之前聽褚臨說了半天他們的前世,說什麽自己前世與他情投意合,並且在最後嫁他為後……而孟祈,則是一個肖想她的亂臣賊子,企圖從他身邊將自己奪走……

他說得極為真實,可宋朝月卻感覺猶在霧中,一切都那麽不真切。

她前世,怎麽會喜歡褚臨呢?

“我想出去走走。”不想再與褚臨共同待在這屋中,宋朝月便提說。

這是宋朝月入宮以來對褚臨提的第一個要求,褚臨自然喜不自勝。一下就應了她,還主動提說自己陪著她散步。

這皇宮裏很大,宋朝月卻拒絕坐轎攆,說想要走走,褚臨也願意陪著她,即便笙歌城外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寬闊的宮道上,並排走著兩個人,宋朝月不時望向天空中掠過的飛鳥,平白生出幾分羨慕來。

“桑桑,我知你喜歡花草,你想在院中種些什麽,我著花匠在你宮裏給你種。”褚臨見宋朝月盯著一棵山茶樹出神,開口問說。

“隨便吧。”

“好,你前世最喜桂花,那我著人在你院中栽一棵金桂,待到夏日一過,到秋日,便是滿宮的桂香。”

宋朝月聽罷,輕笑著應了聲好。褚臨原以為她是開心,絲毫沒有聽出裏面的嘲諷之意。

走著走著,二人便走到了通天塔面前。

宋朝月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了那簪子寫的通天塔,這塔樓如此之高,她能看見這通天塔由重兵把守著,裏面恐怕連一只蒼蠅都難飛進去。

“這是什麽地方?”宋朝月故作不知地問。

“通天塔,前朝聞人氏用來觀星占蔔之地。”

“那為何要如此多重兵看守著?”

這問題可難倒了褚臨,他也不知曉為何。只知道,從自己記事起,這通天塔便是宮內禁地,除了天子,旁人絕不允登塔。

宋朝月在一旁觀察著他的眼神,心裏大約有了個底。看來這裏面藏著東西,褚臨是不知道的。

她繼續追問道:“那我晚上能否登上此塔去看看星星?”

褚臨這下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通天塔是皇權的象征,宋朝月一介女流,還是不要上去的好。

“桑桑若想看星星,可以去登極樓,那裏風光更好。”

果然,這地方不是隨便就能上去的。

宋朝月隨便找了個借口說自己累了,轉身往回走,褚臨亦去忙了別事。

回到寧安宮的時候,宋朝月感覺自己的雙腿酸脹不已,下一次要去通天塔附近,還是坐轎攆去吧。

她隨便找了個借口,將平夏喚進屋中,同她說了下今日之事。

她之前曾想過,平夏會武,能否讓平夏偷偷潛進去將那東西拿出來,可今日見了通天塔底下的那般陣仗,她否定了這種想法。

平夏雖會武,但是要躲過那麽多禁軍,以她的武功屬實做不到。

她為此事操著心,直到夜半,平靜的宮裏傳來了不尋常的聲音。

“起火了——起火了——”

平夏先於宋朝月起身,站在院外便看到通天塔頂冒起了黑煙。

她趕忙進屋去告知宋朝月,宋朝月聽到通天塔起火一事,瞌睡一下就沒了,她想要出門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卻被平夏攔住。

白日宋朝月才說了想要去那通天塔看一看,這晚上通天塔起火她便急忙忙要去,必定會引起懷疑。

況且,寧安宮被禁軍把守著,沒有褚臨的禦令,宋朝月是不被允許出去的。

思來想去,宋朝月選擇了站在這空曠的院子,遠眺觀察那座高高的木塔。

許久之後,她看見濃重的黑煙消失。她想知道發生了何事,卻不能出去,只能又重新回了房內。

誰料她剛關上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鼻而來,她的手搭在門閂上,遲遲不敢放下。

直到身後傳來悠悠一聲喚:“桑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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