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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紳士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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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紳士的品格

時間過得很快, 日月窗間過馬。日覆一日,蟬鳴漸漸褪去。

鵬市初秋是一年裏氣候最佳的季節。晚上不用開空調睡,室溫恰恰舒適。

早晨, 房間裏能隱約聽到從小區傳來晨練的音樂聲。

禎珠拉開臥室裏的遮光窗簾,柔和的陽光頃刻間流淌滿室。

推開窗,目光平靜地掠過樓下小區跑道, 仿佛能看到禹白溪輕快跑過的身影。

禎珠露出笑容。

深深呼吸一口窗外大自然的新鮮露氣,有種薄荷般的清冽,令人瞬間神清氣爽。

禹白溪已經出門上班,照例在飯桌上留了今日份早餐。

保溫瓶裏的豆漿、油條, 全是禎珠的最愛。她想,自己和禹白溪的口味很是相近。

她這個天降“代理房東”,反而占了對方不少便宜。堂堂醫學教授, 在家給她洗手做羹湯, 強調飲食營養搭配的那種。

天氣漸涼, 她實在起不來運動, 「靠近貼貼計劃」暫告一段落。禹白溪倒是讓她能睡就多睡一會兒,正合她意。

藥也沒停。

禹白溪夜晚下班回來, 會給她帶來兩劑煲好的中藥液, 當晚和第二天各喝一袋。

如今住得近,每隔三天給她針灸一次、周末例行正骨。

內外將養, 禎珠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照鏡子時發現臉色都跟著潤澤起來, 紅撲撲的水蜜桃般。

“禎珠啊禎珠, 有這麽好的人來助你一臂之力,你快點好起來, 否則太對不起他啦。”禎珠摸摸自己腦袋,以示鼓勵。

手機鈴聲大作, 看了眼來電人。禎珠不予理會,繼續吃早餐。

一輪轟炸後,緊接著又執著地響起。

“Eric?”

禎珠嘆口氣,接起電話,“有事嗎?”

“是我。”

“葉琦?”

她怎麽用Eric的手機給自己打電話。

“金牡丹創意設計大賽,結果已經公示,Margarite得了銀獎。”

“真噠!”禎珠欣喜萬分,這是她離職前投的一場業內比賽。

“但得獎的不是你。”

禎珠:???

“是Margarite。”葉琦重申。

“你知道的,其實我就是......”

“禎珠,”葉琦截住她的話頭,靜靜講述前因後果,禎珠用力摳著桌面,不然心裏那股憋屈的力氣,無從發洩。

後來她們對話都說了什麽,禎珠沒什麽印象。腦袋裏有座高聳的塔,轟然倒地,碎個稀巴爛,揚起的塵土,繞著耳朵嗡嗡作響。

*** ***

傍晚,禹白溪一進門,就發現禎珠的情緒不對勁,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反常。

平時,她獨自在家時並非全天候家裏蹲,除了睡眠,大部分時間一頭紮進書房工作室裏,畫圖、叮叮當當做工匠。

越是自由職業,她越自律。

而今天,禎珠懶洋洋躺在沙發裏,津津有味地刷手機。

“禹教授好。”

自從上了他的課,禎珠經常學著其他同學的口吻喊他。

“你不舒服嗎?”

“舒服呀!”

禹白溪輕嗯一聲,先將兩袋菜拎進廚房。他的廚藝在這裏收獲了一位忠實粉絲。只要有空,他會盡量親自下廚,換著花樣給她食補。

住在一起,從健康角度觀察得出,禎珠以前的生活習慣在消耗她的健康。

都是大齡成年人了,改變習慣不能一蹴而就,他得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慢慢拉回正軌。

“今晚吃糖醋排骨、紅燒冬瓜。”

沒有以往捧場的鼓掌聲。

禹白溪耐不住好奇心,探頭往客廳瞧。

禎珠還在埋著腦袋刷手機。

“今天有什麽新聞嗎?”禹大教授試探問。

“......貌似沒有哦,我沒看。”

“以為你在看新聞。”

“我在綠阿江看小說呢。”

禹白溪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綠江,就是一個叫晉/江/文/學/城的APP。”禎珠頭也沒擡。

禹白溪手扶下巴,這位同學渾身都寫滿【我不對勁】四個大字,可他現在暫時沒有參透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生理期?也沒到啊。

禎珠不知對方腹誹,正在專註看網絡小說。

雖然她覺得文學、音樂作品裏揉捏出的浪漫是縹緲的,但她平時最喜歡嗑紙片人CP。又甜又上頭的愛情,誰不向往呢?

每逢設計卡殼,她會停下來看幾部言情小說放松。

現在看的言情短篇叫《社恐的我終於戀愛了呢》①。

這文名可真夠長的,起初禎珠硬著頭皮往下看。第一人稱文的妙處在於代入感,結果越看越起勁,她也想成為擁有溫柔的小松鼠。

意猶未盡,再看作者寫的第二篇。

《我和貓貓走過的蓮花》②

???

現在的文名流行這麽長的嗎?

其實,她是被文案裏一句話吸引的:「時至今日,依舊沒有想好要成為什麽樣的大人。」

禎珠自言自語,“有的人至少有機會去想好,成為怎樣的大人。”

而她,全是被命運這把大刀架在脖子上,兇巴巴逼她往前走。

小說又是第一人稱,看到一半,女主變成貓了,還被野豬追?

什麽亂七八糟,還嫌生活不夠亂麽?禎珠把手機丟在一旁,五體投地,一副靈魂出竅狀。

空氣裏飄來食物的陣陣香氣,禎珠鼻翼翕動,出走的三魂七魄瞬間歸位。

五臟六腑趁機發出饑餓的抗議。

午飯沒吃,現在超餓。

原來禹白溪已經回家了,她現在才有這種實感。

在他回來之前,這座房子宛如一個空曠的殼。她不過是在裏面暫時棲息而已。

是禹白溪把人間煙火氣重新引入進來。

廚房設計成半開放式,禎珠只需稍稍擡頭,就能清楚看到裏面忙碌身影的一舉一動。

燈光散灑在男人的斜後方肩膀,整個人像是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光圈,連睫毛都金燦燦的,讓人心生敬畏之時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早晨葉琦的一通電話,冰封住了禎珠的世界。

那些冰冷的臺詞開始融化,漸漸清晰,禎珠眼裏那簇剛亮起的光忽閃即逝,耷拉著腦袋,整個人變得蔫蔫的。

“寶妹?”

禹白溪走出廚房就見到她情緒低落。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禎珠流露出這種表情,可憐、弱小又無助。

男人繞過飯桌,快速走到禎珠面前,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一些。

他伸出大掌,輕輕放在她腦袋頂兒撫慰,柔聲道:“有我在。”

禎珠猛吸一鼻子,忍著哽咽,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沿著臉頰滾了下來。

【沒人見過禎珠哭。】這話是禎鑫有次與禹白溪閑聊時講的。

因為她有要保護的人,所以每次都把自己表現得很強,向別人假裝展示出她有一副無堅不摧的外殼。

禎鑫心疼這樣的姐姐,禹白溪也疼惜這樣的禎珠。

他曾判斷,禎珠是個大大咧咧的女生,可愛、爽朗、奮進、不拘小節......這些詞都屬於她,她的心思也比誰都細膩。

禎珠在哭出來的瞬間已經開始後悔,太丟臉了。但她忍不住,那一刻在禹白溪面前,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禹白溪輕輕搭在她腦袋上的掌心,好溫暖,仿佛融化了她的某個情緒臨界點。

於是,那些努力埋藏在內心的情感如火山爆發般,她委屈、氣憤、無奈......

每一種情緒都如熔巖般流過她的四肢百骸。

每一種情緒都足以讓她崩潰。

天色暗下來,客廳沒開燈,只有一盞壁燈亮起橘黃色微弱的光。

禹白溪認為自己很幸運,他見到了哭泣的禎珠。這個把所有秘密扛在內心深處的姑娘,他想了解她真正的內心,走進她的心。

她剛才好像給了他通行的許可證。

半晌,兩人四目相對。

“燒冬瓜別煮太久,我喜歡吃脆脆的口感。”禎珠抹一把鼻涕,聲音糯糯。

禹白溪正嚴肅著,因為這句忽如其來的叮囑,突然又想笑,滿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心情不由地微妙起來。

堅強是一回事,獨立是一回事,此刻她在撒嬌呢。

他該怎麽做?

身體已經先於意識給出答案:

禹白溪果斷應了聲“好”,大步流星跑到廚房關火、收汁、裝盤。

*** ***

晚餐吃得比往常安靜。

禎珠咀嚼兩口,放下筷子,主動打破沈默,“我今天靈感枯竭了。”

禹白溪收起夾菜動作。

“突然把珍珠從我生命中剝離開,我發現自己什麽也不是。”

禎珠沒提葉琦在電話裏跟她說的話,過去她的職業生涯,以Margarite為名的一切,原來都不屬於她。

她以為的“恩師、入行前輩”,對她的好只不過為了盜竊她的設計成果。

面對禹白溪,她羞於提及這些事。風光霽月的禹大教授,做的是救死扶傷的事業。

她職業圈這些骯臟事,她不想讓他沾染上。

“我有段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當醫生,該怎麽治病。”禹白溪道。

“小時候,家裏總是來很多人。小孩子嘛,喜歡熱鬧。但當那些來客都是拖著病體,忍不住在客廳哀嚎時,我覺得很吵、很煩。”

禹映萍告訴孫子,這是他的宿命。他沒得選擇。患者在醫者面前痛苦時,禹家人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小禹白溪漸漸把這當成了理所當然的宿命。

長輩為了鍛煉他,他與師兄弟們每天要為病人洗腳換藥。骨科極多血肉模糊的骨傷,那些潰瘍、潰爛、惡臭極其常見。哪怕惡心得要吐,吐過之後也得擦擦嘴,繼續心無旁騖地救治病人。

“就像你與珍珠的關系,我這輩子與骨頭密不可分。”

骨科醫生不僅學骨科,也要學習內科、外科、解剖、病理......

整套知識體系一股腦進入腦袋,需要提煉消化,才能形成醫生自有的風格和思維。

禹白溪曾在很長一段時間,感覺自己每天都走在迷宮裏。背著弓箭,卻找不到目標和靶心。

這麽治療到底對不對?用藥合適嗎?同樣也是禹大教授的困擾。

“禎珠,這時候,就不要在迷宮裏執著尋找出口。跳出迷宮,從高處俯瞰它,站在更高的維度,你會一目了然。出口不會再困擾你,而你,所處的位置高了,會發現浩瀚星空、燦然星辰。”

禎珠聽懂了,過去的經歷或許是為了構成現在,她不該被困住。

她也要形成自己對珍珠的理解,找到她的宇宙星辰。

這是任何Margarite再也盜不走的財富。

*** ***

吃完飯,禎珠重獲活力,主動要求包攬洗碗的家務。

“我們分工,我洗碗,你倒垃圾,好嗎?”

禹白溪想起前些日子她洗碗時“殉職”的幾個碗碟,打碎是小事,如果再分神,割傷手怎麽辦?他不放心,也不舍得。

“你每天這麽忙,還要做這些。”禎珠為此特別不好意思。

她以前不了解禹白溪,自從進入「白溪相守」那個群,才知道禹大教授在B大的人氣。

若是被那些粉絲發現禹大教授租她的房,還要煮飯做家務......

禎珠捂著胸口,仿佛聽到“砰砰”幾聲槍響,她不想成為萬夫所指的廢柴。

“每天工作忙碌,跟做家務沒有關系。不能因為忙,就不做家務。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

禹白溪擦幹雙手,“留學時,我自己住,家務必須得做。在禹濟堂,我更不能讓奶奶和姑姑動手。”

男人語氣很認真,他說,“這是紳士的品格。”

廚房窗戶被關上,白天大把陽光投射進來,剛好打在洗碗池處,疊出一半光線、一半陰影。

現在,禹白溪正好站在每天陽光照耀的位置,身體微側,傾向她。

這是他的習慣,跟她說話時,總是看著她。

禎珠這才反應過來,禹白溪全程沒有追問她流淚的原因,而是貼心地、有意引開她的註意力。

畫面定格在這裏,他的周身仿佛被一圈溫柔的光暈映著,像天使。

她突然覺得輕松起來。自己即將面臨的事,好像也沒那麽嚴肅,也沒那麽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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