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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吊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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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吊脖子

“《海史·後記》裏記載, 公元前約4000年,五帝之一的大禹將「南海魚草、珠璣大貝」定為貢品。可見,珍珠的價值與玉石並重。”

禎珠停下來, 默默盯著鏡頭上閃爍的小紅點,一時不語。

清了清喉嚨,微笑正色, 重新開口道:

“許多人將珍珠與年齡劃等號,認為只有閱歷豐富或一定年紀的人,才撐得起珍珠的氣場。其實,珍珠也可以朝氣蓬勃。”

禎珠漸漸合上嘴......

這些模板臺詞不經大腦思考便脫口而出, 跟以前在萃集照本宣科有何不同呢?

現在做著和以前同樣的事,辭不辭職有什麽區別呢?

咳咳咳,禎珠深吸一口氣, 重新再來:

“最早把珍珠當成時尚的人, 是遠古的人類祖先。那時候有了樹葉蔽體, 皮毛禦寒之後, 一朵鮮艷的小花兒,一顆交鋒後的獸牙戰利品, 甚至一條毛茸茸的動物尾巴, 開始被制作、成為身體裝飾的一部分,成為人們地位和財富的象征。這種意識在不同的族群中傳遞, 逐漸成為普遍的認知......”

這麽說好像知識UP主在介紹自己寫的論文。

接地氣一點, 重新再錄過:

“珍珠是六月生人的幸運石, 結婚第三十周年被稱為珍珠婚......”

誒?!還是不對,她不是星座博主。

禎珠關掉攝像, 覺得最近的自己很不像自己。

自己難道不是自己麽?那還能是誰?

瞧,就是這股別扭勁兒。

特、別、不、對、勁。

難道是辭職後沒有朝九晚五的束縛, 大腦習慣了公式化,突然放飛自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做?

禎珠單手托腮,冥思苦想。

她正在錄制新的短視頻,打造個人IP,但實際操作起來沒有想象中簡單。

壓力一大,腦袋超負荷運轉,連續幾天沒睡好。

竹蓀湯清熱祛火,以前讀書時,禎爸最常煮竹蓀湯給她喝,助眠又降火。

這回請禹白溪吃飯,禎珠專門點的竹蓀湯,卻絲毫不起作用。

她感覺自己上火的原因有很多方面,但偏偏又無法說清楚。

這顆鬧事的火球順著四肢百骸到處逛,時不時竄出來瘋狂叫囂:【來呀~~你看得到我,你看不到我。你知道我在,你抓不到我~~】

氣得火柴人小天使和小惡魔追著火球猛跑,導致禎珠幾乎夜不能寐。

住在隔壁的鄰居、粗線條生物代表者——禎鑫同學也感受到了她的煩躁。

以他對禎珠多年的了解,禎珠雖然細膩敏感,但不太藏得住心事。凡事其實都被她不經意大喇喇寫在臉上。

然而這次,禎鑫似乎有些讀不懂禎珠的表情。

當事人面無表情坐在沙發上,對禎鑫探照燈般的視線無動於衷。

禎鑫看表,這位大小姐滿打滿算已經靜坐兩個半小時,除了偶爾調整一下後腰的靠枕,再不動的話,他真以為禎珠坐著睡著了。

自從禹白溪交代過,不要讓腰部懸空。姐弟倆在沙發上攤成大字型時,也會把抱枕靠在腰部支撐。

遵醫囑,這點他們都執行得很到位。

行為反常,看來這回是真攤上什麽大事了,禎鑫輕嘆口氣,他下個月就要飛去海德堡。

他特意查過,那個地方距離鵬市有7790公裏,夏令時的時差為6小時,飛機直飛單程要10小時。

這些數字意味著:如果禎珠有什麽急事,他無法第一時間趕來幫助她。

雖然禎珠從小就喜歡欺負他,但是最疼愛的也是他。

作為老禎家唯一的掌上明珠,禎珠從不恃寵而驕,還總把她得到的愛分給他。

禎鑫的同學大部分是獨生子女,他從小有善良姐姐的陪伴,不獨孤,鬧鬧騰騰很充實。

他身世特殊,出生後不到15分鐘,生母去世,這份遲來的難過在他的青春期才漸漸襲來。幸好禎家每一位家人給他的溫暖,讓他成長為一個還算陽光的男子漢。

老家有父親和大伯,還有哥哥,能照顧奶奶和大伯娘。

而鵬市,他放心不下禎珠和林琳。

禎珠這家夥,之前差點在深夜發大水淹掉龍王廟,把他嚇得不輕。目前來看,有了禹偶像的幫助,姐姐的身體總算在康覆。

禎鑫總覺得她最近有什麽事情瞞著他,又不肯對他說實話。他咨詢過禹偶像,禹大教授說禎珠身上那些病,除了工作勞損和生活的壞習慣導致,還有一大誘因是壓力過大。

向來不拘小節坦坦蕩蕩的禎珠,到底在愁什麽呢?他怎樣才能幫助她?

還有林琳,一個單身母親帶著還在讀幼兒園的兒子。

禎鑫自知沒有穩定工作,沒做出什麽耀眼成績。

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身份和立場來關心她們母子倆。

如果沒有家人支持,他是沒能力在鵬市買房的。

每個月3000元研究項目補助,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只能應付基本夥食和簡單日常開銷。

因此禎鑫想多做項目多掙錢,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以後向別人承諾的時候,也有份量。

比如禹白溪提出的AI骨科系統,他直覺這事兒能成。

“禎寶妹。”

禎鑫坐在姐姐對面的地毯上,仰頭看著她,給她遞香蕉。

禎珠輕“嗯?”一聲,擺擺手,不想吃。

“人生就像拋物線。”禎鑫自顧自剝香蕉。

“哈?”

禎珠終於擡眼,懶懶看他。

“意思是,不外乎大起大落大起大落落落落落落落落又起......”

禎鑫一口氣念完這句繞口令,然後眼神裏寫滿【你懂我意思的吧?】。

禎珠:???

擡手撓撓鬢角,“三金,你怎麽了?”

本來這句提問就是正常的字面意思,而禎鑫用他直直通往深海龍宮的大腦翻譯了一下,硬是把姐姐的話理解成:

【我不懂,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禎鑫嘆氣:果然不出他所料,禎珠正在人生的低谷痛苦煎熬。

安靜半晌,禎珠納悶,伸手在禎鑫眼前擺了擺,“你還好嗎?傻了?”

禎鑫又翻譯為:【不要管我,好嗎?讓我一個人傻下去就行。】

不行!人怎麽可以自甘變傻呢!要動起來,起來high!

禎珠不知對方腹誹,搓搓鼻尖,“對了,今晚你自己吃吧,我減肥,晚上戒碳水化合物。”

禎鑫繼續翻譯這話的意思:【我難過得吃不下飯了。嗚嗚嗚~】

不吃飯怎麽行?禎鑫拍地而起,“寶妹,誰欺負你了?說!”

他這一驚一乍,禎珠嚇得心臟差點從胸口蹦出來。

義憤填膺狀的弟弟,高舉著香蕉的樣子,莫名地萌,也很搞笑。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剝開香蕉後,你會發現一個剝了皮的香蕉。

人生有時真的很廢話!這麽一想,禎珠心情忽而就好起來。

有這個弟弟最深的感受就是,無論發生什麽事,他總會第一個沖上來站在自己這邊。

而對其他人,比如禹白溪,她卻沒有這個信心。

如果她真遇到什麽事,他會不會也會無條件站在自己這邊呢?

剛剛沖到高處的心情過山車,又呲溜呲溜開始走下坡路。

禎珠看著一直捏在手心裏的手帕,是時候完璧歸趙,還給它的主人了。

*** ***

又到周末,本該是例行去禹濟堂理療的日子。

可偏偏之前禎珠莫名其妙給禹白溪打了個語音通話......

沒什麽理由能拿來搪塞為何去電,只好推脫自己有事去不了理療。

她也不清楚,為何聽到禹白溪用那麽溫柔的聲音說德語,她就好想躲起來。

連每天晚上活蹦亂跳的晚安信息,變成簡單的兩個字晚安,再漸漸不發了。

換個立場想,給有女朋友的男士發晚安信息,超過了患者對醫生的尊重範圍。

她不主動發信息,和禹白溪的對話框也如磐石一動不動,保持著幾天前的界面。

由此,禎珠算是想通了:她發,對方回覆。她不發,對方消失。

這叫禮節,不是感情。

雖然錄視頻不順利,但她最近靈感爆棚,瘋狂在畫設計草圖。

設計師感性的一面發作,才會對禹白溪生出這種過度的想法。

不僅是“想法”,還稱得上是“肖想”。

禹白溪那麽優秀,無論站在哪裏都閃閃發光,得到其他人的青睞也是正常現象。

黑暗曾是人類的恐懼來源,所以人類的祖先發現了火源,科學家發明了電燈。

讓光亮得以存在,才能將黑暗驅趕。

身為人類,DNA裏就有趨光性,深深刻在血液裏。

我們都愛Bling Bling!禎珠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份隱秘的肖想,是基因使然。

蘇家佳團隊給的任務很重,禎珠工作室就她一個光桿司令,事無巨細都得自己包辦。

珠寶設計通常的工期在三至四個月,而蘇家佳團隊給到她的期限只有一個月。

過度工作,哪怕她很註意休息,給自己定了番茄鬧鐘,每個小時起來擺出“大鵬展翅”飛三分鐘。

頸椎仍然日漸僵硬。禎珠又開始頻繁出現頭暈和手麻的癥狀。

以前加班,她自己仿佛圍著地球轉,現在眩暈發作,輪到地球圍著她轉了。

畫一半設計圖,禎珠扛不住眩暈,蔫蔫躺在沙發上,身體沒動,睜眼看到的一切全圍著她腦袋公轉自轉。

早早跟禹白溪說自己“不要去”理療,而不是“不能去”,這兩者差別太大。

即使社死那麽多次,禎珠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再次出爾反爾。

自己搬起的石頭,只好砸自己的腳。

光在家躺平也不是解決辦法,禎珠靈機一動,去不了禹濟堂,找不了禹醫生,還有別的醫生嘛。

腦袋頂那盞名為“小聰明”的燈忽然亮起來,禎珠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麻利動起身,換好衛衣和牛仔褲,出門。

*** ***

去鵬市人民醫院掛了個康覆科。

有了先前的歷史治療記錄和光學影片,醫生直接開張理療單:頸椎物理牽引,俗稱“吊脖子”。

禎珠在禹濟堂見過這種垂直懸吊牽引設備,但自己從沒試過,畢竟她享受到的待遇都是大神親自上手。

物理綜合診療室裏,周末人很多。

兩百平米的房間裏,一排微電腦牽引椅上坐滿吊脖子的患者,連走道上都站著人。

“自己找個空位,坐好了告訴我。”

中年護士長瞅一眼禎珠的單據,聲音冷冰冰。

禎珠乖乖“哦”一聲,見縫插針找了個座位,舉手喊護士長,“您好,我準備好啦。”

“坐直,坐好,不要動了。”

說話間,護士長已經把護帶綁在禎珠下巴。

隨著機器“滴”一聲啟動,一股神秘的宇宙力量將禎珠整個腦袋往天花板拔。

禎珠想起奶奶在後院種的白蘿蔔,拽住腦袋就能連根拔起。她小時候可喜歡帶禎鑫去地裏拔蘿蔔,拔起來,覺得蘿蔔外形不好看的,又給悄悄塞回泥土裏。

“唔唔唔。”被包成半個木乃伊腦袋,她只能小聲地哼唧。

“牽引力才8kg,最小的力道。我還沒給你加力呢。”

護士長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感情。

許是護士長穿著白色制服,格外有氣場,禎珠從小就特別害怕面對校長、教導主任一類的人,只好閉嘴,靜靜忍受被吊脖子。

一個療程30分鐘:牽引2分鐘,間歇時間休息10秒,繼續重覆這個流程,機器到時間會自動停止。

漸漸地,禎珠有點兒無聊。唯一能動的眼球,往四周飄忽。

餘光瞥見入口進來七八個人,旁邊有病友說,“喲嗬,這群實習生又來了。”

診療室裏一陣喧鬧,很快又安靜下來。

禎珠忽的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腦袋被固定在半空,動彈不得,看不清周圍的人,但是有一道聲音對她來說簡直太熟悉了。

不、會、吧......

禎鑫說過:人生不外乎大起大落大起大落落落落落......

當時她聽起來感覺是句廢話,此刻細細品咂起來,卻又有另一種感同身受的況味。

現在的禎珠,就像一顆小珍珠,在人生海海裏浮浮沈沈,起起落落......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朵烏雲,在她面前停住,遮住所有光線,從上而下將她整個人籠罩住。

禎珠局促地捏了會兒手指,還在僥幸掙紮,護士長剛剛給她綁繃帶的時候,遮住了整個下頜線呢。

連她爸媽都認不出她是誰。

禎珠在心裏默念:我是一棵樹。我是一棵樹......

一道好聽的聲音輕輕落在耳畔:“你是什麽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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