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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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公開處刑
禎珠小時候和禎鑫跟小夥伴們玩捉迷藏時, 她發現了一個必勝秘訣。
每次在心裏默念：【我是一棵樹。我是一棵樹。】
咒語加持，她每次都能很安全地躲開小夥伴的追擊。很長一段時間時間裏，她以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棵大樹, 這可是魔法課程裏的障眼法！
但這句話在長大之後，魔法好像消失了。
禹白溪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 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眼底浮起幾分笑意，問：“你是什麽樹？”
禎珠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這句咒語念了出聲。
她以為對方看不見自己，沒想到反而是自己把自己暴露了。
禹大教授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研究生, 每個人都乖巧地拿著筆記，微蹙著眉，一副凝神思考的模樣。
最怕空氣變得安靜, 最怕朋友突然的關心。
一秒、兩秒、三秒......
禎珠動彈不得, 每一秒都過得冗長沈重。
儀器終於長“滴”一聲, 30分鐘的吊脖子療程結束。
禎珠端坐著, 有些不知所措。悄悄瞄一眼禹白溪，背脊直挺, 老這麽站軍姿似的, 不累麽？
只瞅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又垂著眼看地板, 試圖用意念把自己縮成一只鵪鶉。
“這位小姐, 您好。我是B大醫學院骨科教授, 正在給實習生授課。需要您的協助，請問我能幫您檢查一下嗎？”
禎珠瞳孔地震：哈？？？
這是打算要進行什麽角色扮演麽？平時沒見你這麽會玩......
學生群裏一陣歡呼, 恨不得奔走相告：禹大神出手啦！！！
連面容嚴肅的護士長也擠在人群裏看熱鬧，禎珠瞇著眼睛看, 護士長一臉姨母笑，眉眼彎彎。
誒？！護士長竟然在笑？看到禹白溪而已，有什麽可樂的？
禎珠解開綁在下頜處的吊帶，隱隱約約又聽到學生在討論，極少有機會禹教授親自出手示範，平時由他的博士生許助教上手，他負責在一旁指導。
今天他們都運氣好好。
禎珠嘆氣：......但是她的運氣不算太好啊！
藏在角落的可愛終究會被發現，落滿灰塵的珍珠也總會發光噠！她這個小可愛，萬萬沒想到被抓了個現行。
拒絕某人的好意，自己偷偷跑來吊脖子，結果被當場抓包並直接公開處刑。
這就是自作自受。
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扮演初次見面的禹大教授，禮貌示意禎珠坐在治療凳上。
許助教已經準備好一條幹凈的毛巾，鋪在禎珠脖頸後面。
“骨傷科推拿手法，臨床上常用的有拔伸、旋轉、橫擠、分骨、折頂、回旋、縱壓、分筋、撥絡、理筋等12種①，我們要針對患者的癥狀，靈活選擇各種手法並有效結合。”
禹大教授發言。
學生們立即圍成一個圈，以他和禎珠為圓心，這個圓圈漸漸縮小。
禎珠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裏被圍觀吃香蕉的猩猩。
餵餵！你們這些學生不要光看，做筆記啊，禹老師在說考點呢！
許助教不知禎珠腹誹，他心裏暗暗奇怪，禹教授今天怎麽說的都是基礎概念？難道在暗示他們這次期末考試要回歸原理麽？
“頸椎不舒服，很多人都喜歡通過按摩來緩解疼痛。人的頸部連接大腦和脊柱，從這裏開始，一直到這裏。”
順著禹白溪指尖的滑動，禎珠手臂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有種無法描述的感覺，仿佛身家性命全押在那人的一指尖。
“頸椎在人體中有著重要地位，脊髓、神經、大血管等重要組織都經過頸椎。如果盲目按摩，有可能加重原有癥狀，輕則癱瘓，重則斃命。”
一眾吃瓜患者聞言，也圍上來，加固了圍觀的包圍圈。
“頸椎病常見類型分類有哪些？”禹大教授提問。
立刻有學生舉手接話：“神經根型、脊髓型和交感神經型頸椎病。”
禹白溪微微頷首，“推拿按摩，無法治療神經根型和脊髓型頸椎病，尤其是脊髓型頸椎病。原本脊髓在頸椎管裏受到壓迫，如果再受到短暫的劇烈施力，極有可能造成病人當場癱瘓。”
頸椎病患者切記“先診斷，後治療”。
禎珠聽到治療室裏圍觀患者群裏傳來“嘶嘶”的倒吸冷氣聲。
“身體出現疼痛，首先要去正規醫院找專業醫生進行診療，遵醫囑進行科學治療。像這位患者小姐，就做得很對。”
禎珠：？？？怎麽又要Cue她？
她都盡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啦。
雖然她背對著禹白溪，卻能想象出他現在什麽表情，肯定是帶著得逞的笑。
禎珠看不到，許助教看得一清二楚，眉心一跳，扶了扶眼鏡。他從未見過禹大教授今天慈眉善目的上課模樣。
禹白溪的課以“嚴謹野蠻”出名，不劃考點，不照本宣科。
學生們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從他每一句話裏一點點摳出未來考點。
難道是今天治療室裏患者居多，禹大教授臨時想來個「頸椎病推拿科普」？
許助教瞄了眼今日原本的課件：「小針刀配合中藥方劑(加味溫膽湯)治療椎基動脈型頸椎病臨床研究」。
小夥子不動聲色，默默將課件塞回包裏。
“推拿按摩僅適用於發病時間短，無外傷史、無功能障礙的患者。已經出現老化退變等病變，壓迫及刺激脊髓、神經根等的患者，需要進行更專業的、系統的治療，不能因為稍有好轉，就認為自己痊愈了。”
禎珠：“......”莫名覺得膝蓋有點兒疼。
瞧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雖然......但是......
火柴人小天使拍拍她腦袋：【好啦好了啦，建議你放棄辯解。】
好吧，她承認，自己耍小脾氣逃避去禹濟堂，但絕對不是逃避治療。
火柴人小惡魔杵著三叉戟哈哈笑：【沒區別呀！現在耐不住疼痛來醫院吊脖子，被禹大教授抓到，看你怎麽解釋。】
被戳中心事，禎珠舞著小鞭子朝小惡魔揮去。小惡魔露出尖牙擺了個鬼臉，頃刻化成了一縷煙遁去。
小天使還在，握緊雙拳給禎珠鼓勵：【加油。我支持你。】
男人的指腹帶著溫熱，透過布料，傳到禎珠身上。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力度。
禎珠回過神來，禹白溪將指腹摁在禎珠脖子後的凹陷處，正在講解穴位。
“中指固在食指背側，點揉風池穴。”
隨著力道加重，酸酸麻麻，禎珠舒服極了，好想變成一只冬天午後曬太陽的貓咪。要不是人多，她真想張開嘴巴嗷嗚打個長長的呵欠。
“肩中俞穴。”禹大教授繼續示範如何點穴。
“在第七頸椎棘突下，大椎旁兩寸處。”有其他普通患者在，許助教補充。
“深層為肩胛背神經及頸橫動、靜脈。配肩髃、外關主治肩背疼痛。”禹白溪有節奏地施壓。
禎珠疼得厲害，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反方向躲，還不知不覺去掰開禹白溪的手。
“別動。這樣對抗容易傷到自己。”
禹白溪反手將她的手掌整個兒包裹在自己掌心，只是一瞬，兩指很快往下移，一個把脈式，巧勁兒制約住禎珠。
想逃走的蚌殼被漁夫輕松摁住。
男人的手指貼著她的手腕，禎珠只好鼓著腮幫子猛呼氣，她只是有些小緊張而已，心臟呀，爭氣點兒啊！
某人心臟快速的震顫清晰可辨，禹白溪松了勁，帶著笑意給她放松了肩頸肌肉。
這位號稱要“頸椎大作戰”的同學，這時候又像蠢蠢欲動想逃學的學生，莫名其妙取消了每周治療，他想了幾天都沒想出理由。
沒想到竟然在醫院診療室遇到她。
第一眼見到乖乖吊脖子的身影，他還以為認錯了人。禹白溪停下路過的腳步，不由自主跟著許助教走進房間。
腳步不聽使喚，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她身旁，聽她默念自己是棵樹。又乖又可愛，禹白溪心都要化了，當時差點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頭頂。
“可可愛愛的骨頭”本尊正在試圖原地入定。
後面半小時，禹教授再講了些什麽穴、什麽癥，她全部不記得了。
身後突然安靜下來，禹白溪拍拍她的後背。
禎珠沒回頭。
對方繞到她面前，俯身與她平視，那雙眼倒影著她的樣子，“教你別動，你還真的一動不動。”
“白溪哥哥？”
禹白溪會意，嘴角微勾，“嗯，下課了。”
禎珠回頭，果然學生和其他人早已撤退。
禹白溪沒問她為何不去禹濟堂反而要來醫院的事，只靜靜站在一旁等她。
男人表情溫和，面帶微笑。
禎珠撓撓頭，她現在要說些什麽好呢？
“要去看我打籃球嗎？”
誒？！
她這才發現禹白溪今天穿了一身運動裝。他不是來上課的嗎？
“今天下午學生約了打球。”
*** ***
太陽西斜，醫學院老校區，籃球場上。
禎珠雙手抱膝，坐在籃球場的梯型觀眾席。
籃球鞋與膠地發出的摩擦聲把她一點點拽回現實。
十分鐘之前，她還在醫院診療室吊脖子、做教學示範呢！
空氣裏仿佛還飄著幽幽的中藥香氣。
此刻籃球正被一位高個子男生攔截下來，他運著球跑了幾步突然停住，用力一躍將球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不偏不倚落進框內。
“好球、好球！”
聽到耳熟的聲音，禎珠回頭看，咦？這家夥，怎麽也來了？
禎鑫跟現場觀眾一起鼓掌吶喊，對上禎珠的視線，“白溪哥叫我來的，反正我跟他們辦公室的同事都熟了。”
禎珠：“......”
這孩子好像是有這麽點兒社交霹靂癥，他從小走到哪兒都有熟人。
“正好碰到你，小姐姐，我們緣分不淺啊，麻煩幫我看包唄。”
禎珠：“......”
咋滴？你今天怎麽也有興致玩起了偶遇Play？
禎鑫系緊鞋帶，把雙肩包交給禎珠，一溜煙沖到場上。
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跟禎鑫說上話的禎珠：“......”
視線重新投到籃球場內，禹白溪跑起來自帶風吹特效，少年氣十足。
就憑那風一般移動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是個35歲的“中年”教授，跟身邊那些二十出頭的年輕學生別無一二。
禎珠不懂籃球規則，她只能看些外表的呈現：
比如腿長的人跑得很快，諾大的籃球場，禹白溪幾步就跑完一圈。
在籃下運球，禹白溪轉身輕盈一躍，長臂一伸，那籃球就像訓練過的猴子，精準地跑進籃筐裏。
禎鑫中學時是學校短跑冠軍，現在追著禹白溪跑，吭哧吭哧的樣子特搞笑。
禹白溪體力極佳，輕輕松松就贏了那些少年，偶爾還有幾招迷惑的假動作上籃戰術。
姜還是老的辣。
禎珠忍不住笑出來。
上半場結束，場上打球的人沒急著下場，聚在一起聊剛才的技術和戰略。
男生們看球技看戰術，場外的觀眾們看球員看身材。
禎珠不自覺伸出雙手，用拇指和食指拼出一個小小的取景器。
取景器裏的禹白溪正跟禎鑫和幾個學生比劃投籃的動作，幾滴汗水從側臉呲溜一下，滑過男人緊繃的下頜線。
禎珠內心立刻土撥鼠尖叫：啊啊啊......
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想要啊啊啊，或許是體內的顏控DNA使然，亦或是那句“追星少女的快樂”。
禹白溪感受到什麽，轉頭看向她的位置，禎珠迅速收手，裝作若無其事。
如果不是場上吆喝和歡呼此起彼伏，禎珠以為自己的心跳聲快要掩飾不住了，那頭小鹿遇上尖叫土撥鼠，也快樂地踏著舞步。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隨著心跳頻率，咚咚咚、咚咚咚......
遠處的禹白溪，兩道如炬目光掃來，禎珠就心猿意馬起來。
下半場開始，禹白溪拍拍禎鑫的肩膀，禎鑫像頭歡快的小牛噠噠噠繞場跑起來。
禹白溪滿頭滿臉都是汗水，走向禎珠。
禎珠不由自主抓緊雙肩包。他就不打了嗎？咦？他好像正往我這邊走......
她心裏的小鹿和土撥鼠一起尖叫，告訴她：【你的春天來了，快快抓住他！】
它們喊得盡興，禎珠卻覺得有點兒不知所措，怎麽抓？
已經有幾位等待已久的女同學上前，爭著給禹白溪遞水，男人微笑婉拒。
直到他溫熱的氣息蒸騰在她手臂上，禎珠猛然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從自己兜裏拿出他的手帕，輕聲問：“擦擦？”
禹白溪認出這是自己的手帕，洗得很幹凈，疊得方方正正，乖巧地躺在她的手心。
他不忍心把它弄臟。
“不用了，謝謝。”禹白溪抹一把額頭的汗。
“誒？”禎珠捏緊手帕，她也被拒絕了嗎？
男人雙手已經伸進T恤下擺，直接半撩起來擦汗。
他那巧克力腹肌就在擦汗動作裏若隱若現，禎珠作勢伸手扇風。明明想看，卻又要故作正經地撇開眼去。
等等！
不看白不看，她就“稍微”研究一下禹白溪的身材到底如何？
再回頭去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對方眼裏。
禹大教授恢覆往日的清雅作風，連運動外套都披在了肩上。
這麽快就擦好了？好可惜哦。
禎珠莫名心虛，她已經“逃課”一次，不想被抓包第二次。
“看、看我幹嘛？”禎珠臉頰發燙，說得磕絆。
明明是她想看他。
“有水嗎？”
禎珠哦一聲，從書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
“謝謝。”禹白溪接過，大口喝了起來。
剛剛別人給你水還不喝，現在真渴了才來找水喝。禎珠用力壓下嘴角的弧度，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什麽要笑。
“對了，禎珠，我們下周日的治療，提前到周六好嗎？”禹白溪說周日學院有社區義診。
“我都行。”自由職業者的時間很充裕。
“或者，你要一起來幫忙嗎？屆時禎鑫也會來，他想學習一下骨科的問診治療流程，對他的研究設計有幫助。”
行動先於意識，禎珠點了點頭，她沒考慮自己到現場能做什麽。
禹白溪好像是個無法讓人拒絕的男人呢。
“不生氣了？”禹白溪傾身，輕聲問。
禎珠：“......”
哪有，她哪有生氣。
雖然那天話都沒說完就掛了他的電話，還好幾天沒跟他說晚安。
仔細想想，是她當時的態度不對，只顧著自己心裏爽，也沒考慮禹白溪會怎麽想。
“對不起，我沒生氣，就是覺得......覺得可以放任自己做一些你能理解的事。”
禎珠自認為自己解釋得非常拗口。
禹白溪卻聽懂了。
禎珠一向乖巧，大大咧咧讓人以為她凡事都可以無所謂，但她心裏也有一個需要安全感的小孩。
雖然不清楚起因是什麽，但小孩鬧脾氣，想撒個嬌，怎麽辦呢？會撒嬌，也是覺察到了被偏愛的可能②。
禹白溪眼中噙著笑，就讓她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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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珠小時候和禎鑫跟小夥伴們玩捉迷藏時, 她發現了一個必勝秘訣。
每次在心裏默念：【我是一棵樹。我是一棵樹。】
咒語加持，她每次都能很安全地躲開小夥伴的追擊。很長一段時間時間裏，她以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棵大樹, 這可是魔法課程裏的障眼法！
但這句話在長大之後，魔法好像消失了。
禹白溪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 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眼底浮起幾分笑意，問：“你是什麽樹？”
禎珠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這句咒語念了出聲。
她以為對方看不見自己，沒想到反而是自己把自己暴露了。
禹大教授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研究生, 每個人都乖巧地拿著筆記，微蹙著眉，一副凝神思考的模樣。
最怕空氣變得安靜, 最怕朋友突然的關心。
一秒、兩秒、三秒......
禎珠動彈不得, 每一秒都過得冗長沈重。
儀器終於長“滴”一聲, 30分鐘的吊脖子療程結束。
禎珠端坐著, 有些不知所措。悄悄瞄一眼禹白溪，背脊直挺, 老這麽站軍姿似的, 不累麽？
只瞅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又垂著眼看地板, 試圖用意念把自己縮成一只鵪鶉。
“這位小姐, 您好。我是B大醫學院骨科教授, 正在給實習生授課。需要您的協助，請問我能幫您檢查一下嗎？”
禎珠瞳孔地震：哈？？？
這是打算要進行什麽角色扮演麽？平時沒見你這麽會玩......
學生群裏一陣歡呼, 恨不得奔走相告：禹大神出手啦！！！
連面容嚴肅的護士長也擠在人群裏看熱鬧，禎珠瞇著眼睛看, 護士長一臉姨母笑，眉眼彎彎。
誒？！護士長竟然在笑？看到禹白溪而已，有什麽可樂的？
禎珠解開綁在下頜處的吊帶，隱隱約約又聽到學生在討論，極少有機會禹教授親自出手示範，平時由他的博士生許助教上手，他負責在一旁指導。
今天他們都運氣好好。
禎珠嘆氣：......但是她的運氣不算太好啊！
藏在角落的可愛終究會被發現，落滿灰塵的珍珠也總會發光噠！她這個小可愛，萬萬沒想到被抓了個現行。
拒絕某人的好意，自己偷偷跑來吊脖子，結果被當場抓包並直接公開處刑。
這就是自作自受。
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扮演初次見面的禹大教授，禮貌示意禎珠坐在治療凳上。
許助教已經準備好一條幹凈的毛巾，鋪在禎珠脖頸後面。
“骨傷科推拿手法，臨床上常用的有拔伸、旋轉、橫擠、分骨、折頂、回旋、縱壓、分筋、撥絡、理筋等12種①，我們要針對患者的癥狀，靈活選擇各種手法並有效結合。”
禹大教授發言。
學生們立即圍成一個圈，以他和禎珠為圓心，這個圓圈漸漸縮小。
禎珠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裏被圍觀吃香蕉的猩猩。
餵餵！你們這些學生不要光看，做筆記啊，禹老師在說考點呢！
許助教不知禎珠腹誹，他心裏暗暗奇怪，禹教授今天怎麽說的都是基礎概念？難道在暗示他們這次期末考試要回歸原理麽？
“頸椎不舒服，很多人都喜歡通過按摩來緩解疼痛。人的頸部連接大腦和脊柱，從這裏開始，一直到這裏。”
順著禹白溪指尖的滑動，禎珠手臂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有種無法描述的感覺，仿佛身家性命全押在那人的一指尖。
“頸椎在人體中有著重要地位，脊髓、神經、大血管等重要組織都經過頸椎。如果盲目按摩，有可能加重原有癥狀，輕則癱瘓，重則斃命。”
一眾吃瓜患者聞言，也圍上來，加固了圍觀的包圍圈。
“頸椎病常見類型分類有哪些？”禹大教授提問。
立刻有學生舉手接話：“神經根型、脊髓型和交感神經型頸椎病。”
禹白溪微微頷首，“推拿按摩，無法治療神經根型和脊髓型頸椎病，尤其是脊髓型頸椎病。原本脊髓在頸椎管裏受到壓迫，如果再受到短暫的劇烈施力，極有可能造成病人當場癱瘓。”
頸椎病患者切記“先診斷，後治療”。
禎珠聽到治療室裏圍觀患者群裏傳來“嘶嘶”的倒吸冷氣聲。
“身體出現疼痛，首先要去正規醫院找專業醫生進行診療，遵醫囑進行科學治療。像這位患者小姐，就做得很對。”
禎珠：？？？怎麽又要Cue她？
她都盡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啦。
雖然她背對著禹白溪，卻能想象出他現在什麽表情，肯定是帶著得逞的笑。
禎珠看不到，許助教看得一清二楚，眉心一跳，扶了扶眼鏡。他從未見過禹大教授今天慈眉善目的上課模樣。
禹白溪的課以“嚴謹野蠻”出名，不劃考點，不照本宣科。
學生們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從他每一句話裏一點點摳出未來考點。
難道是今天治療室裏患者居多，禹大教授臨時想來個「頸椎病推拿科普」？
許助教瞄了眼今日原本的課件：「小針刀配合中藥方劑(加味溫膽湯)治療椎基動脈型頸椎病臨床研究」。
小夥子不動聲色，默默將課件塞回包裏。
“推拿按摩僅適用於發病時間短，無外傷史、無功能障礙的患者。已經出現老化退變等病變，壓迫及刺激脊髓、神經根等的患者，需要進行更專業的、系統的治療，不能因為稍有好轉，就認為自己痊愈了。”
禎珠：“......”莫名覺得膝蓋有點兒疼。
瞧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雖然......但是......
火柴人小天使拍拍她腦袋：【好啦好了啦，建議你放棄辯解。】
好吧，她承認，自己耍小脾氣逃避去禹濟堂，但絕對不是逃避治療。
火柴人小惡魔杵著三叉戟哈哈笑：【沒區別呀！現在耐不住疼痛來醫院吊脖子，被禹大教授抓到，看你怎麽解釋。】
被戳中心事，禎珠舞著小鞭子朝小惡魔揮去。小惡魔露出尖牙擺了個鬼臉，頃刻化成了一縷煙遁去。
小天使還在，握緊雙拳給禎珠鼓勵：【加油。我支持你。】
男人的指腹帶著溫熱，透過布料，傳到禎珠身上。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力度。
禎珠回過神來，禹白溪將指腹摁在禎珠脖子後的凹陷處，正在講解穴位。
“中指固在食指背側，點揉風池穴。”
隨著力道加重，酸酸麻麻，禎珠舒服極了，好想變成一只冬天午後曬太陽的貓咪。要不是人多，她真想張開嘴巴嗷嗚打個長長的呵欠。
“肩中俞穴。”禹大教授繼續示範如何點穴。
“在第七頸椎棘突下，大椎旁兩寸處。”有其他普通患者在，許助教補充。
“深層為肩胛背神經及頸橫動、靜脈。配肩髃、外關主治肩背疼痛。”禹白溪有節奏地施壓。
禎珠疼得厲害，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反方向躲，還不知不覺去掰開禹白溪的手。
“別動。這樣對抗容易傷到自己。”
禹白溪反手將她的手掌整個兒包裹在自己掌心，只是一瞬，兩指很快往下移，一個把脈式，巧勁兒制約住禎珠。
想逃走的蚌殼被漁夫輕松摁住。
男人的手指貼著她的手腕，禎珠只好鼓著腮幫子猛呼氣，她只是有些小緊張而已，心臟呀，爭氣點兒啊！
某人心臟快速的震顫清晰可辨，禹白溪松了勁，帶著笑意給她放松了肩頸肌肉。
這位號稱要“頸椎大作戰”的同學，這時候又像蠢蠢欲動想逃學的學生，莫名其妙取消了每周治療，他想了幾天都沒想出理由。
沒想到竟然在醫院診療室遇到她。
第一眼見到乖乖吊脖子的身影，他還以為認錯了人。禹白溪停下路過的腳步，不由自主跟著許助教走進房間。
腳步不聽使喚，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她身旁，聽她默念自己是棵樹。又乖又可愛，禹白溪心都要化了，當時差點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頭頂。
“可可愛愛的骨頭”本尊正在試圖原地入定。
後面半小時，禹教授再講了些什麽穴、什麽癥，她全部不記得了。
身後突然安靜下來，禹白溪拍拍她的後背。
禎珠沒回頭。
對方繞到她面前，俯身與她平視，那雙眼倒影著她的樣子，“教你別動，你還真的一動不動。”
“白溪哥哥？”
禹白溪會意，嘴角微勾，“嗯，下課了。”
禎珠回頭，果然學生和其他人早已撤退。
禹白溪沒問她為何不去禹濟堂反而要來醫院的事，只靜靜站在一旁等她。
男人表情溫和，面帶微笑。
禎珠撓撓頭，她現在要說些什麽好呢？
“要去看我打籃球嗎？”
誒？！
她這才發現禹白溪今天穿了一身運動裝。他不是來上課的嗎？
“今天下午學生約了打球。”
*** ***
太陽西斜，醫學院老校區，籃球場上。
禎珠雙手抱膝，坐在籃球場的梯型觀眾席。
籃球鞋與膠地發出的摩擦聲把她一點點拽回現實。
十分鐘之前，她還在醫院診療室吊脖子、做教學示範呢！
空氣裏仿佛還飄著幽幽的中藥香氣。
此刻籃球正被一位高個子男生攔截下來，他運著球跑了幾步突然停住，用力一躍將球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不偏不倚落進框內。
“好球、好球！”
聽到耳熟的聲音，禎珠回頭看，咦？這家夥，怎麽也來了？
禎鑫跟現場觀眾一起鼓掌吶喊，對上禎珠的視線，“白溪哥叫我來的，反正我跟他們辦公室的同事都熟了。”
禎珠：“......”
這孩子好像是有這麽點兒社交霹靂癥，他從小走到哪兒都有熟人。
“正好碰到你，小姐姐，我們緣分不淺啊，麻煩幫我看包唄。”
禎珠：“......”
咋滴？你今天怎麽也有興致玩起了偶遇Play？
禎鑫系緊鞋帶，把雙肩包交給禎珠，一溜煙沖到場上。
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跟禎鑫說上話的禎珠：“......”
視線重新投到籃球場內，禹白溪跑起來自帶風吹特效，少年氣十足。
就憑那風一般移動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是個35歲的“中年”教授，跟身邊那些二十出頭的年輕學生別無一二。
禎珠不懂籃球規則，她只能看些外表的呈現：
比如腿長的人跑得很快，諾大的籃球場，禹白溪幾步就跑完一圈。
在籃下運球，禹白溪轉身輕盈一躍，長臂一伸，那籃球就像訓練過的猴子，精準地跑進籃筐裏。
禎鑫中學時是學校短跑冠軍，現在追著禹白溪跑，吭哧吭哧的樣子特搞笑。
禹白溪體力極佳，輕輕松松就贏了那些少年，偶爾還有幾招迷惑的假動作上籃戰術。
姜還是老的辣。
禎珠忍不住笑出來。
上半場結束，場上打球的人沒急著下場，聚在一起聊剛才的技術和戰略。
男生們看球技看戰術，場外的觀眾們看球員看身材。
禎珠不自覺伸出雙手，用拇指和食指拼出一個小小的取景器。
取景器裏的禹白溪正跟禎鑫和幾個學生比劃投籃的動作，幾滴汗水從側臉呲溜一下，滑過男人緊繃的下頜線。
禎珠內心立刻土撥鼠尖叫：啊啊啊......
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想要啊啊啊，或許是體內的顏控DNA使然，亦或是那句“追星少女的快樂”。
禹白溪感受到什麽，轉頭看向她的位置，禎珠迅速收手，裝作若無其事。
如果不是場上吆喝和歡呼此起彼伏，禎珠以為自己的心跳聲快要掩飾不住了，那頭小鹿遇上尖叫土撥鼠，也快樂地踏著舞步。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隨著心跳頻率，咚咚咚、咚咚咚......
遠處的禹白溪，兩道如炬目光掃來，禎珠就心猿意馬起來。
下半場開始，禹白溪拍拍禎鑫的肩膀，禎鑫像頭歡快的小牛噠噠噠繞場跑起來。
禹白溪滿頭滿臉都是汗水，走向禎珠。
禎珠不由自主抓緊雙肩包。他就不打了嗎？咦？他好像正往我這邊走......
她心裏的小鹿和土撥鼠一起尖叫，告訴她：【你的春天來了，快快抓住他！】
它們喊得盡興，禎珠卻覺得有點兒不知所措，怎麽抓？
已經有幾位等待已久的女同學上前，爭著給禹白溪遞水，男人微笑婉拒。
直到他溫熱的氣息蒸騰在她手臂上，禎珠猛然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從自己兜裏拿出他的手帕，輕聲問：“擦擦？”
禹白溪認出這是自己的手帕，洗得很幹凈，疊得方方正正，乖巧地躺在她的手心。
他不忍心把它弄臟。
“不用了，謝謝。”禹白溪抹一把額頭的汗。
“誒？”禎珠捏緊手帕，她也被拒絕了嗎？
男人雙手已經伸進T恤下擺，直接半撩起來擦汗。
他那巧克力腹肌就在擦汗動作裏若隱若現，禎珠作勢伸手扇風。明明想看，卻又要故作正經地撇開眼去。
等等！
不看白不看，她就“稍微”研究一下禹白溪的身材到底如何？
再回頭去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對方眼裏。
禹大教授恢覆往日的清雅作風，連運動外套都披在了肩上。
這麽快就擦好了？好可惜哦。
禎珠莫名心虛，她已經“逃課”一次，不想被抓包第二次。
“看、看我幹嘛？”禎珠臉頰發燙，說得磕絆。
明明是她想看他。
“有水嗎？”
禎珠哦一聲，從書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
“謝謝。”禹白溪接過，大口喝了起來。
剛剛別人給你水還不喝，現在真渴了才來找水喝。禎珠用力壓下嘴角的弧度，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什麽要笑。
“對了，禎珠，我們下周日的治療，提前到周六好嗎？”禹白溪說周日學院有社區義診。
“我都行。”自由職業者的時間很充裕。
“或者，你要一起來幫忙嗎？屆時禎鑫也會來，他想學習一下骨科的問診治療流程，對他的研究設計有幫助。”
行動先於意識，禎珠點了點頭，她沒考慮自己到現場能做什麽。
禹白溪好像是個無法讓人拒絕的男人呢。
“不生氣了？”禹白溪傾身，輕聲問。
禎珠：“......”
哪有，她哪有生氣。
雖然那天話都沒說完就掛了他的電話，還好幾天沒跟他說晚安。
仔細想想，是她當時的態度不對，只顧著自己心裏爽，也沒考慮禹白溪會怎麽想。
“對不起，我沒生氣，就是覺得......覺得可以放任自己做一些你能理解的事。”
禎珠自認為自己解釋得非常拗口。
禹白溪卻聽懂了。
禎珠一向乖巧，大大咧咧讓人以為她凡事都可以無所謂，但她心裏也有一個需要安全感的小孩。
雖然不清楚起因是什麽，但小孩鬧脾氣，想撒個嬌，怎麽辦呢？會撒嬌，也是覺察到了被偏愛的可能②。
禹白溪眼中噙著笑，就讓她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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