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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至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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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至簡(一)

一盞湯下肚,九霄仙君腦中翻湧的思緒漸漸消融,前塵往事如抓不住的流沙一般在指尖滑落。

閉上眼睛,“嗒”一滴清淚落在了湯碗中。

“仙君心性堅韌正是上仙之風,但向前走,莫再回頭。”忘川元君收了湯碗出了九霄殿。

出了九重天,忘川元君又恢覆了蒼蒼老嫗的模樣,仿佛只有九重天上才不知歲月老。

落在天桃山上,聽風吹過人間,忘川元君才覺得人間真是個好地方啊,只有人間才推崇情與愛是美好的事物。

天桃山是陶然的故鄉,可惜陶然既無法落葉歸根,也無魂可歸故裏,從此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忘川元君推開那扇破敗的門,九重天上半晌的功夫人間半年都過去了,無人打理的房間結滿了蛛絲。

宋安之的軀殼依舊安靜的躺在簡陋的床榻上,因為桃木簪的護持,軀殼依舊栩栩如生。

臨了陶然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將躺得平平整整的宋安之擺了一個平日睡覺的不老實的姿勢,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而已,輕微的一點動靜就能驚醒他一般。

忘川元君無奈將他擺正,化出一盞湯碗,將九霄仙君那滴淚灌進了宋安之的嘴裏,慈愛地說道:“既然是雜念,那就安於人間吧,好好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宋安之醒來的時候正是日暮黃昏是分,睜眼就是破敗蕭條的屋子,昏黃的天空很快就要陷入無盡的黑暗裏,空蕩蕩的天地仿佛只剩他一人了。

他什麽都知道,在九重天上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這點微弱的心智根本不能操控九霄仙君的行為。

他恨當初為什麽要聽陶然的,如果他再堅持一點陶然就會聽他的,他恨九霄仙君心狠手辣,活該他永世孤獨,他恨忘川元君多管閑事,他就不該活在人間,就該當一道雜念,偶爾刺痛一下九霄仙君也是好事。

宋安之不想活,可是也死不了,一直不死不活地躺在這間小破屋裏,當自己如同陶然一樣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一頭狐貍闖了進來,納頭就拜:“上仙救命。”

宋安之懶得搭理他,眼皮都不動一下,仿佛死了很久一樣。

什麽上仙,連自己的命都救不了,惶顧他人。

赫巧兒是知道抓重點的,見宋安之不理,第二句話便是:“陶然的狗被人抓了,再不去就變成盤中菜了。”

聽見陶然的名字宋安之總算是有點反應了。

當初陶然帶回來的小黑狗,後來無人養活便跟著赫巧兒混了。

赫巧兒為妖多年,一朝被打回原形失了術法,連基本的捕獵都不會了,不過好在她聰明。

天天混跡在人間市井裏偷這家的魚,叼那家的肉,也把自己養的油光水滑的,還有餘糧收一些小弟。

可這小弟著實笨了些,第一次自食其力就被逮著了,赫巧兒無奈才想到天桃山上有位裝死的“上仙”。

陶然在這個世上的痕跡少之又少,宋安之終是起了身,在赫巧兒的指引下將那條狗贖了回來。

和油光水滑的赫巧兒不同,小黑狗雖然已經是半大的狗了,可長得瘦骨嶙峋的,毛發粘連著汙漬,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見,跟當初在陶然手中那只肥嘟嘟的小狗截然不同。

不知道是認出了宋安之,還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嗖嗖地搖著尾巴往他懷裏鉆。

宋安之帶著他來到河邊清洗,才發現倒影中的自己不比小黑狗體面多少,一種微妙的同命相連之情油然而生。

赫巧兒很懂事地偷來一壇酒以示答謝。

宋安之也不講究,一氣飲盡就直接躺倒在河邊睡過去。

睡夢中仿佛看見陶然撫著他的頭嘆息,宋安之一下子就驚醒了,醒來什麽都沒有,只有那條小黑狗守著他不肯離去。

宋安之懊惱地躺了回去,希望把這個夢繼續做下去,可是怎麽也睡不著了,但頭頂總是有意無意地被什麽輕撫一下。

疑惑地朝頭頂一摸,摸到了一片葉子,順著葉子摸到了桃木簪。

宋安之拔下桃木簪,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出了兩片葉子,在風中恣意飄搖,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陶然,是你嗎?”宋安之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可是桃木簪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宋安之再也躺不下去了,找個瓶子裝了些水將桃木簪養在裏頭。

想到自己自己的一舉一動或許陶然都還看在眼裏,這副活僵屍的模樣真是慘不忍睹。

宋安之便坐不住了,開始梳洗穿戴,好不容易弄出點活人氣息來。

他已經許多時日沒有吃飯了,雖然餓不死,卻也是皮包骨了,瘦骨嶙峋的小黑狗也算是隨了主。

小黑狗也跟前轉後地跟著他忙活,任赫巧兒如何召喚也不回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桃木簪長出了白嫩的細根。

宋安之覺得該把它種在土地上才行,可是他沒有寸土立錐。

種到天桃山上去?宋安之又否認了,陶然也是個喜歡紅塵繁華的,他一心想享受人間煙火氣息,宋安之自己就更不用說了。

想到陶然從前的憧憬,宋安之又尋到了那處賣酒的小院。

可是賣酒的老叟見宋安之迫切地想買這所小院便有心擡高價,宋安之所剩的銀錢不多了。

倒是有財神廟裏的童子知道這個事主動送了銀錢過來,可宋安之沒收,他可曾不知道這些地仙討好他不過是因為九霄仙君的情面,可他再也不想跟九霄仙君扯上任何關系。

宋安之不會做生意,只會砸錢省事,現在沒了錢寸步難行,最後還是赫巧兒給搖著尾巴道:“看到了沒有,人性都貪,你要是正兒八經地當神仙能有幾柱香啊,你老老實實去談生意,他恨不得把你骨髓吸出來。”

“那我該怎麽辦?”宋安之終於向赫巧兒服了軟。

赫巧兒沒了修為,知道以後需要仰仗宋安之的地方多,也有心討好,一肚子的鬼點子正愁沒地方使。

比如給老叟惹點要進衙門的官司相威脅,比如找個黃花閨女誘導他犯點晚節不保的錯,有了把柄在手,還有什麽談不下來的。

不過想到那個被宋安之削掉的爪子,赫巧兒還是保守地給出了個主意:“找幾個孤魂野鬼去他家裏鬧幾晚,他就主動來找你了,那時候你想出什麽價都使得。”

宋安之一拍大腿,就這麽幹。

很快宅子就到手了,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棵大桃樹挖掉,騰地方給陶然。

筷子粗的小枝苗栽在巨大的樹坑裏脆弱又渺小。

宋安之也沒安心過日子,什麽都沒收拾沒打理,無床無竈,一把躺椅放在院中守著小樹苗,除了喝酒餵狗什麽也沒幹。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直到某天打酒的時候,身後遠遠傳來老掌櫃跟旁人議論他的話語:“怪哉,那個怪人雖瘋瘋癲癲的,可是怎麽都不顯老?他第一次來打酒的時候跟我差不多年紀,如今我都土埋脖子了,他還是當初那個模樣。”

“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吧?他又不跟人來往,說不定早就離開這裏了,換了另一個人了。”

“誰知道呢,你說他是不是瘋子?”

“哪有瘋子收拾得幹幹凈凈的。”

……

宋安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須發皆白的老掌櫃,覺得自己是該死了。

可是看著院裏的那棵大桃樹,宋安之又舍不得走遠。

他一直覺得陶然能通過這個契機再回來。

可是幾十載春秋過去了,這棵弱小的樹苗倒是越長越粗壯,可任憑宋安之傾註無數心血,天天跟他說長道短也沒得到任何回應,依舊只是一棵毫無靈性的樹而已。

宋安之摸了摸黑狗頭笑道:“桃子,你這條老狗活得也夠久了,還不成精是不是修為不夠?跟我修道去吧。”

宋安之不想被世人圍觀猜測,也不想離陶然太遠。

最後他蓄了長須,做了一身道袍,牽著黑狗住進了桃仙娘娘宮。

不過不似陶然那般年少俊俏,不知道是為了回應老掌櫃不會老的說辭,還是為了掩蓋身份,宋安之學著九重天上呂祖的模樣做了一副老道的打扮。

當初的桃仙娘娘宮因為靈驗,所以香火鼎盛,後來赫巧兒被打回原形,再無人搭理,沒有了香客也就沒有了銀錢,住廟的道人早就四散而去了。

宋安之頹廢了幾十年,覺得該幹些正經事了。

不過他生平就沒幹過什麽正經事,一時間不知道要幹什麽才好。

看著桃仙娘娘宮裏的神像因為歲月蠶食已經面容模糊了,宋安之恍然這幾十年陶然都不曾入夢來。

宋安之怕記憶中的陶然也會像這座神仙一樣面容越來越模糊,所以他找到了第一個方向——丹青。

當他把神仙按陶然的模樣修繕好了之後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陶然的宮觀從前因為赫巧兒的緣故修建得頗具規模,但是已經久無正仙主事了。

不知道是地仙擅作主張還是九重天的意思,竟指派了一位新飛升的散仙來主事。

宋安之哪能同意,當即讓人先過了他這一關再說。

大家都知道他是九霄仙君的一縷殘魂,所以也沒執意跟他對著幹。

宋安之卻覺得危機四伏,這個世上他再無人可依,是該潛心修行了,不然連陶然的道場都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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