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至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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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至簡（二）
宋安之也不知道修行了多少年了，直到又聽見人們在議論桃仙宮裏的老道居然還沒死。
是的，這些年桃仙娘娘宮漸漸地又被口口相傳變回了桃仙宮，在宋安之的打理下雖然不算紅火，但到底有了些香客。
如果陶然還在的話有這些香火供奉他的修為一定大有增進，宋安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當個米蟲了，可惜啊……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宋安之脫下了道袍，換回了花裏胡哨的長衫，將仙風道骨的山羊須剃了個幹凈，用香胰子把臉洗得白白凈凈的。
對著鏡子一看，嗯，還是當年那個瀟灑公子哥兒，風華不減當年。
嘖，眉心怎麽有一塊紅色印記，莫非不小心染了朱砂？他現在除了修為有長進之外，丹青也爐火純青了。
從一開始的火柴棍小人，到如今的栩栩如生，經常打量畫中的陶然都覺得他要從畫中走出來了。
他最喜歡畫被桃花簇擁的陶然，特意調出了粉色的朱砂，跟額頭上的印記一個顏色，宋安之沾濕了毛巾細細地擦拭了幾遭，卻怎麽也擦不掉。
眼見天色要亮了，宋安之也懶得在意這小事，背著滿滿一大兜的畫軸，牽著黑狗：“桃子，回家！”
沒過幾日，老街的一所久無人居的古宅裏新開了一家酒舍，酒壇子沒幾個，招牌卻金光閃閃亮眼得很“陶家酒舍”。
據說這所老宅曾是桃仙宮的廟產，不過前些日子桃仙宮的當家老道駕鶴西區了，所以來了個生人占了這所房子也無人理論。
年輕的掌櫃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客人，只端著碗喝自己釀的酒，生意好也不喜，生意壞也不憂。
這年輕掌櫃看著吊兒郎當的，除了懶了點，也沒有別的惡習，又長著一張俊臉，引得鎮上的姑娘們結伴偷看。
宋安之的櫃臺裏也總會莫名其妙地多了些手帕荷包之類的小玩意，宋安之將這些色彩斑斕地笑玩意全都掛在桃樹上。
“看吧，你再不出個聲我就被搶走了。”
某一天來了一個老員外，拎著一個酒瓶子放在櫃臺上：“掌櫃的，給我打一壺桃花醉。”
“沒有，只有桃葉酒要不要？”宋安之大大咧咧地睡在躺椅上，一雙腳撣在櫃臺上，來人了也不放下來。
“怪哉，咱們天桃鎮的特產就是桃花醉，你這桃葉酒是哪裏的配方？”老員外奇道。
他是受女兒所托，專程來相一相這未來的女婿的，宋安之毫無禮數的做派便給他的印象可真不算好。
“我這才是正宗桃花醉的配方，只是你瞧……”宋安之往院子裏指了指，百年了，那只桃木簪已經長成了一棵遒勁的大樹了。
“我家這棵樹只長葉不開花啊，我倒是想釀正宗的桃花醉，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宋安之抱怨道。
“你這小夥怎麽不知變通，天桃鎮漫山遍野的桃花，哪裏的桃花不能釀酒了。”
“嘖嘖，不行，路邊的野花不能隨便采，那釀出來的也不是正宗的桃花醉。”宋安之連連搖頭，像是怕自家的桃樹生氣一般。
這神神叨叨的說法讓老員外對宋安之的三分不滿長到了五分。
不過他到底不是真心來與他討論酒的，也就撒開了這個話題，女兒只天天念叨從未見過這般俊俏的郎君，今日一見確實是俊。
不過這俊臉上有一朵桃花是怎麽個回事？閨閣女子會在眉心中描一個花鈿做裝飾，他一個大男人眉心畫一朵桃花不倫不類的。
“掌櫃的，你不賣桃花醉卻在眉心畫個桃花樣的花鈿是有什麽說法嗎？”老員外很是不喜歡男人做女兒打扮的樣子。
宋安之自打前些天發現眉心出現了紅點之後怎麽也洗不掉了，慢慢地這紅點越來越明顯，逐漸形成了一朵桃花的形狀。
宋安之也不知道是怎麽個回事，不過既然是桃花的樣子，就當是陶然給他回應了。
他也不打算解釋給老員外聽，接過老員外手中的酒壺齜牙一笑：“在下的一點小癖好而已。”
老員外的不滿已然到了七分，這位年輕掌櫃也就只有長得好看一個優點了。
不過鑒於女兒再三央求，老員外耐著性子去打探他的來歷，“掌櫃的姓陶？”
“姓宋。”宋安之許久不與人打交道，問得多了便有些不耐煩。
“那這招牌？”老員外指著“陶家酒舍”的招牌疑惑道。
“主人家姓陶。”宋安之將裝好的酒壺遞了過去。
“主人家？這不是你的店？”老員外的不滿已經到了九分，連這點微薄的家業都不是他的，怎能將女兒嫁給他。
“怎麽不是我的？我家夫主姓陶，他的就是我的。”宋安之端起櫃臺上的酒碗咕咚一口。
老員外氣得拂袖而去，宋安之還不忘再背後招呼一句：“好喝再來啊。”
時隔百年再次有人跟他提親，也算得上的一件喜事了，宋安之決定慶祝一番，提前關了門。
提著一壇酒臥在桃樹上，喝一半澆一半。
“陶然，你看到剛剛來的那個老頭了嗎？給他閨女相親來的，我還是那麽招人喜歡。”
宋安之數了數書上的墜子香囊，足有十多個，“你再不回來，等我攢到九十九件信物，我就娶那第一百個姑娘為妻，就在這棵桃樹下拜堂。”
宋安之回來之後常常這般自言自語地跟陶然閑話家常，一百年了，他也沒指望陶然回應他了。
不過今天這話宋安之說得有些心虛，眉心止不住發癢。
有風吹過，桃葉沙沙作響，宋安之將最後一口酒飲盡，抱著樹枝蹭了蹭，含糊地呢喃：“陶然，我想你了。”
在醉意中睡了過去，時隔多年宋安之依舊活得懶懶散散，這次連躺椅都沒有了，桃樹長大了，可以直接睡樹上。
黑狗也有了靈性，吃飯也不用他管，他活得比神仙還灑脫，就是孤單了些。
睡夢中他看見百年來從不開花的桃樹開了滿樹的花，應得半邊天都成了紅霞色，宋安之心中歡喜，這下可以做正宗的桃花醉了。
像是怕桃花突然消失一般，飛快地跳下樹，從酒坊裏取來籃子。
可他再回來的時候不僅桃花沒了，連桃樹也沒了，只剩一片荒土在院子裏。
見了鬼了還是在做夢？宋安之提著籃子慌了神，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他現在比一般的地仙修為高得多，若非他懶得管閑事，早就混成了鬼怪界的小青天了，哪裏有不長眼的鬼怪來主動招惹他。
那就是做夢了，宋安之安下心來，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唯一不方便之處就是夢裏沒這棵桃樹他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在院子裏罰站。
宋安之站了片刻覺得沒意思，便往員外走去，想看看夢裏是個什麽世界。
院門沒鎖，有人推門而入，宋安之呆住了。
迎面而來的居然是久違的陶然。
不是宋安之第一次看見的世外修道之人的模樣，穿著尋常的衣衫，手中拿著大包小包，像市井裏的普通人逛完早市的樣子，可那分明就是陶然的臉，時隔百年宋安之也不會認錯。
宋安之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陶然，仿佛不小心闖進了另一個世界，看到陶然在另一個時空過著他想要的日子。
宋安之大氣都不敢出，他也不敢喚陶然，怕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這場夢就醒來了。
陶然沖著他一笑：“我買了小餛飩，快過來吃，你總是不吃早飯。”
陶然居然也能看見他，宋安之再怎麽克制也沒法平靜下來，他上前一步，卻不敢去觸碰陶然，怕把這個幻影給戳破了。
“陶然，這麽多年了，你怎麽不給我托夢？”
“都沒有魂，怎麽托夢？”陶然沒有相見淚千行的激動，將包子、餛飩之類的小食放在櫃臺上，“你看看你這日子過得，連張桌子都沒有。”
宋安之只聽到陶然那淡淡的一句“都沒有魂”，心中便陣陣刺痛。
陶然卻像是不知這百年的離別之苦，只招呼他：“來吃早餐。”
宋安之昔日在桃仙宮的時候有雲游道人說過，夢中的東西千萬不能吃，吃了就回不來了。
宋安之本不信那一套，但現在卻希望這個說法是真的，抓著桌上熱氣騰騰的包子就往嘴裏塞。
“慢點。”陶然把豆漿往宋安之手邊推：“以後要一日三餐按時吃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人間就守著人間的規矩好不好。”
暖呼呼的食物下肚，宋安之也感受到了久違的踏實，可這踏實卻是在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夢就散了。
宋安之眼圈一紅，淚珠就止不住滾了出來。
陶然離開的這麽多年他從來沒哭過，哭唧唧地有什麽用。
可當陶然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便再也忍不住了：“陶然，你別走。”
“我既然來了自然就不會走了。”陶然溫柔地拭去宋安之腮邊的淚，柔軟的手指，溫暖的觸感，宋安之留戀不已。
見陶然已經觸碰到他，夢還是沒醒來，宋安之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陶然，將百年的思念都化成了淚水。
陶然也緊緊地回抱住他：“這些年你受的苦容我慢慢補償好不好。”
宋安之搖頭，他心中覺得是他虧欠了陶然。
宋安之就這樣靜靜地抱著陶然抱了一整天，陶然要給他收拾屋子也不讓，做飯也不讓，眼見天黑了，陶然想給他收拾床鋪睡覺更是不讓。
拖得一時算一時，萬一在這個世界睡過去是不是就在現實中醒來了呢，宋安之不敢賭。
直到門外有人敲門：“掌櫃的，今兒怎麽一天都不開門，我家有客指名了要你的桃葉酒，行個方便吧。”
宋安之不耐煩地想打發他走，卻突然發現有人找他買酒，那說明這就是現實世界。
陶然被他抱了一整天了，怎麽也勸不動，又不忍強行推開他，便借坡下驢：“有客來打酒了，錢還是要賺的不是？你坐著不動，我去打酒好不好？”
宋安之鼓起勇氣往陶然唇上狠狠地啃了一口，陶然猝不及防，呼了一聲“放開，好疼。”
“會疼？那就不是做夢了。”宋安之歡天喜地松開了陶然，又不放心地將手指遞到陶然嘴邊：“你咬我一口試試。”
陶然撈起他的手輕輕吻了一記：“傻子，不是夢，還記得你曾在天桃山上吃過一個桃子嗎？那是忘川元君給我封住的一縷殘魂。養了百年總算是醒來了。”
宋安之恍惚想起是有這麽個事，驚道：“所以…你是陶至簡？”
“你介意？”陶然問道。
“不介意。”宋安之答得飛快，他得道之後也有了前兩世的記憶，對陶至簡也不全然是陌生的感覺，不過他親身經歷大多都是跟陶然在一起的，心中還是有些遺憾：“後來的事你是不是都忘了？”
“忘者心亡也，心還在又怎麽會忘呢，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而已。”
二人敘舊停不下來，門外的打酒人不耐煩了：“掌櫃的，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嗎？”
陶然應了一聲：“來了。”
開了門招呼了客人，熟練地拿了酒瓶開始裝酒，一面不忘招攬生意：“過些時日咱們店裏要出桃花釀了，到時候記得來捧場。”
那客人借著昏黃的燭光反覆打量了陶然半晌：“咦，你不是原來那個掌櫃的。”
陶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來歷，宋安之踱了出來：“今後他就是這家酒舍的掌櫃了。”
客人認出了宋安之：“怎麽，你把店轉出去了？”
“那倒沒有，往後我就是內掌櫃了，不管生意上的事。”宋安之悠哉悠哉地往躺椅上一躺。
客人接了酒壺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走了。
宋安之才不在乎，對陶然道：“陶然，我好笨什麽都不會，往後家裏的事都交給你了。”
“好，你什麽都不用會。”陶然說話間將屋子收拾得煥然一新：“你不是抱怨沒有桃花沒法釀桃花醉嗎，咱們現做一壇吧。”
宋安之翻身而起：“不用，當年那壇酒你走後我就沒開封，一直埋在桃樹下，封了百年了，當真是陳年佳釀。”
宋安之手腳麻利地將那壇酒挖了出來，未啟封就已醉人。
宋安之的生活過於潦草，沒有桌子，沒有碗筷，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將一壇醇香的百年桃花醉喝了個底朝天。
這壇酒用仙術發過酵，二人也醉得兩眼朦朧，可惜宋安之的破屋子連張床也沒有，最後相擁在躺椅上。
宋安之絮絮叨叨地念叨著：“明日要買一張大床，鋪五層棉被。”
“嗯。”
“你把廚房收拾好，我要吃紅燒肉、白切雞、清蒸魚…”
“嗯。”
“你要把酒舍經營好，我要穿新衣裳。”
“嗯。”
陶然陷入迷夢中的那一刻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像今天這樣跟萬九郎醉在院子裏，但他知道不會再有神仙夜敲門了，他能等來明天。
九重天上的九霄仙君隱隱感知到一股熟悉的酒香，撥開了雲頭看見月光下酣睡的二人嗎，想到了那壇木樨花釀最終沒等來啟封的持鑒天師。
默默地合上雲頭，將頭埋進了卷宗裏。
上仙不可生私情，那便讓那段私情在人間長相廝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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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也不知道修行了多少年了，直到又聽見人們在議論桃仙宮裏的老道居然還沒死。
是的，這些年桃仙娘娘宮漸漸地又被口口相傳變回了桃仙宮，在宋安之的打理下雖然不算紅火，但到底有了些香客。
如果陶然還在的話有這些香火供奉他的修為一定大有增進，宋安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當個米蟲了，可惜啊……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宋安之脫下了道袍，換回了花裏胡哨的長衫，將仙風道骨的山羊須剃了個幹凈，用香胰子把臉洗得白白凈凈的。
對著鏡子一看，嗯，還是當年那個瀟灑公子哥兒，風華不減當年。
嘖，眉心怎麽有一塊紅色印記，莫非不小心染了朱砂？他現在除了修為有長進之外，丹青也爐火純青了。
從一開始的火柴棍小人，到如今的栩栩如生，經常打量畫中的陶然都覺得他要從畫中走出來了。
他最喜歡畫被桃花簇擁的陶然，特意調出了粉色的朱砂，跟額頭上的印記一個顏色，宋安之沾濕了毛巾細細地擦拭了幾遭，卻怎麽也擦不掉。
眼見天色要亮了，宋安之也懶得在意這小事，背著滿滿一大兜的畫軸，牽著黑狗：“桃子，回家！”
沒過幾日，老街的一所久無人居的古宅裏新開了一家酒舍，酒壇子沒幾個，招牌卻金光閃閃亮眼得很“陶家酒舍”。
據說這所老宅曾是桃仙宮的廟產，不過前些日子桃仙宮的當家老道駕鶴西區了，所以來了個生人占了這所房子也無人理論。
年輕的掌櫃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客人，只端著碗喝自己釀的酒，生意好也不喜，生意壞也不憂。
這年輕掌櫃看著吊兒郎當的，除了懶了點，也沒有別的惡習，又長著一張俊臉，引得鎮上的姑娘們結伴偷看。
宋安之的櫃臺裏也總會莫名其妙地多了些手帕荷包之類的小玩意，宋安之將這些色彩斑斕地笑玩意全都掛在桃樹上。
“看吧，你再不出個聲我就被搶走了。”
某一天來了一個老員外，拎著一個酒瓶子放在櫃臺上：“掌櫃的，給我打一壺桃花醉。”
“沒有，只有桃葉酒要不要？”宋安之大大咧咧地睡在躺椅上，一雙腳撣在櫃臺上，來人了也不放下來。
“怪哉，咱們天桃鎮的特產就是桃花醉，你這桃葉酒是哪裏的配方？”老員外奇道。
他是受女兒所托，專程來相一相這未來的女婿的，宋安之毫無禮數的做派便給他的印象可真不算好。
“我這才是正宗桃花醉的配方，只是你瞧……”宋安之往院子裏指了指，百年了，那只桃木簪已經長成了一棵遒勁的大樹了。
“我家這棵樹只長葉不開花啊，我倒是想釀正宗的桃花醉，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宋安之抱怨道。
“你這小夥怎麽不知變通，天桃鎮漫山遍野的桃花，哪裏的桃花不能釀酒了。”
“嘖嘖，不行，路邊的野花不能隨便采，那釀出來的也不是正宗的桃花醉。”宋安之連連搖頭，像是怕自家的桃樹生氣一般。
這神神叨叨的說法讓老員外對宋安之的三分不滿長到了五分。
不過他到底不是真心來與他討論酒的，也就撒開了這個話題，女兒只天天念叨從未見過這般俊俏的郎君，今日一見確實是俊。
不過這俊臉上有一朵桃花是怎麽個回事？閨閣女子會在眉心中描一個花鈿做裝飾，他一個大男人眉心畫一朵桃花不倫不類的。
“掌櫃的，你不賣桃花醉卻在眉心畫個桃花樣的花鈿是有什麽說法嗎？”老員外很是不喜歡男人做女兒打扮的樣子。
宋安之自打前些天發現眉心出現了紅點之後怎麽也洗不掉了，慢慢地這紅點越來越明顯，逐漸形成了一朵桃花的形狀。
宋安之也不知道是怎麽個回事，不過既然是桃花的樣子，就當是陶然給他回應了。
他也不打算解釋給老員外聽，接過老員外手中的酒壺齜牙一笑：“在下的一點小癖好而已。”
老員外的不滿已然到了七分，這位年輕掌櫃也就只有長得好看一個優點了。
不過鑒於女兒再三央求，老員外耐著性子去打探他的來歷，“掌櫃的姓陶？”
“姓宋。”宋安之許久不與人打交道，問得多了便有些不耐煩。
“那這招牌？”老員外指著“陶家酒舍”的招牌疑惑道。
“主人家姓陶。”宋安之將裝好的酒壺遞了過去。
“主人家？這不是你的店？”老員外的不滿已經到了九分，連這點微薄的家業都不是他的，怎能將女兒嫁給他。
“怎麽不是我的？我家夫主姓陶，他的就是我的。”宋安之端起櫃臺上的酒碗咕咚一口。
老員外氣得拂袖而去，宋安之還不忘再背後招呼一句：“好喝再來啊。”
時隔百年再次有人跟他提親，也算得上的一件喜事了，宋安之決定慶祝一番，提前關了門。
提著一壇酒臥在桃樹上，喝一半澆一半。
“陶然，你看到剛剛來的那個老頭了嗎？給他閨女相親來的，我還是那麽招人喜歡。”
宋安之數了數書上的墜子香囊，足有十多個，“你再不回來，等我攢到九十九件信物，我就娶那第一百個姑娘為妻，就在這棵桃樹下拜堂。”
宋安之回來之後常常這般自言自語地跟陶然閑話家常，一百年了，他也沒指望陶然回應他了。
不過今天這話宋安之說得有些心虛，眉心止不住發癢。
有風吹過，桃葉沙沙作響，宋安之將最後一口酒飲盡，抱著樹枝蹭了蹭，含糊地呢喃：“陶然，我想你了。”
在醉意中睡了過去，時隔多年宋安之依舊活得懶懶散散，這次連躺椅都沒有了，桃樹長大了，可以直接睡樹上。
黑狗也有了靈性，吃飯也不用他管，他活得比神仙還灑脫，就是孤單了些。
睡夢中他看見百年來從不開花的桃樹開了滿樹的花，應得半邊天都成了紅霞色，宋安之心中歡喜，這下可以做正宗的桃花醉了。
像是怕桃花突然消失一般，飛快地跳下樹，從酒坊裏取來籃子。
可他再回來的時候不僅桃花沒了，連桃樹也沒了，只剩一片荒土在院子裏。
見了鬼了還是在做夢？宋安之提著籃子慌了神，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他現在比一般的地仙修為高得多，若非他懶得管閑事，早就混成了鬼怪界的小青天了，哪裏有不長眼的鬼怪來主動招惹他。
那就是做夢了，宋安之安下心來，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唯一不方便之處就是夢裏沒這棵桃樹他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在院子裏罰站。
宋安之站了片刻覺得沒意思，便往員外走去，想看看夢裏是個什麽世界。
院門沒鎖，有人推門而入，宋安之呆住了。
迎面而來的居然是久違的陶然。
不是宋安之第一次看見的世外修道之人的模樣，穿著尋常的衣衫，手中拿著大包小包，像市井裏的普通人逛完早市的樣子，可那分明就是陶然的臉，時隔百年宋安之也不會認錯。
宋安之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陶然，仿佛不小心闖進了另一個世界，看到陶然在另一個時空過著他想要的日子。
宋安之大氣都不敢出，他也不敢喚陶然，怕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這場夢就醒來了。
陶然沖著他一笑：“我買了小餛飩，快過來吃，你總是不吃早飯。”
陶然居然也能看見他，宋安之再怎麽克制也沒法平靜下來，他上前一步，卻不敢去觸碰陶然，怕把這個幻影給戳破了。
“陶然，這麽多年了，你怎麽不給我托夢？”
“都沒有魂，怎麽托夢？”陶然沒有相見淚千行的激動，將包子、餛飩之類的小食放在櫃臺上，“你看看你這日子過得，連張桌子都沒有。”
宋安之只聽到陶然那淡淡的一句“都沒有魂”，心中便陣陣刺痛。
陶然卻像是不知這百年的離別之苦，只招呼他：“來吃早餐。”
宋安之昔日在桃仙宮的時候有雲游道人說過，夢中的東西千萬不能吃，吃了就回不來了。
宋安之本不信那一套，但現在卻希望這個說法是真的，抓著桌上熱氣騰騰的包子就往嘴裏塞。
“慢點。”陶然把豆漿往宋安之手邊推：“以後要一日三餐按時吃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人間就守著人間的規矩好不好。”
暖呼呼的食物下肚，宋安之也感受到了久違的踏實，可這踏實卻是在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夢就散了。
宋安之眼圈一紅，淚珠就止不住滾了出來。
陶然離開的這麽多年他從來沒哭過，哭唧唧地有什麽用。
可當陶然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便再也忍不住了：“陶然，你別走。”
“我既然來了自然就不會走了。”陶然溫柔地拭去宋安之腮邊的淚，柔軟的手指，溫暖的觸感，宋安之留戀不已。
見陶然已經觸碰到他，夢還是沒醒來，宋安之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陶然，將百年的思念都化成了淚水。
陶然也緊緊地回抱住他：“這些年你受的苦容我慢慢補償好不好。”
宋安之搖頭，他心中覺得是他虧欠了陶然。
宋安之就這樣靜靜地抱著陶然抱了一整天，陶然要給他收拾屋子也不讓，做飯也不讓，眼見天黑了，陶然想給他收拾床鋪睡覺更是不讓。
拖得一時算一時，萬一在這個世界睡過去是不是就在現實中醒來了呢，宋安之不敢賭。
直到門外有人敲門：“掌櫃的，今兒怎麽一天都不開門，我家有客指名了要你的桃葉酒，行個方便吧。”
宋安之不耐煩地想打發他走，卻突然發現有人找他買酒，那說明這就是現實世界。
陶然被他抱了一整天了，怎麽也勸不動，又不忍強行推開他，便借坡下驢：“有客來打酒了，錢還是要賺的不是？你坐著不動，我去打酒好不好？”
宋安之鼓起勇氣往陶然唇上狠狠地啃了一口，陶然猝不及防，呼了一聲“放開，好疼。”
“會疼？那就不是做夢了。”宋安之歡天喜地松開了陶然，又不放心地將手指遞到陶然嘴邊：“你咬我一口試試。”
陶然撈起他的手輕輕吻了一記：“傻子，不是夢，還記得你曾在天桃山上吃過一個桃子嗎？那是忘川元君給我封住的一縷殘魂。養了百年總算是醒來了。”
宋安之恍惚想起是有這麽個事，驚道：“所以…你是陶至簡？”
“你介意？”陶然問道。
“不介意。”宋安之答得飛快，他得道之後也有了前兩世的記憶，對陶至簡也不全然是陌生的感覺，不過他親身經歷大多都是跟陶然在一起的，心中還是有些遺憾：“後來的事你是不是都忘了？”
“忘者心亡也，心還在又怎麽會忘呢，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而已。”
二人敘舊停不下來，門外的打酒人不耐煩了：“掌櫃的，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嗎？”
陶然應了一聲：“來了。”
開了門招呼了客人，熟練地拿了酒瓶開始裝酒，一面不忘招攬生意：“過些時日咱們店裏要出桃花釀了，到時候記得來捧場。”
那客人借著昏黃的燭光反覆打量了陶然半晌：“咦，你不是原來那個掌櫃的。”
陶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來歷，宋安之踱了出來：“今後他就是這家酒舍的掌櫃了。”
客人認出了宋安之：“怎麽，你把店轉出去了？”
“那倒沒有，往後我就是內掌櫃了，不管生意上的事。”宋安之悠哉悠哉地往躺椅上一躺。
客人接了酒壺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走了。
宋安之才不在乎，對陶然道：“陶然，我好笨什麽都不會，往後家裏的事都交給你了。”
“好，你什麽都不用會。”陶然說話間將屋子收拾得煥然一新：“你不是抱怨沒有桃花沒法釀桃花醉嗎，咱們現做一壇吧。”
宋安之翻身而起：“不用，當年那壇酒你走後我就沒開封，一直埋在桃樹下，封了百年了，當真是陳年佳釀。”
宋安之手腳麻利地將那壇酒挖了出來，未啟封就已醉人。
宋安之的生活過於潦草，沒有桌子，沒有碗筷，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將一壇醇香的百年桃花醉喝了個底朝天。
這壇酒用仙術發過酵，二人也醉得兩眼朦朧，可惜宋安之的破屋子連張床也沒有，最後相擁在躺椅上。
宋安之絮絮叨叨地念叨著：“明日要買一張大床，鋪五層棉被。”
“嗯。”
“你把廚房收拾好，我要吃紅燒肉、白切雞、清蒸魚…”
“嗯。”
“你要把酒舍經營好，我要穿新衣裳。”
“嗯。”
陶然陷入迷夢中的那一刻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像今天這樣跟萬九郎醉在院子裏，但他知道不會再有神仙夜敲門了，他能等來明天。
九重天上的九霄仙君隱隱感知到一股熟悉的酒香，撥開了雲頭看見月光下酣睡的二人嗎，想到了那壇木樨花釀最終沒等來啟封的持鑒天師。
默默地合上雲頭，將頭埋進了卷宗裏。
上仙不可生私情，那便讓那段私情在人間長相廝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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