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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鑒天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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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鑒天師(四)

當陶然再次跪在九霄殿的時候,他沒敢擡頭,他知道不可能再從高臺上的祖師眼中看到宋安之的影子,倒是有可能看見祖師的失望與怒氣。

這樁案子其實早就審明白了,也給陶然一個改過了的機會了,可是陶然沒抓住這個機會。

堂上的九霄仙君翻著歷年的卷宗眉頭深鎖,他知道陶然是個癡兒,一旦入了輪回不知道人生使命是什麽,就會憑著本能憑著喜好來做事。

九霄仙君已經最大限度地幫扶他了,讓他帶著記憶去了卻情劫,恐他行差踏錯還指派了九節狼和鏡靈提點教導他,可他還是不知死活,全憑喜好行事。

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時也命也,事已至此已經沒有教導的意義了,九霄仙君放下卷宗,一如每一次判罪一般冰冷嚴厲地說道:“添更童子,你修道之心不誠,不走正道成仙,其罪一也。成仙之後不安守本分,以職務之便擾亂天地運行未遂,其罪二也。念你年少無知且受人蠱惑,給你機會了斷塵緣,你卻屢教不改,其罪三也。你認不認?”

這些罪狀陶然早就梳理了無數遍了,哪有什麽不認的,恭敬地給九霄仙君磕了一個頭:“弟子修為淺薄,道心不正,辜負了祖師的一片教導,認罪認罰。”

陶然永遠都是這樣一副老老實實認錯卻死不悔改的態度,九霄仙君仙君心中惱怒,有這一片誠心好好修仙修道早能擔一方重任了。

偏偏將這副心思放在情情愛愛上頭,還偏偏是沖著他來的。

愛慕到底是個什麽滋味讓人讓人沈醉其中,不惜以命為籌碼,九霄仙君歷劫無數,也剛剛從宋安之的人生中掙脫出來。

那些纏綿悱惻的情感不過是一杯鴆酒,偏偏就有那掙紮在紅塵荒漠裏的癡人要用它來止渴。

不僅僅是紅塵中的癡人,多少仙家不也是如此?

這一閃而過的念頭,九霄仙君又想起了瑤池仙子,又想起了持鑒天師。

心亂如麻,立刻停止了思緒。

“既然認罪,按天條律例,三條罪狀罰你三道天閃,以正天規。”

門外值殿的九節狼豎著耳朵聽陶然的罪狀,聽到這兒握著長矛的手輕輕一抖。

三道天閃打在上仙身上走足以削掉所有修為了,對於修為不深的陶然來說……

九節狼輕嘆一口氣,也在預料之中。

陶然倒是很平靜地叩首領罪了,臨上飛煙臺之際他擡頭看了九霄仙君,九霄仙君也在看他。

只是那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眸裏沒有半分宋安之的影子。

陶然還是有些遺憾的,宋安之走的時候跟他道了別,可他走的時候卻不能跟宋安之道別。

就像很久以前,他離開的時候也沒能跟萬九郎道別一樣。

也好,從此就沒有牽掛了,宋安之也不會為此傷懷,皆大歡喜。

陶然想得挺開的,五六百歲的人了,沒有這段奇緣也該壽終正寢了。

一直當妖精的話不是被人欺負就是學壞了,怎麽也不會比現在更好,至少想要的都經歷過了,不可太貪心。

陶然平靜地站在飛煙臺上跟祖師道謝。

九霄仙君的眼中確實一片默然,掐訣結印手中凝聚起一朵碩大的霹靂火焰,“第一道天閃罰你不修正道。”

九節狼心有不舍,偷偷立在廊柱下回頭望去,一道電光落下火焰吞沒了陶然,等煙塵散盡的時候已經看不見陶然的身影了,只剩一枝雕零的枯樹枝。

九節狼那點僥幸之心沈沈地落了下去,果然以陶然的修為連一道天閃都扛不住。

可九霄仙君卻沒有半分憐憫的意思,很快又凝聚起了第二道霹靂,“第二道天閃罰你玩忽職守。”

這條控訴大約陶然也聽不到了,第二道天閃落下後,那枝枯木也沒了痕跡,只剩一些星星點點的殘魂縈繞在飛煙臺上。

飛煙臺——就是個灰飛煙滅之處,陶然曾拜托九節狼如果他還能剩點灰燼想跟宋安之做個伴,他還是高估了自己,一點渣都不剩了,九節狼終於死心地背過身去了。

另一雙眼睛卻凝視得更緊。

鏡靈說了不來送陶然,還是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外看著一場天罰。

聽到九霄仙君判處他的罪行時鏡靈什麽也沒說,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九霄仙君判得也算公正。

鏡靈有不舍,卻沒有求情,更沒有跟陶然去道別,只是目送著又一個熟悉的人消失在眼前。

看著陶然的點點殘魂像流螢一般飄蕩,似乎只要風一吹就能散盡,鏡靈心中似乎有一根斷了的弦又開始“嗡嗡”作響。

九霄殿裏沒有風,卻有第三道天閃。

“第三道天閃罰你耽於私情屢教不改。”九霄仙君的眼皮莫名地跳了跳,手下卻不留情,最後一道天閃毫不收力地打了出去。

“祖師!”鏡靈清澈的少年音在九霄仙君的耳畔炸開。

隨著天閃的雷暴聲而來的還有一聲清脆的炸裂之聲。

最後關頭,鏡靈從那星星點點的殘魂中看到了持鑒天師的痕跡,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

鏡靈的仙身是拼齊了所有的碎片覆原出從前的映心鑒,但是無法粘連,全靠鏡靈這一縷仙靈附著其中才勉強粘合。

這一下重擊不是他那面殘破的鏡子能抵擋得住的。

天閃打在鏡子上擊出了不小的火花,整個九霄殿都為之顫抖。

煙塵過了許久才散盡,修覆好的映心鑒碎得如同細沙一般,映心鑒的碎片原本靠著鏡靈的魂魄粘合,這一碎連同鏡靈的魂體也碎得如細沙一般。

陡然生出如此變故九霄仙君也是一驚,煙塵中一粒火星飛了出來,蕩悠悠地飛到了九霄仙君面前。

那是陶然僅剩的一點殘魂了,九霄仙君的心和眼皮一起跳得厲害。

這點殘魂分明就是持鑒天師的氣息,他訪遍了天上人間哪裏都不曾尋到,誰承想就在眼前,可他卻不曾發現。

九霄仙君頭一次生出慌亂之心,顫抖著手去接住那一點殘魂,怕驚嚇到它,怕震碎了它,像是要保存黑夜中最後的一絲星火。

那點流光兜兜轉轉落在了九霄仙君的手心裏,九霄仙君小心地籠起一層仙氣想護著這點星火。

可是這點流光像是掉入水中的一點微火,悄無聲息地熄在了九霄仙君的掌心裏,任憑九霄仙君如何努力,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熄滅。

“不。”九霄仙君頹然地靠坐在座椅中。

滿屋狼藉,還有一位一樣狼藉的仙君。

九霄仙君斷案從來都有條不紊,從未出過岔子,屋裏屋外侍立的仙者都肅然立在原地,誰也不敢多言。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小仙子蹦跳著進來收拾殘局。

她在殿中輕輕一揮衣袖,被震得東倒西歪的物件便歸於原位了,不過是幾下揮手,九霄殿便莊嚴整潔如初。

不過飛煙臺上的東西她沒有揮袖收拾。

而是掏出了一個錦囊親手去收撿映心鑒的殘渣,一面收拾一面抱怨:“都碎成這樣了,誰有這好耐心去拼?什麽?魂也碎成這樣了?十八層地獄都沒這麽破的魂。”

壓抑又肅殺的九霄殿因為這位小仙子的到來有了些生氣。

不多時,鏡靈的殘渣被收拾好了,小仙子揚了揚手中的錦囊對九霄仙君道:“都碎成這樣了也沒什麽用了,不如就給我了吧。”

九霄仙君看著眼前俏皮的小仙子如在夢中,若非眼前的仙子滿頭白發,還以為自己又身在瑤池畔,只要招呼一聲這位小仙子就會有斟好的美酒,隨後就會有聞著酒香而來的持鑒天師。

“忘川元君,我該怎麽辦……”九霄仙君茫然地喚了一聲,像個無助的孩子。

“你真沒意思,好不容易舊地重游一次你就不能喚我一聲瑤池仙子嗎。”忘川元君此時化成了當日瑤池仙子的模樣,只要頂著這張青蔥嬌嫩的臉,她便還是那個言行無狀的小仙子。

只是一頭青絲換華發,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將錦囊收進袖中,對九霄仙君道:“不是我不幫你找哦,真的一分一毫都沒有了。”

九霄仙君知道她說的是持鑒天師的殘魂,二人都很默契地不提心中那道隱晦的傷疤。

九霄仙君看著滿是卷宗的案牘之覺得很累。

“瑤池仙子,你給我斟一杯酒吧。”

忘川元君手中化出一個托盤,托盤上卻不是酒杯,而是一只碗:“婢子已經許久不釀酒了,現在改熬湯了。”

她依舊像從前一樣將碗端到九霄仙君面前,依舊想滿臉笑盈盈的模樣,不過從前那嬌俏可人的笑顏在一頭白發的映襯下顯出三分慈祥來:“這碗湯熬得料足時長,喝了比酒解愁,仙君要不要嘗一嘗?”

九霄仙君自然知道她平日的職務是什麽,“我的愁怕是這碗湯不能消的。”

“仙君,咱們什麽交情,我哪能給你喝大鍋湯,這是我專程為仙君熬的,一盞湯下肚此番人間歷劫種種便一筆勾銷,再不必為雜念所擾。”忘川元君道。

九霄仙君看著那碗湯:“雜念一筆勾銷嗎?”

“所有的牽掛與執念皆源於不忘,忘既重生。”

九霄仙君端過湯碗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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