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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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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六)

秋娘激動地半晌開不了口,她本沒報期望,這道人哪怕站在這人聲嘈雜的破廟裏也是一副不染塵埃的脫俗仙姿,他的有緣物怎麽也不可能會是風塵地裏的妝鏡,本來只是湊個熱鬧,順便多看看這難得一見的好容貌,誰知她的鏡子竟是有緣物。

排隊驗鏡的眾人聞言知是自己沒了機會,都安靜了下來,但又想看看這道人能給個什麽指點,是以都不肯散去。

秋娘雖沒報期望,但心中多年盤算的事總不會忘記,平覆下來後說道:“道長前日算得我露水姻緣一茬接一茬,卻沒有正緣,我雖命賤,但老天給我一條命,我總要活下去啊,還請道長給我指條明路,讓我找個終身所托之人。”

秋娘這些年來追捧的人不少,答應贖她從良的人也不少,可總歸沒實現,眼見年歲漸長,秋娘也開始著急了。

“世間姻緣本屬月老管轄,但蕓蕓眾生,也總有沒被月老關照到的人,女信士命中不濟,恰恰就是沒有被紅線牽住,是以姻緣無望。不過我既受了女信士的財物,也必要應女信士所求。”陶然一面說,一面從袖中扯出一條粉色的絲線:“此乃桃花線,與月老的紅線有異曲同工之妙,若線的兩端系在兩個人的小指上,便能成就二人姻緣。”

“人家成親牽紅線,你牽粉線,莫不是納妾專用?不過秋娘從良也必是做妾,陶道長也是夠損的。”宋安之內心好笑道,眼睛卻移不開那條桃花線,他亦是姻緣坎坷,對這條線頗有些好奇。

秋娘將信將疑地接過這條桃花線,將一頭系在自己的小指上:“所以我將另一頭系在另一個人小指上,我們就可以成親了?”

陶然點頭稱是,又話鋒一轉:“不過也不是人人的小指都系得上的,紅線是正經的仙家法器,此線乃旁門左道,自是不能與之抗衡。所以命中有紅線的人是系不上這條桃花線的,只有命中沒有紅線的人方能系住。我也只能幫女信士到這一步了。”

這條線是陶然在十裏峰上無聊,用桃花經絡編成了絲線打發時間,而桃花原本也主人間情愛。

秋娘自是不信,這條線一頭正綁在自己的小指上,另一頭會綁不上旁人?秋娘環視了一周,見一個相好的也在人群裏,去年他就答應要給自己贖身的,奈何他家大娘子好生兇悍,死活不讓她進門,最後只好作罷了。

秋娘舉步上前,那相好的也十分配合地豎起了小指,可一系上去,明明可以真實觸碰到的手和線像兩道光影一樣穿透了過去。秋娘試了幾次,卻只在線上留下了幾個死結,秋娘不甘心地再度環視四周,拉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少年道:“你成親了沒有?”

小少年戰戰兢兢地搖頭:“不過我訂了娃娃親,過兩年就成親。”秋娘才不管這少年正瑟瑟發抖,強拽起他的小指,結果依然如故。

秋娘洩氣地對道人抱怨:“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有姻緣的,我上哪兒去找跟我一樣苦命的人,道長好人做到底,再給我指條明路吧。”

陶然剛想說“此乃天機,不可洩露,緣分當自尋”,目光卻無意間落在人群中宋安之的身上,眼中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笑意來,微微擡手一指。

秋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頓時一亮:“是了,你倒黴小子也是一把年紀沒成親,你從前不是鬧著要贖我回去嗎,你給我試試。”

“嘿,誰要給你試試,你早幹嘛去了,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宋安之靈巧地一閃身躲在了陶然身後:“陶道長你好不厚道,給她指點迷津卻賣了我。”

二人圍秦王繞柱一般圍著陶然你追我趕,宋安之急道:“你知道我克妻,你當真要跟我?”

秋娘這才如夢初醒,啐了一口:“差點忘了這茬,誰要跟你,呸!”轉身就走。

眾人見陶然收拾了桌案要走,便紛紛散去了,宋安之依舊糾纏不休:“道長,你還沒看看我帶來的鏡子呢,給我也指點一下唄。”

陶然掂了掂手中的鏡子道:“有緣物已經找到,不必再看。”

“那你開個價,也給我一根桃花線。”宋安之哪裏肯放他。

“此物無價,只贈有緣人。”陶然看著宋安之那張本該出現在九重天上的臉龐,心中的困惑更多了。

他再次受到了忘川元君的回信,明確地告訴他今生斷情劫的對象就是宋安之。

可是陶然確認他不是前世的賈習文,也通過各路地仙之口得知宋安之就是上仙轉世,所有的信息都與忘川元君提供的相悖。

不禁想到鏡靈曾經吐槽忘川元君曾是瑤池畔一個頑劣又不靠譜的小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給他弄錯了,陶然可不敢拿自己最後一次機會賭了。

決定再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自己找到昔日的賈習文,至於這位上仙嘛,若是有機緣還是試試能不能點化他,撿一見功德也好。

不過這位上仙似乎執著於人間情愛,陶然勸告道:“宋信士你骨骼清奇,為何執著於紅塵俗事,何不跟我回山修道,或可有大成。”

宋安之神情覆雜,想說什麽又沒好出口的樣子。從小就有些僧道之流說宋安之有仙緣有道緣,誘導他出家修行。

宋安之年少時還圖個新鮮還真去寺院道觀體驗了一把修行的生活,不過是賠了大筆銀子換來青燈古佛旁的枯燥日子,每日三更睡五更起,布衣素食,宋安之只聽了住持說了寺規,半日都沒待,直接翻墻跑了。

爾後再有人什麽號稱世外高人的人說他有什麽什麽緣法藥點化他的,一律打出門去。

今日說這話的是陶然,宋安之有火發不出。

“陶道長,你真不識好歹,我家少爺待你不薄,怎麽偏要觸我家少爺黴頭,快道歉。”換成旁人宋前走就讓狗腿子們把陶然扔出去了,知道自家倒也待陶然與旁人不同,所以不敢造次,卻也見不得自家少爺受委屈。

宋安之的折扇搖得“啪啪”作響,咬牙切齒地笑道:“也不必道歉了,算扯平了行不行,這話以後別再提了,陶道長也別生我的氣如何?”

陶然與其說在生氣,不如說在怒其不爭,不過宋安之都說了軟話,陶然也不是非爭個高低的性子,沖著宋安之一笑,算是翻篇了。

這一笑如春風拂面,宋安之頓時心花怒放,“明日正好有一場婚宴,陶道長答應過我一起去了,可不能食言。”

宴席嘛,自然是好酒好菜,陶然聽了也歡喜,這麽一想覺得宋安之受不得清修之苦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陶然上次參加婚宴還是萬九郎帶著他的,不過那只是一戶普通村民家的婚宴,今日是序州知府獨子的婚姻,那排場自然是不同的。

陶然跟著宋安之一起來的,自然享的是貴賓待遇。

婚宴上人來人往,陶然看著宋安之如魚得水般跟非富即貴的賓客寒暄,又看看攢動的人頭,心中感慨,不知來日他和這位上仙是在九重天上重逢呢,還是都永墮輪回在塵網中不得解脫。

鎖著嗩吶聲越來越近,人聲開始沸騰“新娘子來嘍”。

陶然壓著心事不甚在意,直到宋安之扯著他的袖子說道:“快看新娘子來了。”

陶然才循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這一看差點沒站穩,新娘雖然蓋著蓋頭,陶然也一眼看出這副軀體內裏的魂魄就是前世的蘇妙容,今生的齊寶琴。

既然蘇妙容在這兒,那緣分牽引,賈習文一定也在這附近,新郎是他嗎?

陶然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場婚姻中竟沒看見新郎的身影,便問宋安之:“怎麽不見新郎官?”

“新郎官?那不就是我嗎?”宋安之扯了扯別在胸前的一朵花,今日他穿著一身素衣,卻繡著紅色暗紋,雖然沒有掛著新郎的大紅綢花,卻別著一朵巴掌大的金絲牡丹。

陶然不太懂人家的禮儀,只當是圖個喜慶,“說正經呢,都要拜堂了,怎麽沒看見新郎?”

“宋公子你往內廳候著去,馬上就要拜堂了。”一個家丁模樣的人來傳話。

“所以這是你的婚宴?”陶然真的有些急了。

宋安之見陶然急了成心使壞:“你不是說我命中無姻緣嗎,你自己算的自己也不信,這下還要我跟你進山修行嗎?”

這怎麽使得,一個是沒有姻緣的上仙,一個是有前緣未了的齊寶琴,他們一起拜堂,陶然一個頭兩個大。

眼下劍在弦上無計可施的陶然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強行攔住宋安之:“你不可以去。”

宋安之原本對陶然新生好感,卻不敢像對旁人那般重金誘惑,也不敢威逼強迫,思量多日不知如何示愛。

見陶然急了心中不由得竊喜,故作無辜:“為什麽不可以?”

陶然哪能把緣由說與他聽,急得眼睛發紅,宋安之怕真的把他惹生氣了,只得好聲安慰道:“好了,不逗你了,新郎不是我,我只是幫人家拜堂。”

“什麽叫幫人家拜堂?”陶然不肯松開宋安之。

宋前見自家少爺被糾纏住了,只得上前解圍:“陶道長,都說了這是序州知府陳公子的婚宴,這陳府跟咱們家是幾十年的交情了,小時候兩家還指腹為婚,要不是兩家都沒有女孩兒,今天還真就是咱們少爺的婚宴了。”

“交情再好也沒有幫忙拜堂的道理。”陶然這下知道這位“陳家公子”指的是誰了。

“陶道長你急什麽,我還沒說完呢,這陳家公子生來有頑疾,二十年來都沒下過床,怎麽拜堂呢?咱們家少爺幫他走個過場,新娘還家陳家公子的。”宋前解釋道。

宋安之連連點頭表示肯定:“對,我幫忙走個過場,不然賓客面前不好看。”

陶然這才稍稍平覆下來,可是還是不能讓宋安之去拜堂,拜堂又叫拜天地,拜了便是天地見證過的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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