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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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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之(五)

這下形勢逆轉,原本想拿捏宋安之一把,現在陶然自己變成理虧的一方了。

宋前還不肯放過他,“我說呢,怎麽黃家姑娘被嚇跑了,還說我是個騙子,你把我家少爺的姻緣毀了,你賠得起嗎?”

慢說陶然不明就裏,宋安之也是一頭霧水的,晃著還未完全清醒的腦袋:“你在說什麽呢?”

宋前是個會審時度勢的,覺得自家少爺雖然對這個道人一時興起,但到底比不過婚姻大事,便聲情並茂地控訴了陶然一番:“少爺還記得黃家的二哥嗎,他聽說少爺昨兒在城門口等個媳婦,他早就想推薦自家的妹子了,奈何門第不配沒好意思開口,既然少爺只要絕色的,他家妹子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我先幫少爺過目了,雖然不是什麽絕色,也是個小美人了,黃家雖然窮門小戶的,但也算知根知底。少爺今年的生辰宴也就只有寫吃喝,連個歌女都沒叫,實在太委屈了,我便自作主張留了那黃家姑娘,讓她去少爺房裏候著,當不了少奶奶,做少爺屋裏人也不委屈了她。

誰知道那黃家姑娘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跑回來了,給我劈頭蓋臉一頓罵,說我拐騙良家女子,我還莫名其妙,明明是說好的事情。沒想到是陶道長睡在少爺房裏。”

宋前口齒伶俐,劈裏啪啦地倒了出來,聽得宋安之臉皮發燙,他也算不得什麽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混跡在紈絝子弟堆裏什麽吃喝嫖賭沒幹過,只是於情愛一事上總是少了些機緣,總會發生一些陰差陽錯的亂子打擾他的好事,所以一直孤身至今。

當著陶然的面被揭露劣跡,宋安之如芒在背,一巴掌扇在宋前頭上,將人推出門外:“誰讓你自作主張,還不把人送回去。”

陶然在心中長長嘆了口氣,這個宋安之啊,早就迷失在繁華錦繡的溫柔鄉裏了吧。

他一個小小的謫仙,連自己都走不出困境,要然後才能點化落入塵網的宋安之呢?

等宋安之想到詭辯的借口再回來的時候房間已經空無一人了。

宋安之狐疑地將房子裏裏外外檢查了個遍,哪裏都沒有藏人,他自己一直在門口,窗外正對著一方池塘,陶然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再派人去尋找,整個序州城都沒有了陶然蹤跡。空餘發間的桃木簪表明陶然曾經真的出現過。

這氣性也太大了吧,還從未有人給宋安之甩過臉子。

看著一連兩日都提不起精神的宋安之,宋前想將功贖罪湊上前來討好:“少爺,咱們今日去哪兒玩?我聽說街市裏新開了一家賭坊,咱們要不要去尋個樂子。”

宋安之平日裏多少走雞鬥狗喝酒看戲消遣時光,明日還要參加序州知府家公子的婚宴,可不能板著一張臉給人家添晦氣,只得勉強應了。

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一股人流一窩蜂地往一個方向奔去,宋前也不待吩咐就探聽回來了,說是城隍廟裏來了一個算命的高人,不用報姓名,不用報生辰八字,就能把一個人前塵往事生平運道都算得很準,但也只給人算出劫數,卻不給指點迷津,除非給他有緣物。

“有緣物?”再次聽到這個詞,宋安之輕敲扇子笑道:“銀錢使夠不管什麽人什麽物都有緣了。”

“倒也不是,唐員外、周掌櫃都許過重金了,人家就是不肯指點一二,說只有給了有緣物方得洩露幾分天機。”宋前鄭重其事道。這兩位老爺也是城中大戶,雖說不及宋家,可這兩位當家老爺的手筆自然不會比宋家還未主事的少爺小。

“能叫他算著的算什麽天機。”宋安之嘴上不屑,心中卻盤算著要真能那麽準,何不讓他算算陶然行蹤,腳步不停問道:“什麽才算有緣物?”

“聽說是鏡子,但具體是個什麽樣的鏡子卻不知道。那道人只上手觀瞧一陣,不滿意就直接退還了,誰也不知道他中意個什麽樣的鏡子。”宋前道。

宋安之平生不喜僧道之流,初見陶然時完全是被他清雅俊俏的容貌抓住了眼球。

時下許多富貴人家的孩子會因為生辰八字或者體弱多病的緣故,遁入空門求神佛庇佑。

陶然儀容清貴氣度不凡,宋安之自然而然地將他歸為那一類人,自然不信他會什麽江湖術數。

可是,一個尋找鏡子的道人,這些描述跟陶然從前說的一模一樣,宋安之便動了心思。

宋安之才想說什麽,宋前早已很有眼力見地搶著說道:“不消少爺吩咐,我早已遣人去把府上的鏡子全部送來了,怕不夠,還讓人把咱家商鋪裏的鏡子也搬了去,少爺只管去消遣就是了。”

“好小子,回去賞你。”宋安之樂道。宋前松了口氣,這麽多天宋安之終於給他一個笑臉了。

步履不停便到了城隍廟,原本卻見原本不大的庭院早已擠滿了看客,手中捧著一面或者幾面鏡子,有銅鏡、有銀鏡,有的多年未磨銹跡斑斑,有的鑲金雕花巧奪天工,顯然高人還沒有看中的。

宋安之一來,擁擠的人群便很自覺地給他讓了一條道出來,宋安之越過眾人走近一看,呵,自己也是能掐會算的嘛,這不是陶然是誰?

宋安之來了,自然沒人敢跟他爭先後,都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他信步上前,開門見山道:“陶道長,我想算算姻緣。”

陶然直視著他的眼睛,搖頭嘆息吐出兩個字:“難成。”

眾人紛紛竊竊私語點頭稱是,宋安之既不惱,也不稱奇,他這一波三折最終都不了了之的婚事都快成序州城的笑柄了,哪怕是外鄉人,想吃算命這一碗飯,不難打聽出大戶人家的一些家事,他見得多了自然也沒那麽好糊弄。

宋安之知道陶然為前兩日的事情惱他,可從來都是旁人討好宋安之的,他還從未討好過旁人,橫豎陶然已經認定他是個登徒浪子了,索性氣氣他。

悠然地在陶然的案前坐下,就著桌上的筆墨紙硯寫下了一行字,這是前些日子又媒人給他說的親事,還讓他上門給女子瞧了一瞧。

透過閣樓的小窗,看小姐如同霧裏看花,自然是看不分明的,他端坐大堂上,小窗後的小姐看他卻是一清二楚。

最後這門親沒說成,理由是齊家小姐沒看上他,往昔未成的姻緣既有造化弄人,也有陰差陽錯,唯獨沒有他沒被看中這一說。

都說擡頭嫁女,低頭娶媳,可齊家小門小戶的,配宋家絕對是高攀了,雖然未看到齊家小姐的相貌,可若宋安之這張臉還配不上她,這個序州城怕是沒人能配得上她了吧,她沒看上什麽?

宋安之沒成的姻緣多了去,自己都快把這個事當成笑話了,獨這個原因讓他耿耿於懷,更不會聲張,是以這一段小插曲並沒有幾個人知道,拿來消遣這位清俊道長倒不錯。

把寫好的紙箋遞給陶然:“家中高堂近幾日幫我說了一門親事,也相過面了,彼此都中意,煩勞道長幫我算算跟這個八字婚配可相和?”

唉,上仙入了凡塵也擺脫不了這些情情愛愛,陶然無奈地接過紙箋一看,上書“齊氏寶琴辛寅年十一月初三壬時”。

掐著一算背上的冷汗就冒出來了,這個姓名和生辰八字不就是前世的蘇妙容?這是誰亂點的鴛鴦譜?

心慌歸心慌,面上自然不能露,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樣:“宋信士所言的齊氏女另有良配,與你並非同道中人,信士休要把時間浪費在齊氏女身上了。”

還行,沒撿好聽的來恭維,比低端江湖騙子強,宋安之讚許道:“哦?我的姻緣在何處,望道長指點一二。”

說罷一揚手,十幾個小廝便擡著大大小小的鏡子進來了,大的有半面墻之高,小的可在掌心把玩。

陶然本該先檢查一下這些鏡子是不是有緣物,再決定要不要給宋安之指點迷津的,可現在算道了這要緊事,也顧不得檢查鏡子了故意著高深的架子不緊不慢地說:“宋信士命中孤鸞星高照,並無姻緣。”

這可不是陶然信口胡說的,序州城隍廟裏的童子親口告訴他月老沒給宋安之拉紅線。

宋安之仿佛被戳到了痛處,又不甘心地問:“那可有解法?”

還不待陶然開口,宋安之冷不防被一個人一把推開了,呵斥道:“你一個大男人不問功名不問前程,倒像個小娘兒們似的問姻緣,丟不丟人。”

宋安之一看,竟是楊花閣的歌姬秋娘,秋娘少時明眸善睞又有一把好嗓子,一時紅及序州城,只是她的性子不似尋常風月女子那般做小伏低曲意溫柔,火辣辣的像帶刺的玫瑰,青春年少時這性子倒有些別樣的招人疼,而今年長色衰,這辣便成了“潑”,除了她,怕是沒人敢這般頂撞宋安之了。

想當初宋安之也不是沒對她起過歪心思,跟一群富家子弟爭輸贏在秋娘身上砸了不少銀子,那時候秋娘風頭正盛,肯為她砸銀子的也不是宋安之一個人。

有些紈絝子弟不光舍得花銀子,更肯做小伏低幹些出格的事兒來博美人一笑,相比之下宋安之這個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性子就討不了佳人的歡心了。

她性格潑辣,跟她拉扯討不了便宜,大庭廣眾之下還丟人,又是一介女流不好認真計較。

扒拉開宋安之,秋娘對陶然道:“道長,我也要算算姻緣。”

她如今二十過半,早年垂涎她美貌的人不在少數,而今容顏日漸逝去,卻一直未能尋到托付終身的人,未免心焦。

陶然看看宋安之,又看看秋娘,嘆道:“女信士與他一樣,命中沒有姻緣。”

“那可有法可解?”秋娘急道,她跟宋安之不一樣,如今還能當歌姬,再過幾年怕就真的無人捧場了,一介女流無人可依如何過活。

“那得看女信士能不能帶來有緣物。”

秋娘忙從袖口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鏡子,是一面小巧精致的妝鏡,兩面可以開合,外蓋上覆著金絲珠玉。

這面鏡子宋安之認得,七八年前,秋娘點名要妝藝坊的這面鏡子,宋安之跟另一位公子哥兒爭著去買,為了搶這面鏡子大打出手,最終是宋安之搶到了了手。

依稀還記得為了搶這面鏡子還劃破了手,想到年輕時的這些荒唐事宋安之自己也覺得好笑。

現在看這面鏡子又俗又花哨,怎麽看都跟眼前的這位道長不搭,必定不會是他的有緣物,宋安之等著陶然打發了秋娘再繼續問。

陶然接過鏡子,指尖拈著一根發絲,輕輕觸碰了一下鏡面,誰料這鏡子像是無底洞一樣,發絲落入鏡面便消失不見了。

陶然微微點頭道:“有緣物,貧道收下了。”

當下眾人嘩然,這兩天這位道長在此擺攤算命,求指點的人絡繹不絕,形形色色的鏡子見了不少,比這更貴重好看的也不是沒有,都沒入他的眼,眾人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道長的有緣物究竟是個什麽樣,陶然卻一攏衣袖把鏡子藏了個嚴實。

秋娘喜出望外對著陶然連連作揖:“道長我想求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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