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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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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九)

陶然不讓墨書再去偷拿岑折柳的鏡子,墨書也不和他倔,只把時間換成了下午。那個時點岑家班的人多在準備大戲開鑼,陶然和鏡靈大多也在外頭尋著他們的有緣物。

岑折柳平日裏也不在樂府臺唱,他放妝臺的屋子就空著了。

那日陶然和鏡靈回得晚了些,就看到岑家班的後院圍的人比戲臺前的人還多,說是在審賊,這可比大戲好看。

陶然心中頓生一種不好的預感,忙擠進門一看,果然墨書五花大綁地跪在最中間,身邊散落著幾面鏡子。

岑折柳的小廝料到陶然要管這等閑事,便先發制人控訴道:“上次說是冤枉了他,這次可是抓了現行,若不是打碎了岑先生的鏡子,可又叫他得手了。”

陶然便知道墨書偷拿鏡子的事發,但畢竟是幾面鏡子的事,至於動用私行把人打成這樣。

陶然脫下外衫裹住傷痕累累的墨書不滿地對班主道:“雖說墨書有錯在先,也不過的幾面鏡子的事,我賠你就是了。”

墨書也自知是自己有錯在先,羞愧之下也不敢看陶然的眼睛,主事兒的不悅:“我們這裏審家賊是家事,不與外人相幹。”

“是我指使他這麽幹的。”鏡靈也緩緩開了口,雖然他不讚成墨書去偷拿鏡子,但這事因自己而起,怎好推個幹凈。

他不比陶然那般見人三分笑,平日裏面容嚴肅,目光自帶審視之意,讓人不敢直視。

主事兒的瞧不上除了一張不能換錢的臉一窮二白的二人。

但因岑折柳對二人雖不甚上心,卻也不時地派人給送些衣食,不冷不熱的,叫岑班主既懶得恭維也不好怠慢。

聽聞鏡靈此言不禁怒道:“好你個白眼狼,我供你們吃供你們住的,岑先生也待你們不薄,你們倒好,偷倒我們頭上來了,報官、快報官。”

墨書聽得此言嚇得面無血色,拼命搖頭:“不是他指使我,是我自己幹的。”

陶然立馬打圓場賠笑對主事兒的說:“不管是誰幹的,我都跟您陪個不是,這幾面鏡子當我買下了好不好?”

“幾面鏡子?若真是幾面鏡子的事打一頓也就了了,你自己問問他還拿了什麽?你也不想想,岑先生的屋子就是地縫你掃掃也夠你們吃個三五年了。”主事兒的怒氣沖沖:“我說他能有那麽大的狗膽,原來有人指使。”

“你還拿了什麽?”陶然不信墨書會貪不義之財,因主事兒的說得斬釘截鐵,俯下身和聲問墨書:“拿了什麽都承認,我替你擔著。”

墨書搖頭:“當真沒有拿別的東西了。”

岑折柳的小廝聞言揚聲道:“岑先生的財物不登記在冊的也無數,你若真不想那點什麽,跑岑先生屋子裏做什麽?”

說著看見墨書的胸襟處露出一點閃閃的銀光,伸手一掏,掏出一面鏡子來:“你看著不就是了。”

墨書一急伸手就去搶:“這是我的。”

立馬有人按住了他,岑折柳的小廝拿著鏡子後退幾步,冷笑道:“你的?你一個班主撿來的野孩子,連工錢也沒有,有閑錢買這個?”

那小廝打量了鏡子幾眼:“雖不是什麽名貴之物,卻是有心之物,必定是哪個戲迷送給岑先生的,這種小物件在岑先生屋子裏是不知數的,若不是抓了現行你就得手了。”

小廝一面說著,一面將鏡子揣進了懷裏,若非貴人送的值錢玩意,岑折柳不會放在眼裏,多是便宜了貼身小廝。

可這些小廝也不願這些小便宜落入旁人手中,是以把這些小玩意看得更緊。

墨書眼看著鏡子要被他據為己有,發狠掙脫,伸手去奪:“這是我的,還給我!”

鏡子是搶到手了,卻少不了一頓拳腳加身。

待陶然講他與眾人阻隔開的時候,墨書已是頭破血流,點點血跡灑落在地,猶緊緊地將鏡子護在懷中。

分明就是欺負人,陶然氣得想請一道天雷教訓一下這群爪牙。

但他只是一個在負罪再身的謫仙,沒有這個能量,只得將墨書護在懷中。

將沾染了斑斑血跡的鏡子示給眾人看,厲色道:“這鏡子分明是我在城南脂粉店裏買的,你們若不信可讓脂粉店的掌櫃來對質。”

“橫豎他私自進了岑先生的屋子,自打上次岑先生屋子失竊,主事兒的可把岑先生的東西都好好清點了一遍,少了不少小玩意。不給個教訓,人人都能一次為例。”

“就是、就是,樂府臺也是有規矩的地方。”

“打一頓板子以後就老實了。”

“要不吊在門口示示眾。”

……

早有人執棍立於一旁,見眾人七手八腳拉不開陶然,不知是誰一盆涼水潑了過來。

深秋時節乍一盆冷水澆身,墨書登時凍得一個激靈。

陶然到不至於怕冷,卻氣得夠嗆,“蹭”地起了身,想薅住潑水人。

又想到鏡子還在手中,恐磕碰了,信手扔給了鏡靈。

鏡靈揚手一接,手卻從鏡子裏穿了進去,像是一個可以進入的空間,有緣物?

“跟他們啰嗦什麽,報官報官,不在衙門裏打板子、滾釘床審問一番誰肯承認,刑部堂官跟岑先生也相熟,打個招呼沒有審不出來的。”岑折柳的小廝不耐煩地揮手。

陶然抱住瑟瑟發抖地墨書:“別怕,實在沒法說理了你就往我身上推。”他本是神仙,最多皮肉痛一痛,哪裏能真的受傷,鏡靈鬼點子多,說不定皮肉之苦都不用受,墨書這肉體凡胎一通大刑下來有命沒命還不一定呢。

墨書看著他眼睛起了一層水霧,堅定地搖頭:“不,這事與你無關。”

鏡靈笑道:“你們也別興師動眾地審什麽賊了,你說的那些物件被岑折柳自己送人了。”

“你胡說。”岑折柳的小廝爭辯道:“若是尋常金銀綢緞之物岑先生賞人也不奇怪,可丟的都是他貼身物件,又貴重又寶貝,都是岑先生的心愛之物怎麽會輕易送人,以前可從來都沒有的事。”

“心愛之物送心愛之人有什麽不對?”鏡靈道。

陶然一聽心下了然,連忙說道:“對,就是這樣的,是岑折柳自己送人,有幾件物什還是我幫忙傳送的。”

“什麽心愛之人,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岑班主有些氣急敗壞:“還不把他們綁起來。”

“我胡說八道?那你自去問問岑折柳,或者去問問城西胡同裏的陸三姑娘。”鏡靈冷笑道:“岑折柳背後是有貴人的吧,你們樂府臺也靠岑折柳吃飯吧?這些事還是關起門來處理的好,鬧得人盡皆知砸的是誰家的碗呢?”

鏡靈一面說一面示意陶然走,陶然一面攙扶起墨書,一面把懷裏的碎銀全給了小廝:“這些錢買幾面鏡子足夠了,餘下的就當我們賠不是了。”

岑班主冷面道:“這就想走?你們在這裏胡說八道一通,難不成就這麽走了,出去也這般信口雌黃敗壞岑折柳的名聲?”

說著,數個雜役就堵在了門口虎視眈眈。

“怎麽著?被拆穿了就要殺人滅口?岑班主,你在樂府臺一手遮天就罷了,難道不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鏡靈卻站起身來,環視了眾人一遭,在他的目光威視下,亂哄哄的人群陡然安靜了下來,他一字一句道:“這般汙人清白輕賤人命不怕被雷劈?”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仙僚聽見他的話幫忙撐個場子,此言一落,一道閃電劃過,隨後便是炸雷一般的轟鳴,一陣緊接一陣,轟得眾人神色大變,最後那陣雷聲方停,屋頂的一片瓦片“哐當”一聲落在岑班主的腳邊,嚇得岑班主倒退幾步。

這倒不是仙僚幫忙撐場子,是鏡靈尋得了有緣物,聚集了些許法術,自己彈指震下來的,他笑道:“岑班主,虧心事少幹,說不定下次這瓦片就落在你頭上了。”

說罷大搖大擺而出,也無人攔他。

陶然扶著墨書也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卻被阻攔下了,“岑班主大度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你們要走就走,只是墨書是樂府臺簽了死契的奴才可不是你想拐走就拐走的。”

“你們要如何?”陶然不由得捏緊了拳頭,似有難以壓抑的怒意。

緊緊靠在他身邊的墨書顯然註意到了,忙勸阻陶然:“事情已說清楚,樂府臺也是循法講理的地方,陶然哥哥為我做得夠多了,不必再在這場是非裏糾纏了。”

鏡靈恐陶然真的跟凡人動手釀成大錯,也上前勸說:“陶然不可沖動,你乃世外之人,千萬別被俗塵蒙蔽了雙眼。”

陶然只得強壓下怒氣:“你們要怎樣才可放過他?”

“哦?你想當菩薩救人於水火?好說,拿二百兩銀子來,就把他連同身契一同給你。”

這話不是管事兒的說的,但誰都知道陶然沒有錢,而且市面上買一個小廝不過十兩八兩的,有錢也不會花二百兩銀子來買。

“陶然哥哥你走吧,此地不可久留。”墨書哀求道,他深知陶然有心無力,不能再將他也拖著泥潭中。

“從長計議吧,也不是完全沒法子。”鏡靈勸道。

陶然無法只得離開了樂府臺。

“這下死心了沒有?別再辯解岑折柳不是那樣的人,都怪他的小廝,他若真如你說的萬九郎那般好,他身邊縱是有小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作惡。”鏡靈說得有些幸災樂禍。

陶然也知道他說得對,嘆了口氣:“死心了,到時候我跟岑折柳去說聲再見就回十裏峰。”

“到時候?到什麽時候,現在就去呀。”鏡靈催促道。

“現在不行,我得先想法子把墨書救出來再說。”陶然焦急道。

“也有道理,這孩子來下凡歷劫的,卻不知道他是個什麽劫,若有機緣你可以點化他出世修行,未必今生能修得正果,可於你來說卻是結了善緣積了功德。”

“那我可以帶他回十裏峰修行?”陶然眼睛一亮,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墨書至少現在還得食人間煙火,十裏峰上不過是十餘丈大小,除了自己原身的桃樹和供奉祖師的廳堂什麽都可以拆,什麽都可以挖。

至於師父種來吃零嘴的青竹赤果,說幾句好話師父也會答應的,到時候就給墨書種上糧食蔬菜,實在不夠,可以下山去買,不過好像自己不能隨便入凡塵染因果,那可以求鏡靈去,算了,還是求師父去,師父好說話。

鏡靈哪裏知道兩人一問一答間陶然腦子裏盤算了這麽多事,仍就著方才的話說:“當然可以,這是他第一世劫,看似最苦,實則是最好點化的。”

“這話怎麽說?”

“他這一世在人間過得太苦,對人世間沒什麽好留戀的,要點化他出世修行容易得很。他今生最大的難處在於容貌醜陋,出身困苦,大約第二世就會發願要一副好皮囊、好出身,這樣就會過得容易些。

當然有了這些未必就事事如願,再下一世他又會發願要上一世所求不得之福,一世一世的發願,便會過得春風得意,人間留戀之情太多,任誰也點化不了了,就真的墮入了凡塵,所以你可以趁此機會結個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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