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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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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十)

陶然聽聞此言一掃方才的不悅,鏡靈一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我便去十裏峰等你了。”

“哎,你不幫我把墨書救出來嗎?真要我砸了樂府臺搶出墨書?”陶然見鏡靈想一走了之自是不肯放手。

“人家都說了二百兩銀子贖身,砸什麽樂府臺。”

“有掙出二百兩銀子的本事我都能砸樂府臺八百遍了。”陶然顯然不采納這個意見。

“誰要你真的去掙二百兩了,過來,我告訴你個巧宗兒。”鏡靈那雙清澈的大眼中閃出一絲促狹。

陶然聽話地附耳過去,只聽見:“此地財神廟裏鎮守的正神是他座下的一個童子進寶,進寶這個人吶……”

鏡靈得了有緣物自己回了十裏峰。

陶然心底雖然忐忑,可沒有別的法子了,只能硬著頭皮去財神廟找進寶,可是門神告知他進寶被祖師召回訓話了,雖然訓話也就一時半會兒的功夫,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誰知道他要去多少時日。

陶然急得沒辦法,誰料墨書竟免費送上門來了。

陶然依舊遵守在財神廟門口,樂府臺一個眼熟的小廝尋了過來,著急道:“陶公子我找你可費了好一番功夫了,你快去城郊的亂葬崗,墨書被扔那兒了。”

“什麽?是誰害了他?”等得百無聊賴的陶然騰得站了起來。

“沒誰害他,上次你們走了之後管事兒的也沒為難他,只關在柴房裏,誰知道他這賤骨頭突然就嬌貴起來,高燒不止數日不好。今日去看他,居然昏迷不醒了,管事兒的怕他死在樂府臺惹晦氣,趁著還沒斷氣叫人直接送亂葬崗去了。我想著墨書無親無故,也就跟陶公子交好過,所以來報個信。”那小廝跑得氣喘籲籲。

陶然不等他聽完撒腿就跑,那小廝看著陶然慌張的背影也籲了口氣:“我這也算是救人一命了。”

陶然一路都在懊悔,墨書當日又是挨打又是被潑涼水,有一點傷病也無人為他醫治,自然是越拖越糟,就不該守什麽凡人的規矩,強行給他帶走就行了,就不信尋常人還能追到十裏峰去。

城外亂葬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北風瑟瑟夾著點點雪花迎面朝陶然撲來,伴隨著幾聲烏鴉的哀鳴好不淒涼。

站在秋風中的陶然覺得不能這樣徒步找下去,自己多找一刻,墨書就要多遭一刻的罪。於是乎在土地祠裏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招出了土地公。

於理他是天仙不必對地仙行禮,可是現在是謫居人間改過自新,求人幫忙不得不擺低姿態。

土地公倒也和善,聽了陶然的訴求卻也不正面回答,只說:“孩子,凡人各有宿命,便是神仙也改不了,你何苦插手人間事?”

這個道理陶然當然知道,來之前鏡靈也再三告誡過他,他也想得很明白,除了萬九郎再不招惹任何凡人,以免節外生枝。

可是想到這些日子裏那個鮮活的墨書朝夕相處的點滴,陶然實在沒辦法只當他是一個凡塵裏的因果,“土地公公,凡人自有宿命,那遇見我也是他的宿命,我想救他,求土地公公告知他還活著嗎?又在何方?”

土地公聽了陶然的話便不再勸說,凡人有宿命,神仙何嘗不是如此呢,手往西北方一指:“他就在此去二裏地的位置。”

陶然道了聲謝,風一般往那邊去了。

果然在二裏開外找到了墨書,此刻的他臉色通紅出氣多進氣少,陶然怎麽叫也叫不醒。

不得已只得先將他帶回城,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了醫館,醫館的大夫頗為良心地勸了一句:“不中用了,不必再花這個冤枉錢。”

就連城裏的客棧都拒絕陶然帶著一個將死之人入住。

急中生智,陶然掐指一算,祖師在城外的山腳下居然有一座道觀。

雖有座道觀,但不知道荒廢了多久,大門一推就倒,積灰滿室,不過九霄真人宮幾個大字倒還清晰可辨,不過破敗就有破敗的好處,不然香火繁盛的廟宇一定也有人看守,有人的地方未必會讓他們落腳。

廟裏一無所有,顯然也不是個養病的好去處,好在陶然來去如風,很快就布置好了一張能睡的床,將墨書安置好。

待灌了些熱水下肚,墨書終於微微睜開了眼,卻什麽話也說不出,只看著陶然,眼中滲出點點淚花,看得陶然好不心酸。

只能安慰墨書:“你別怕,我一定治好你,治好了你我們一起回十裏峰好不好?”

也不知道墨書現在能不能聽懂,頭一歪又昏睡了過去。

陶然摸著他滾燙的額頭無助地四下打量,若是鏡靈還在就好了。

可惜目之所及並沒有鏡靈的身影,只看見主殿中的神像,陶然看著那青面獠牙兇神惡煞的神像怎麽看怎麽眼熟,這不就是當年萬九郎帶他拜的神,誰知道他後來就成了自己的祖師。

再想想祖師,雖威嚴有餘、親善不足,但好歹也是儀表堂堂的神仙品貌,怎的人間塑像都是一副厲鬼邪神的兇惡嘴臉,不知祖師自己知不知道。

陶然跪在祖師的神像前虔誠祈禱:“祖師在上,不肖弟子願以自身修為換取墨書的性命,祖師仙家仁慈保佑弟子救回墨書。”

跪罷,陶然覺得這也沒多大用,他當童子的那些年也沒少收到過凡人的許願,能回饋的少之又少。

可他沒辦法就這麽幹等著。

想起從前赫巧兒給他講民間軼事裏有千年人參續命的說法。

祖師宮觀後就是延綿數百裏的大山,裏面會不會有續命的千年人參?

陶然心念一動,得了,臉不就是用來腆著臉求人的嗎?

北方越發緊了,發出嗚嗚之聲,方才的小雪花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陶然低眉順眼地站在山神跟前求問山中人參的位置。

陶然雖被謫居凡間,但好歹還是天仙,山神這個地仙還是頗給面子地現了形,不過兜兜轉轉地饒了一大圈要表達的意思是,這裏並非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能采摘的早就被人采摘去了,所剩本來就不多,自己是這裏的一方守護神,怎麽能把自己的子民當情面賣掉呢。

陶然盤算著是搬出祖師的面子呢,還是跪地哭求呢?山神話鋒又一轉道:“不過我可以指點你去找一位千年人參精,你自己與他商量,成與不成我都不幹涉。”

陶然也深知自己的情面有限,不足以別人把子民當人情送給自己,話說到這份上也算是盡了仙僚的情誼。遂按照山神的指引,來到一汪溫泉處。

山下的雪才開始下,而山中雪早已沒過了膝蓋。

這大約本是山間的一條小溪,順著地勢蜿蜒盤旋,在此地低窪處行成了一汪水潭,奇怪的是這水潭裏是溫泉,可上下游的水都是冰。陶然就看見一顆碗口粗細一人多高的人參泡才水潭裏,似乎水潭都溢滿了人參的香氣。

好一個靈物,如果自己還是那個小桃精,必定是不能跟他相提並論的,剛剛生出一點自卑的陶然突然想到自己是神仙啊,在小精怪面前露怯真是太丟人了,又自詡在人間幾世,什麽心機手段多少學到了一點,決定先震懾一下這個小精怪,震懾不住再求他。

於是學著他祖師昔日審案的姿態,站得周身筆直威風堂堂地喝道:“大膽妖孽,還不速速顯出原形!”

那根人參動了動,在水中舒展了一下根須道:“小神仙,你是不是眼神不好,這就是原形呀。”

小神仙?陶然想到自己當精怪的時候喊的可是“神仙爺爺”,輪到自己當神仙了居然被精怪喊“小神仙”,還被當場說教,陶然有些尷尬,氣勢也矮了三分,繼續裝腔作勢道:“我是說還不速速現出人形。”

“現出人形做什麽?”人參精懶洋洋地問道。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陶然威風不起來了。

那人參精化成了一個烏發垂背,通體雪白的少年人,額間墜著一顆鮮紅的人參籽,有著雌雄莫辨的美,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小神仙,找我商量什麽事呢?”

這人參精靈氣頗深,幻化出的人形也特別好看,不輸天上的神仙,陶然卻不忍直視地背過身去,只因這只沒受教化的小精怪毫無廉恥□□地泡在溫泉裏,陶然尷尬道:“你還是先穿上衣服吧。”

人參精語氣裏滿是不解:“怎麽?你們神仙都是穿著衣服洗澡的?”

“你…你這般行徑野性不改,有傷風化。”陶然說話都結巴了。

“切。”人參精不屑道:“小神仙修為不深,不說好好修煉,人間那套無聊的教條倒學了個透徹。”

待陶然轉過身來,人參精身上已經穿上了一身豆青色的長袍,依舊泡在溫泉裏,衣擺隨水漂,若隱若現地露出雪白的鎖骨,修長的雙腿,不比方才的樣子端莊多少。

陶然見氣勢上壓不住他,口氣也就軟了下來,先套個近乎:“我是九重天上來的謫仙,俗名陶然,這位小靈修怎麽稱呼?”

“林葉笙。”人參精慵懶地吐出三個字,看上去比陶然從容多了。

”是這樣的,我在人間遇上了一點麻煩事,需要一些人參救人一命,所以想求你幫幫忙。”陶然心中著急也不跟他周旋了,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這是討要?”林葉笙向前游了過來,趴在陶然腳下的大巖石上,手指輕叩石壁若有所思道:“可我是個妖怪,既沒有你們神仙拯救蒼生的使命,也不信人間施恩不圖報的教化,你問我要東西,總要拿點等價的物什來交換才行。”

啊?陶然楞了一楞,若他還是正經在天宮任職的神仙,隨手一件器物都是精怪們爭搶的仙器,可現在身無長物,拿什麽跟他換。

陶然搜羅了許久,天衣約等於天宮的職位,這個斷不能丟,那被天宮靈氣浸染過的東西就只有當年萬九郎送給他的那只長命鎖,和他本打算送給萬九郎的桃木簪了。

長命鎖他是絕不會舍的,那是萬九郎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了,至於桃木簪,已經送過了,沒送出去,用來換人參也不是不可以。

陶然便從發髻上拔下那支桃木簪對人參精道:“這個雖然沒用仙法淬煉過,不過也是天宮靈氣浸染過的,於你修行大有裨益,用它換可還成?”

林葉笙是個識貨的,一眼看出這桃木簪裏純凈的仙家靈氣,心中滿意,臉上卻不露,懶洋洋地伸手去接,手一碰到這桃木簪卻像是被燙著看一樣忙縮了回來。

裏面有忘川元君下的符咒,林葉笙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知覺告訴他這不是好東西,連連搖頭道:“不行。”

“可我只有這一樣仙器了。”陶然急道:“我真的需要人參救命的,要不等我回到九重天再給你別的?”

“這種遙遙無期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事就不必提了。”林葉笙瞇著眼睛打量了陶然一把道:“誰說你沒有別的好東西了,要不你拿一根手指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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