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墨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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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八)

不多時已是中秋,十五是岑折柳會來岑家班唱戲的,因為今日是合家團聚的日子,戲下午就開鑼了。不到晚飯時分就手工了,連雜役們也紛紛收拾著準備回家過年了。

岑折柳也換了一身簇新的素雅衣袍,陶然當然沒奢望過他能留下來陪自己過節。可是上次鏡靈用仙法封住的那壇酒今日開封倒有幾分昔日桃花醉的滋味。

陶然用托盤端了兩盞酒到岑折柳跟前對他道:“岑先生,這是我自釀的桃花酒,今日中秋請岑先生賞臉共飲一杯。”

岑折柳沖他笑笑:“陶公子一片美意我本不該推脫,可我以唱戲為生,斷不能傷到嗓子,這酒是最傷嗓子的,沾也不能沾。”

陶然也沒料到就這麽個請求也能被拒絕,有些索然地問:“又有要緊的貴客作陪?”

岑折柳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又道:“這樣吧,改日我一定請你出席喝個痛快。”說罷,連隨從也沒帶就匆匆消失在門外。

也罷跟鏡靈和墨書過節去吧,說起來他也是第一次過中秋。

鏡靈不知道是修為太高深看破了紅塵,還是沒找到有緣物在煩心,跟陶然的興致盎然截然不同,陶然見他無趣,索性領了墨書出去玩樂。

今日過節挑了一家像樣的飯店點了一桌子好菜,墨書吃得開心道:“昔日我是班主得意之徒時逢年過節總要陪一些莫名其妙的客人,所以從來不覺得過節是什麽好事。後來人人都遠離我,過節的時候更沒人搭理,比平日更冷清,今日和陶然哥哥一塊過節才知道原來過節真的是一件開心的事。”

陶然心道我也是第一次過中秋節,從前總想著跟萬九郎在一起過個中秋是件多美的事。

不過今日和墨書在一起也算有人作伴了,拿出了那壺桃花泡酒,在杯中斟滿:“你嘗嘗,這酒也算是我釀出來的,今日才開封。”

這酒一出壇滿室生香,引得周圍食客紛紛側目,終於有人忍不住了走了過來對陶然道:“小公子,你這酒哪裏買的,開壇就醉人得很。”

“我親手釀造的,哪裏都沒有賣,獨家特供。”陶然不無炫耀將酒杯遞給墨書:“喝吧。”

“那勻給我一半成麽?我給一壇的錢。”來人垂涎欲滴。

“好喝嗎?”陶然並不回話,只期待地望向墨書。

“好喝,我還從未喝過這麽好喝的酒。”墨書一杯酒下肚便有了些飄飄然的感覺,陶然的一雙桃花眼就更美了。

陶然聽了這話便轉頭對來人說:“不賣,我們自己要喝。”

“誒,小公子,你們就兩個人,哪裏喝得完這麽一大壇,這樣吧,今兒過節千金難買心頭好。尋常日子一壇花釀也就兩三錢銀子,今日我出一兩,就勻我半壇吧。”來人央求道。

陶然才要拒絕,墨書輕輕扯了扯他衣角,陶然俯身聽他低語:“就勻給他半壇吧,平日裏賣不了這個價的。”

“你不是愛喝嗎,萬一不夠怎麽辦?”

“不夠我還可以去夜市上吃別的,今日中秋夜市一定很熱鬧,我很久都沒逛過了。”

陶然聞言活絡起來,也是,有了錢還可以幹別的,才要松口。

又聽得另一張桌上有人喊:“你這算什麽千金難買心頭好,人家不賣就是嫌錢少,我出二兩,讓我嘗嘗這酒入口的滋味有沒有它的香味醉人。”

“你看不起誰呢,我出三兩…”

隨後叫價聲此起彼伏,陶然起哄道:“好說好說,價高者得。”

最後這半壇酒賣出了“十兩”銀子的高價。

二人酒足飯飽已有三分醉意,陶然問:“夜市裏哪裏最熱鬧?”

墨書想了想道:“城隍廟最熱鬧,大家都想去燒香祈福的,外面還有廟會逛。”

陶然二人來到城隍廟門口的時候,見不少翁媼婦孺拖家帶口地,正擠著燒香許願。才要去湊個熱鬧,又見對面廟宇裏的人更多,而且還是芳華正茂的少年人,便對墨書道:“我們去那邊燒。”

“可是…”墨書才要出言解釋,被陶然打斷道:“聽我的,人多的地方靈驗。”

他可沒忘記許多年前在那個冷清的破廟裏許的願根本沒實現,不由分說地拉了陶然進了對面的廟。

給了功德錢買了香火,才要和墨書跪下,一旁敲磬的廟祝道:“誒誒,你們怎麽也拜?”

這一路,總有些淺薄之人對墨書的容貌指指點點,或故作姿態地退避。

陶然便不滿道:“我們沒給香火錢?怎麽就不能拜了?”

廟祝看了看陶然方才大方灑下的一把銅錢無奈道:“拜吧拜吧,現在的年輕人啊…”

陶然許了個要早日改過重返天庭的願,他覺得再續前緣真是一件沒意思的事,修行之人嘛,要緊的是成仙。

方才身旁的墨書也一臉虔誠地祈禱,不由得又想到他人天庭再見他還能與自己像今日一樣閑庭信步侃侃而談嗎?

能或不能又如何,至少現在他還在身邊,便笑問道:“方才許了個什麽願?”

墨書沒料到陶然會問這個問題,一時驚惶支支吾吾說不出。

陶然好笑道:“小孩子家的秘密還挺多,別說了,說了就不靈了。”

“我不小了,我都十八了。”曉聲第一次反駁陶然。

陶然還要打趣他一番,突然在人群中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岑折柳和陸瑤瑤?

大過節的,他不去給貴客們撐場子,居然和陸瑤瑤出來閑逛。自打給二人傳了一次書信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還以為二人就斷了,合著是繞過了自己。

見二人也一起拜了神,廟祝給二人敲了磬,又送了根紅繩給二人,說了些什麽祝福的話。

陶然再看了一會兒,發現所有人都送了紅繩,只自己沒有,便有些氣悶:“為何不給我們紅繩,難道我沒給功德錢?”

說著大有要找廟祝理論的意思,墨書忙拉住他道:“陶然哥哥,我們不該拜這個廟的。”

“為什麽?”陶然不解,他位卑人微,但凡能開廟立觀的仙家都受得住他的一拜,是以沒有註意這到底是哪位仙僚的寶地。

“這是月老的廟,求姻緣的,你沒見一起拜的都是一男一女?”墨書說這話也有些面皮發燙。

月老?月華真君?陶然笑出聲來,早知道是這位會照顧自己的老熟人,就應該許成全岑折柳和陸瑤瑤的願。橫豎也不能重續前緣了,若成全他兩也算報恩,早日還清早日成仙。

再看岑折柳和陸瑤瑤竟手挽手地走了出去,陶然不禁有些遺憾。前世他還沒挽過萬九郎的手呢,如今只能眼睜睜地看他挽別人,自己身邊只有一位萍水相逢的墨書,莫名其妙的,陶然想伸手去挽身邊的墨書。

伸手之際又想到萬九郎前世那一巴掌,看了看身邊乖順的墨書,心想他總不會打我吧。

一面想著,一面就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墨書面紅耳赤卻也不掙脫,順從地跟在陶然身後。

見岑折柳和陸瑤瑤手挽手走上了長堤,陶然也挽著墨書不遠不近地跟著。跟得久了墨書也發現問道:“我們為什麽要一直跟著岑折柳?”

陶然一哼:“誰跟著他了,這條路是他的嗎?”

眼見著岑折柳和陸瑤瑤在小攤上一人買了一串糖葫蘆有說有笑,陶然也有樣學樣在小攤前豪氣地說:“要兩串糖葫蘆。”

“喲,公子可不巧,只剩最後一串了,我都要收攤了。”小販歉意道:“要不這串就送你吃了。”

陶然兜裏有錢,哪裏會占這點小便宜,付了銀錢便把糖葫蘆遞給了墨書。因為只有一串墨書也不肯接,陶然也知道墨書的性子,就不多客套,一口咬掉一個山楂。

墨書眼巴巴的看著,目光跟陶然一對視上又飛快地移開了。

陶然把糖葫蘆往他嘴裏一塞笑道:“吃吧。”

墨書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糖葫蘆,冰糖甜甜的味道蔓延得滿嘴都是。

二人一個我一個把一串糖葫蘆吃完了,又見岑折柳給陸瑤瑤買了一盞並蒂蓮的花燈提在手上。

陶然自然也是有樣學樣,只可惜花燈的樣式都只有一個,只能買一個鯉魚燈拎在手裏。

他們跟在岑折柳和陸瑤瑤二人身後把猜燈謎、拜月等做了個遍。直到岑折柳租了條畫舫帶著陸瑤瑤夜游江上,陶然才看著手中不多的銀錢悻悻作罷。

陶然已然是沒了重續前緣的心思了,索性成日幫著鏡靈尋他的有緣物。

鏡靈寄身的碟子在已碎,又覺得陶然又呆又傻,一個人行走人間必是多有不便,索性同他一起尋下一個寄身之所。

可惜尋訪數月也未找到,看著鏡靈日漸蒼白的臉色。

陶然也勸過他回九重天去隨便找一個鏡子碟子的,再找祖師再畫一道血契就完了,收到了鏡靈的一個白眼和當頭一記爆栗。

好像鏡靈與祖師之間有什麽難以解開的恩怨,鏡靈不肯說,陶然更不敢去問祖師。

二人時常也為此事爭吵不休,墨書也聽到了,問陶然:“什麽算是有緣物?”

陶然不擅編謊,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鏡靈隨口到:“有緣物就是我看著喜歡的鏡子。”

墨書了然:“岑家班的妝臺上就有各色鏡子,若有喜歡中意的可花錢買下來。”

“沒有。”鏡靈第一處看的就是樂府臺的妝鏡:“整個京師裏的鏡子店我都尋了個遍,是不是該上別處尋訪去了。”

陶然一聽這是要留下他一個人的意思,連忙道:“當真都尋遍了?你要去哪裏尋訪,我隨你一起。”

“隨我一起?那你的岑折柳怎麽辦?”鏡靈諷刺道。

“反正和他也說不上兩句話,還要幫他和陸瑤瑤傳信,我留在這做什麽?”陶然也是滿腹苦水。

墨書聽著二人的談話心中不知是個什麽滋味,他知道陶然留在這的目的是因為喜歡岑折柳。聽得他要走,心中就萬般不舍,但又沒有理由勸他留下。

想了許久才道:“岑折柳先生有一個單獨的妝臺,裏面有幾十面鏡子,不讓旁人隨便進的,鏡靈哥哥大約還沒去到裏面看過吧?”

鏡靈搖頭,他還真沒去過,一則是沒想到,二則是他不知為什麽不太看得上岑折柳這種人。

大約是陶然之前把他說得太美好了,這一見比預想的差太多,所以多少有點不待見。更不希望以後自己的棲身之所是岑折柳的鏡子。

“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把鏡子拿出來給你看看的。”墨書並不知道鏡靈若想看,只要穿墻而過就是了,根本不必費什麽周折。只是他不想去看岑折柳的鏡子罷了。

果不其然,睡到半夜,墨書搖醒了鏡靈,把幾面裝飾得花裏胡哨的鏡子拿給他看,鏡靈伸手一觸,不出意料都是毫無感應的凡物。

墨書又揣好鏡子出去了,陶然連忙起身跟了出去。見他麻利地攀上圍墻,躍上了屋頂,從房頂的天窗進去把鏡子還了回去,不一會兒又原路返回。

在他躍下圍墻的那一刻,陶然大步上前把他接在懷裏,墨書嚇了一跳,陶然忙捂住他的嘴悄聲道:“別怕,是我。”

墨書一顆心才落了地:“陶然哥哥你來這裏做什麽?”

“以後別翻墻爬房了,叫人看見了又惹是非。”陶然輕拍他的肩膀。

“裏面還有一二十面鏡子呢,我一次不能帶多了怕碰壞,除了大的穿衣鏡,其他的都拿來給鏡靈哥哥過過目,或許就有他的有緣物。”墨書道。

見陶然不放心,又解釋道:“若有鏡靈哥哥的有緣物我就去求岑折柳,把它買下來,絕不會偷摸拿走。

“他自己都不上心你管他呢,要看讓他自己想辦法去看。”陶然第一次覺得有人比他還傻。

墨書不答,半晌才說:“找不到有緣物,你們是不是就要離開這裏了?”

這下輪到陶然沈默了,許久才道:“就是找到了,我們遲早也要離開的。”

“我知道,戲文裏也唱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不過就算你們走了能帶回有緣物豈不是更好。”墨書鼻子酸酸的。

那一刻陶然突然很想說,要不你跟我們一塊兒走吧。可他沒敢開口,他只是一個謫居人間的童子,連自己的命運都左右不了,怎麽去改別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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