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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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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四)

主事兒的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了,聽聞了岑折柳的態度,立馬又換了一副笑臉對陶然:“公子既然是岑先生的貴客,我自然不敢怠慢,今晚就…”

說罷,環視了一下四周,似乎在考慮將二人安置在哪兒。

被他掃視過的小廝雜役們紛紛低下了頭,更有甚者誇張地打著哈欠,誰也不想在三更半夜去收拾房子。

最後,主事兒的將目光落在了墨書身上:“墨書,這兩位公子就暫且住你那兒吧,等日後有屋子空出來在騰挪。”

“可是我那兒是…”墨書一驚下意識地說道。

“怎的?你不樂意?”主事兒的沈聲道。

見墨書不敢再言語,主事兒的又滿臉堆笑對陶然道:“兩位公子,樂府臺雖大,畢竟是個取樂的地方,供衣食住行的地方有限,墨書那兒又清凈又寬敞,兩位公子就在那兒湊合一下吧。”

陶然自然沒有什麽不樂意的,問道:“那我住的地方離岑折柳住的地方多遠?”

“那可就遠了,如今天兒不冷不熱的,岑先生住城郊的別院裏,等入了冬才進城住自己的宅子裏,離咱們樂府臺也是十裏地。陶公子莫要心急,既然岑先生留你住下,也不怕日後見不著…”

陶然不甘心地看著岑折柳馬車遠去的方向。

墨書住的屋子果然清凈又寬敞,在樂府臺裏位置最偏的地方,與其說是他的屋子,不如說是柴房裏有個地鋪。

鏡靈看了白眼直翻上天:“好一個岑先生的貴客。”

倒把墨書弄得窘迫不已,手忙腳亂地將鋪在地上的鋪蓋翻了一面重新鋪上:“許是今夜太晚了,明日再跟主事兒的說一聲,給兩位公子安排一間客房。”

鏡靈原本擔心忘川元君那五個字的信息讓陶然十年八年也找不著岑折柳,又恐他一見岑折柳又愛得死去活來,才跟著一起來的。

如今順利找到岑折柳,完全是鏡靈看不入眼的樣子,再看看這難以下榻的房間,果斷決定不陪陶然吃這愛情的苦。一拂袖:“你自守著你的岑先生吧,我可不住這兒。”

陶然連忙追了出去,從懷裏掏出一面鏡子:“知道你乏了,快進去歇歇吧。”

鏡靈無奈,只得化成一縷煙隱入鏡中。

陶然揣著鏡子回房間時,見墨書一臉失落地做在重新鋪過的床邊,見他回來眼中盡是掩飾不住的喜悅:“陶公子,我明日再…”

陶然一笑,打斷他的話:“沒關系,我就住這兒。”從前和萬九郎一起住的村舍還沒有樂府臺的這間柴房好呢,可惜,屋裏沒有萬九郎相伴了。

墨書連忙又撣了撣床鋪:“那陶公子先睡吧,不然明日一早搬柴又攪得公子不得安眠。”

陶然看了看僅有的一張床鋪道:“那你呢?你睡哪兒?”

墨書道:“這屋裏有柴垛,有草堆,我睡哪兒都使得,陶公子不必管我。”

柴垛草堆如何能安睡,墨書一介凡人哪能不吃不睡的,陶然不忍心讓他受這個苦,便坦然地往柴垛上一坐:“哪有趕主人家睡柴垛草堆的道理,你且安心睡,我睡不睡都不打緊。”

墨書連忙將陶然拉起來:“從前換洗被褥的時候我也要睡幾夜草堆的,於我來說跟睡在褥子上是一樣的,陶公子哪能吃這樣的苦。”

“不妨事的,我也不是什麽公子哥兒,看你模樣似小我幾歲,你若不嫌棄,便叫我一聲哥哥吧。”陶然今日接觸的凡人裏,只有墨書最討喜。

“啊?”墨書眼中又是驚又是喜。

看著墨書一副想叫又羞於啟齒的樣子,陶然仿佛看見自己從前在萬九郎面前的傻樣,忍不住笑到:“怎的不叫?莫不是嫌我占你便宜了。”

“當然不是。”墨書連連擺手,小心翼翼地叫了聲:“陶然哥哥。”

這青澀的少年音,陶然又仿佛覺得是自己從前脆生生地喊“萬家哥哥”,不由得心情大好:“既然你叫我一聲哥哥,那便聽話去睡了。”

墨書推辭著不肯。

陶然忽覺胸口一陣震蕩,揣在懷裏的鏡子正震顫不已,那是鏡靈開始逐漸不能融入鏡子的征兆。

此番人間之行還要再為鏡靈尋找一個有緣物作為容身之所,不然沒有軀殼的靈魂會逐漸消散。思及此陶然又多了一層憂思,懷中的鏡子震顫不已,又恐墨書察覺到暴露了身份,只得捂住胸口前的鏡子。

墨書見陶然捂著胸口蹙著眉頭,問道:“陶公子這是怎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陶然只得胡亂點頭,不再客套,順從地和衣而臥。墨書方安心地躺進草堆裏。

陶然輾轉反側睡不著,腦子裏浮現的都是岑折柳那張陌生的臉龐,客氣又疏離的神情,怎麽也沒法跟萬九郎聯系在一起。以前師父常常教導他人一旦轉世就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陶然說什麽也不信。

如今看來師父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從前幻想的種種與萬九郎相遇後的日子,代入了岑折柳的臉,好像也沒那麽期待了。

來之前陶然聽聞有三世的機會,想著怎麽著也要廝混兩世再說,現在看來好像也大可不必了。不過從前許下要跟萬九郎過一遍人間佳節,還是要達成了,不要再留個念想擾亂道心了。

到時候再好好地道個別,再靜心修自己的仙去,這麽想想自己的覺悟還是挺高的,不愧的神仙要點撥的好苗子。

撫摸著被褥久違的觸感,聽著墨書綿長的呼吸,陶然覺得這樣還是不好。起身輕輕將墨書抱到床上。

墨書雖然高,卻骨瘦如柴,輕飄飄的,隔著薄薄的衣物下只有一把骨頭,接著月光還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手上的淤青。他這樣出身貧苦,長相不佳,再加上一副不會圓滑貫通的性子,這些年一定活得很難吧。

陶然輕嘆,輕輕替他蓋好被子,自己窩進了草堆裏。

當年他還是一棵桃樹的時候,樹下便是絨絨的野草,如今睡在草堆裏倒有一種故地重游的熟悉感。

想著方才墨書說過,想要跟岑折柳吃一頓飯要五百兩,萬九郎釀一個月的酒也賺不來二兩,自己怎麽才能得到五百兩?或許相處下來,岑折柳也會喜歡自己,說不定免了這五百兩?

畢竟人都是講感情的,他若沒跟萬九郎廝混半年也不至於百般不舍。

幾日後,岑折柳的小廝果真來報,說岑折柳邀請他去雲客樓吃席。

陶然喜滋滋地跟在岑折柳的轎子旁,鏡靈自然不肯陪他受這等閑氣,索性連鏡子一起要回,自去尋訪他的有緣物去了。

這一路走過去,陶然被追隨岑折柳的大姑娘小媳婦糾纏了一路。

“呀,公子你生得好俊俏,也是樂府臺的?”

“公子怎麽以前都沒見過你,你也是唱戲的?”

“你唱的哪一出?我們一定去捧場。”

……

最後那些本該扔進岑折柳轎子裏的絹子、珠花全塞進陶然手裏了。

陶然還沒看見雲客樓長什麽樣,岑折柳的小廝就來打發他了:“岑先生說了今日還有別的要事,陶公子先回去吧,改日再去吃飯?”

說罷將陶然扔在了原地,可憐他肖想了一路雲客樓裏的美味。陶然索然地回到了墨書的柴房裏,打理著收到的手絹、珠花,也不知道這些小玩意能不能換幾個銅板回來。

墨書有些錯愕地看著陶然:“陶然哥哥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可曾吃飯了?”

陶然搖頭:“岑折柳半途就叫我回來了。”

墨書看著陶然擺弄的那一堆小玩意,心中了然:“大約是因為你長得太出挑了。”

仙人在凡人中自然是出挑的,不過這跟岑折柳突然不請他吃飯有什麽關系,凡人大多愛以貌取人,長得好看豈不招人喜歡?

墨書看出了他的疑惑,正想說什麽,一轉念又問道:“陶然哥哥喜歡岑折柳是不是?”

“喜…喜歡。”自然是因為喜歡才會在這裏,可是話到嘴邊說著又有些心虛。

墨書聽完沈默了片刻,從被褥下掏出一把銅錢:“其實這頓飯吃不成也好,現在過了飯點了,陶公子去街市上吃一點吧。”

自打陶然被岑折柳半路叫回,主事兒的就徹底打消了讓陶然住客房的念頭了,陶然好性子自己不會計較這些。

可是墨書每日有幹不完的活,岑折柳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於是陶然每日枯坐,仿佛又回到天庭裏守更漏的歲月。這一等就是半個月,岑折柳終於要來唱戲了,這一出唱的是《碧玉簪》。

陶然早早就進了散客座的大堂裏,占了一個最好的位置,此時廳堂裏一個人有人沒有,只有雜役老王頭在灑掃。

“王叔,今天也是我來得最早吧?”一個歡快嬌嫩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陸三姑娘又這麽早來了,不過今天可不是你最早了。”老王頭往屋裏指了指陶然。

陶然循聲回頭一看,這一眼差點驚得他背過氣去。

他這雙眼睛跟凡夫俗子不同,能透過皮相看靈魂,只要修為不比他高,任何表象都瞞不過他這雙眼睛。

陸三姑娘的臉是陌生,可魂卻是眼熟的,正是萬九郎前世的未婚妻----白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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