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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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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五)

只見她不悅地嘟著嘴:“這會兒才過中午飯點,誰比我還早呀。”

“這是岑先生的客人,就住在樂府臺,誰能比他更早。”老王頭笑呵呵地解釋著。

滿堂都是空位,那陸三姑娘卻徑直往陶然這來了,走到近前,把一個油紙包往他眼前一送道:“二兩瓜子換你的座位好不好?”

“到處都是空位,為什麽非要我的座?”陶然巋然不動。

“這個位子我都坐了整整六年了,從岑折柳登臺唱戲開始,他的每一場戲我都沒落下,每次我都坐這個座位的,求求你了。”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央求:“我今天只帶了二兩瓜子,要不下次我再給你帶半斤蜜餞來,你就跟我換一換吧。”

陶然當然不願意換,但也不好認真跟一個小姑娘計較,只得不情不願地往旁邊挪了一張凳子。

陸三姑娘頓時笑意盈臉,把油紙包的瓜子塞給了陶然。眼見開鑼的時間還早,陸三姑娘便忍不住搭話打發時間:“你是岑折柳的客人?”

陶然本也是個看見石頭都能聊三句的性子,初時被白梨嚇了一跳。此時見她這麽一個漂亮可人的女孩兒主動搭話,而且說的還是岑折柳,豈有不答言的道理:“那還有假?”

“那他看到過我嗎?我這六年來都坐在這個位置上,這個位置最中間、最打眼。”陸三姑娘期待地看著陶然。

“應該沒有看到。”陶然倒不是故意去打擊這個小姑娘,這些天也在唱戲換場的時候幫著雜役搬道具。在臺上往臺下看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根本分不清男女老少,那還是平常日子,有岑折柳登場的場次更是人滿為患,哪裏看得到臺下誰是誰。

“真的嗎?”陸三姑娘頗有些失望,又問:“那你是不是經常見到岑折柳?”

“那當然。”陶然不無得意地回答道,他並不會撒謊,但他也不覺得這是在撒謊。遲早有一天會天天和他在一起的,他來人間這一趟就是為了這個。

陸三姑娘又興奮起來,從袖口掏出一個荷包塞給陶然:“那你把這個送給岑折柳好不好。這個荷包我用杭綢做的我繡了很久,改了很久,又裝飾了瑪瑙流蘇才做成的,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本來想在謝幕的時候丟在臺上給他,可我擔心那些收賞的小廝自己把它私吞了,根本不會送到岑折柳手上,你幫我送好不好。”

陶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兩算不算情敵?還我幫你送呢?你想得美。

那陸三姑娘看著文靜秀氣,卻是個嬌慣的性子,見陶然不答應,便牛皮糖一樣粘著:“好不好嘛,我也不讓你白跑腿。我下次來除了給你帶半斤蜜餞,還給你去城南鋪子裏買一斤點心好不好,什麽糖卷果、豌豆黃、雪花山楂…一樣來一點。”

陶然本來沈著臉不應答,聽那姑娘報的點心越來越多,手便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他本不必食人間煙火,但架不住嘴饞。可樂府臺的主事兒的不待見他,送到他手中的吃食就跟墨書的一樣,剩啥吃啥,許多時候還不夠,他哪裏好意思跟墨書去爭這份口糧。

滿大街琳瑯滿目的零嘴、菜肴,身無分文也只能看看了。

陸三姑娘高興地把那個荷包放進了陶然手中,炫耀地說道:“你瞧瞧我繡的花樣子,你認得嗎?只有我娘才會描,我最要好的小姐妹想借這個花樣子我都沒答應。”

陶然懶洋洋地看了一眼,心道“不就是荔枝嗎”。

京師處北地,荔枝生嶺南,尋常人大約聽都沒聽過荔枝這種東西,但陶然不是尋常人。他在天上當童子的時候也隨四值功曹受八方香火供奉,什麽東西沒見過。話說荔枝可真好吃,陶然看著荷包上紅彤彤的荔枝不禁吞了吞口水。

陸三姑娘似乎還沒炫耀夠,滔滔不絕道:“你沒見過吧,這叫荔枝,我爹以前在嶺南當官,我娘就是嶺南人。說嶺南的荔枝最好吃,若岑折柳問起這個花樣子,你一定要告訴他。”

……

“若岑折柳問起這是誰送的,你就說是陸瑤瑤送的。”

……

晚間等待岑折柳卸了妝,陶然才被放進後臺,岑折柳正被簇擁著整理冠帶襟袍。

陶然想說兩句體己話也不能,當著一眾人好像也沒什麽可說。只得掏出那個荷包遞給岑折柳道:“一個看戲的姑娘托我送給你。”

岑折柳看也不看道:“你留著玩吧。”

正在幫著整理衣袍的小廝也不屑地說:“這些東西就別呈上來了,若岑先生樣樣都收,這荷包香囊的都夠收兩大車了。”

“那我也不要。”見岑折柳不肯收陸三姑娘的荷包,陶然還是忍不住竊喜,但他也不想收陸三姑娘的荷包,便隨手往桌上一擲,揚起一陣香風。

“都不要就給我吧,我拿回去給我閨女用。”一個雜役忙伸手拿了過去稀罕道:“這比街上買的好多了,這花樣子是個什麽果子,紅彤彤的還長著鱗片,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陶然才要告訴他這是荔枝,岑折柳聽了這描述卻伸手把荷包從雜役手上奪了過來,端詳了許久道:“這是誰送來的?”

“她說她叫陸瑤瑤。”聽得岑折柳打聽陸三姑娘陶然頓時緊張了起來。

“陸瑤瑤?哪個‘瑤’?”岑折柳追問道。

這迫切的眼神盯得陶然都不自在了忙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岑先生出發吧,讓鄭老爺久等了可不好。”班主催促道,又狠狠地瞪了這時候來找事的陶然一眼。

岑折柳無奈,將陶然扯進裏屋,關上房門後將腰間佩戴的一枚鴉青色絳子的龍鳳呈祥玉佩解了下來,遞給陶然壓低聲音道:“若下次你見著他就把這個給她還禮了。”

陶然拿著玉佩目瞪口呆,回到住的柴房裏都沒回過神來。

墨書的活還沒幹完,此時不知在哪裏,鏡靈也沒找到有緣物正打坐調息。

陶然拿著玉佩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一樣,半晌又從衣襟裏掏出萬九郎給他的和田玉的長命鎖來,看看如意雲紋長命鎖又看看龍鳳呈祥玉佩,忍不住碰了碰鏡靈:“你說,這兩塊玉哪個更值錢?”

鏡靈不滿地睜開眼,指著龍鳳呈祥玉佩道:“就是瞎了用手摸摸也知道它更值錢。”

陶然覺得心上又被紮了一刀:“我看見白梨了,這是岑折柳送給白梨的,她今生名叫陸瑤瑤。”

同居十裏峰的那十八年裏,陶然把他和萬九郎從前的事說了百八十遍。就連第一次吃餛飩,一碗餛飩十二個,萬九郎勻給他六個這種細節都沒放過,鏡靈自然知道白梨是誰。

不過鏡靈見狀也不好再打擊他了,安撫道:“它再怎麽值錢也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凡物,這長命鎖可是被仙靈之氣滋養過的仙品,哪裏是凡間的錢能衡量的?”

陶然一點也沒有被安慰到:“都說鏡靈通曉天上天下所有的事,那你說岑折柳和陸瑤瑤是不是一對?”

“我怎麽知道?就算映心鑒沒碎也只能照出已經發生的事,照不出還沒發生的事。不過呢,以我的經驗來看,人間兩個男女私相授受多半是有那麽點意思的。”鏡靈這一刀又準又狠地紮到了陶然,覆又安撫道:“可人間姻緣前世註定,前世未了的緣分總歸要今生再續,相遇是重逢。”

是了,臨下凡前月華真君說過他司人間姻緣,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可惜當時自己胸有成竹以為只要再見到萬九郎剩下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早知今天,當時說什麽也要問月華真君要一根紅線,現在也上不了天庭了。陶然怎麽也想不明白萬九郎和岑折柳明明是同一個魂,怎麽就大不一樣呢?

他哪裏知道此時坐在轎子上的岑折柳從衣服最裏層的夾層裏掏出了一方絹子,一手托著荷包,一手托著絲絹。

這絲絹上一角上的繡花跟荷包上的一模一樣,三顆紅彤彤的荔枝高低錯落,夾雜著兩片細長的葉子,另一角繡著娟秀的兩個字“瑤瑤”。

那年他八九歲,京城和現在一樣繁華,只是他沒有高枕軟床,沒有錦衣玉食,沒有車馬隨行,只有一身破衣光腳走在雪地裏。

大雪紛紛連腳印都不能留下,端著一個破碗在呼嘯的寒風中敲不開任何一家的門。

當他覺得自己就要餓死凍死的時候,他的眼前出現了紅彤彤的一片,紅棉衣、紅襖裙、紅頭花,他以為這是他在世上看到的最後一個人了,真好看。

那身紅彤彤的團子在他手裏放了一方絹子,裏面包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那一天他活下來了,還遇到了岑家班的車隊。

很多年後他都覺得這是一場夢,只有這一方手帕告訴他,真的有那麽一個漂亮得像小仙子一樣的女孩兒給送了兩個救命的饅頭。

那絲絹便一直被他貼身收藏著,他唱紅京師後自然會面見許多走南闖北的官員、江湖客,有人告訴過他絹子上他從未見過的果子是嶺南才有的荔枝。

……

陶然正顧影自憐的時候墨書回來了,正在院子裏的井旁咕咚咕咚地灌著涼水。

“又沒吃飽?”陶然走到他身邊,順手把裝了瓜子的油紙包遞給他:“給,也不頂餓,就解解嘴饞吧。”

墨書搖著頭不肯接,陶然強塞給他:“我不愛吃,太難磕了,麻煩。”

陶然坐在井沿上聽著墨書剝著瓜子的脆響悵然道:“我都住半個月,才見了岑折柳三次,說不到十句話,什麽時候才能天天和他在一起?”

墨書聽到他奇怪的想法時遲疑地問道:“陶然哥哥,你很有錢嗎?”

“沒有,一文也沒有。”陶然老實地回答,他甚至還沒有墨書有錢,就認識了三五日的光景,墨書就悄悄告訴他床下的暗格裏藏著他積攢的幾百文,如果需要可以自己取來用。

陶然還記得墨書之前說過岑折柳出席各種場合的價格。

可是他連私下見岑折柳一面的錢都出不起。

一番閑聊罷,墨書笑瞇瞇地對陶然道:“陶然哥哥你把手伸出來。”

陶然不解其意,但還是順從地攤開了手掌,一把剝好的瓜子仁就放想了手心上,墨書道:“一口吃一大把瓜子仁可香了。”

看著這顆粒飽滿,發著誘人香氣的瓜子仁陶然早就饞了,可墨書終日飯食不飽怎好從他口裏奪食。

陶然看這手中的瓜子人又盡數塞進墨書嘴裏。

背人處,陶然有輕扣鏡子,把鏡靈折騰出來:“鏡靈你通曉世間事,你說凡間那些非常有錢人怎麽賺錢的?”

“自然是累世家業積攢壯大了。”鏡靈無暇搭理他,更不會陪他對著岑折柳發癡,一心只想找著自己的有緣物。

“那要是沒有累世家業的人想馬上有錢有什麽辦法?”陶然追問道。

“那你去翻翻人間的《律法志》那裏面的方法可多了,搶劫、行騙、拐賣…”

“打住打住,我這等一心向善的修行之人怎麽會幹這種事,你就不能給個好點子,你說那些小富之人是這麽賺錢的?”

陶然見鏡靈不肯正經出主意便威脅道:“我知道你現在一門心思在找你的有緣物,可萬一你的有緣物是凡人的私物,你是要強取豪奪還是術法竊取?總歸還得用錢買,若我有錢了,一定幫你買好不好?”

鏡靈這才擡頭正視他道:“街市上那些小富之人大多是經商之人,你想經商?你能賣什麽呢?”

這下把陶然問住了:“是啊,我就身無長物,就光溜溜的一個人,能賣什麽呢?”

鏡靈當然不會覺得他靠得住,調侃道:“你也就自己這麽一個人,要賣也只能賣、身了。”

這倒點醒了陶然,就賣、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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