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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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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第九十三章

趙珩第一反應是迅速轉頭, 環顧四周。

見四下開闊,無蔭蔽草木,也無能遮擋人身的宮室後他才稍稍舒了口氣。

而後趙珩動作猛地頓住。

朕在怕什麽?

怕姬循雅不知何時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身後嗎?

趙珩忍不住在心中冷嗤一聲, 笑話, 朕豈是那等懼內膽小之輩!

就算姬循雅真在, 又能如何——況且,除非姬將軍新通了上天遁地之法,否則決計不可能出現在他二人面前。

九江王世子似也註意到了趙珩不同尋常的舉止,卻一動不動,依舊恭順地跪著。

趙珩轉頭,見李世子跪得腰背秀直, 儀態端雅, 若亭亭修竹,並沒有因帝王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而松懈。

趙珩笑道:“世子美意,朕若拒絕,倒顯得不解風情。”

李默心中毫無喜悅,他靜候趙珩下文。

“但朕與世子不過一面之緣,”趙珩笑吟吟道:“只互通名姓而已, 便要定下一生大事,未免太過草率了。”

清風輕垂,李默散落身後的長發隨風微顫。

灑在素色的衣袍上, 有如一道墨痕。

李默這個人的氣韻實在太靜, 像極了水墨圓融的畫中人,黑白交匯,難分底色。

趙珩收回目光。

“世子請起, 地上涼。”

李默垂首,“多謝陛下關懷。”

趙珩聞言差點又轉頭。

李默神色如常地起身, 細看卻能覺察到他神情中的失落。

趙珩客氣地虛扶了下。

李默也知曉分寸,很小心地不敢與皇帝相貼,“謝陛下。”話音委頓,靜默幾息,又猶豫著開口,“臣自知不該開口,但見到陛下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話鋒一轉,“陛下,在場諸人中,便無一人,稍得聖心嗎?”

趙珩抽手,笑著道:“朕覺得,明小公子恣意無拘,很是有趣。”

剛踏出宮門,快快樂樂翻身上馬欲去打馬球的明小公子打個噴嚏:“嗯?”他拿手帕揉了揉鼻子。

李默聞言眸光有些黯然,“明公子的確是萬裏挑一的好性子。”

明岑又狠狠打了個噴嚏。

也就李默能面不改色地說明岑是好性子了。

若被在場諸公子中任何一個知道了,恐怕都忍不住在心中大罵李默在皇帝面前虛偽矯飾。

偏偏李默說得無比自然,不見半點違心。

語畢,君臣二人再無二話。

趙珩慢悠悠地往前走,李默靜靜地在他身後跟著。

若是其他陌生人緊隨趙珩身後,皇帝難免防備,只是李默看起來實在太無害了,讓他生不出一點戒備之心。

趙珩動作幅度很輕地皺了皺眉。

這於他而言,可算不得好事。

片刻後,李默輕聲道:“琬南明氏與太後早年不睦,若是明公子,陛下在太後面前或許多有為難。”

趙珩揚唇。

李默拐彎抹角地說明岑不合適,卻絕口不提明岑的缺點。

以退為進,姿態謙恭柔順。

且樣貌家世都無可挑剔。

比之被趙珩委以重任的崔撫仙,無官無職的李默,的確是最好的立後人選。

這個於皇帝而言可謂無缺的美人方才還跪在地上,說自己不要名分,只要能侍君,就心滿意足。

尋常人連夢都不敢做的如此圓滿。

趙珩眉眼彎彎,含笑的眼睛望向李默,“以世子的伶俐,想來必得太後滿意。”

李默恭敬地垂首,:“陛下謬讚。”

語調輕柔得像一陣春風。

趙珩越看李默越覺得有意思。

如果說姬循雅是個披著漂亮人皮的惡鬼,滿身森森戾氣,這位李世子就與之截然相反,恬靜得簡直生出了幾分仙姿。

可這是人間。

人間怎麽會有仙人?

李默一直微微垂眼,觸目所及唯有帝王線條分明的下頜。

他生得薄唇,這樣的唇形讓皇帝看起來本該分外薄幸,然而他太愛笑了,唇瓣上揚,看起來豐潤了不少,便顯得沒那麽疏離。

李默移開視線。

他緩緩開口,“有滿殿珠玉在前,臣不敢自誇。只是,論及性情,似乎臣更適於內廷。”

不止性情,還有李默的為人、樣貌、聲名、家世。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人選。

話音未落,李默肌膚便覺一暖。

帝王二指曲起,擡起他的下頜。

李默沒料到趙珩的動作,清亮的眼眸有一瞬受驚般的圓睜。

驚愕、茫然,又隱隱流露出了些無措,卻礙於君臣身份之別不敢躲開。

他眼眸太清澈無害,簡直像一頭幼鹿。

趙珩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他,好像面前不是芝蘭玉樹般的世家子,而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器物。

李默無法低頭,被迫保持著這個姿勢。

直到此刻,他第一次註意到,皇帝的眼睛並非純黑。

熠熠日光下,帝王的眼眸湧動著一層熔金般的光彩。

於是李默也仿佛感受到了被熔金灼傷的燙,他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顫栗的欲望。

以前的皇帝,也是這樣嗎?李默愕然地想。

“李卿。”皇帝含笑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

李默悚然,忙收斂心神,“陛下。”

趙珩笑道:“朕若迎娶李卿,九江王會對朕鼎力相助嗎?”

趙珩問的隨意,內容卻尖刻至極。

李默一楞,旋即竟覺得脖頸處不可抑制地發冷。

被帝王註視著的暖意頃刻間煙消雲散。

但也不過瞬息,他便畢恭畢敬地回答,“臣與臣父忠心天地可鑒,無論陛下娶臣與否,臣與臣父都對陛下忠心耿耿,雖死未悔。”

趙珩松手。

熱源倏然消失。

溫暖轉瞬即逝,比兩人未相貼時更冷。

趙珩道:“時辰不早,世子自行可出宮了。”

“是。”

趙珩轉身。

李默突然開口,“陛下。”

趙珩偏頭,見李默站在原地,肌膚潔凈,籠著層柔和清透的光。

“不知日後,臣還可以入宮嗎?”他低聲詢問。

趙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九江王世子,若有要事,自然可以奏請入宮。”

於是李默笑,笑容滿足,“是,臣明白了。”

……

離開瓊池後,趙珩先去了禦書房。

他一面看文書,一面在想李默。

李默,九江王世子。

只要九江王不謀反大昭沒亡國李默沒身死,他就必然承襲王位。

是做一遠在京城千裏之外的實權王爺好,還是做個事事受限,日後史書或將其描述成禍國妖物的皇後好?

答案不言自明。

以李默的身份,會對後位如此熱絡,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縱然李世子表現得心甘情願非君不嫁,趙珩仍覺得萬分古怪。

連九江王的王位於李默而言都不足為重,要麽,李默瘋了,要麽,他想得到比王位更好,更權勢滔天的位置。

至於李世子對他一見鐘情芳心暗許,為了皇帝連王位都不要了這個可能,趙珩只想想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絕無這種可能。

趙珩批覆文書。

正批著,聽外面道:“陛下,周大人來了。”

“傳他進來。”

不多時,一道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陛下。”他見禮。

趙珩嗯了聲,頭也不擡,揚手示意周截雲坐到自己對面。

周大人不期皇帝待他如此禮遇,饒是腦子出乎常人,也猶豫了兩秒。

只有兩秒。

他就跪坐到了趙珩面前的位置。

奏折中的事務並不十分緊急,趙珩邊看邊聽周截雲說話。

輕呂衛的組建日成規模,其中諸人皆由周截雲挑選,再送到皇帝面前。

“……還有一事,”話鋒一轉,周截雲道:“陛下,誠郡王與安王想將兩位世子送到輕呂衛中,臣不敢做主,請陛下決斷。”

依周截雲的意思是,要兩個連刀都拿不動的小世子來做什麽?

輕呂衛是保護陛下的,總不能再派人保護兩位小世子,非但於上無益,更平添掣肘。

他本想一口回絕,但在副統領的恨不得抱著他大腿哭的勸告下,終於借著來宮中陳事,將此一道秉明。

趙珩驚奇道:“周卿還有這個心思。”

若是旁人這時候定然謙虛兩句,周截雲一板一眼道:“回陛下,臣未想到,臣本欲回絕兩位王爺,是副統領盛承業告訴臣要向陛下奏明。”

趙珩險沒笑出來。

他擡手按了按抻起的唇角,決定還是給自己新選的統領大人留些面子。

“好,好。”趙珩忍笑,“卿與盛卿皆好,赤誠待朕,可謂群臣表率。”

周截雲茫然地眨眼。

顯然不太懂皇帝在笑什麽。

“此事你不必再管。”趙珩道。

周截雲得罪人的事做得太多,此事還是由他親自回覆誠王和安王更為妥當。

其實就先例而言,為帝王持刀者,必須在皇室中選。

但現下與昔年不同,一則眾宗親羸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別說持刀站在趙珩身邊,就算端個茶杯讓他們站一日都能累得他們去了半條命,就如周截雲所想,非但不能保護皇帝,還會給輕呂衛造成諸多滿麻煩,二則,皇帝與宗室關系算不得融洽,宗親貴胄們的忠心,未必如這些靜心挑選的侍衛。

“是。”

周截雲行事雖不如其他眾臣靈敏,不知變通,一板一眼,但其對皇帝的命令絕對執行,不問緣由,沒有異議。

這就是他最大的好處。

趙珩又翻過一本奏疏,忽地想到了什麽,“若不日後,朕想讓卿全權重組禁軍,卿當如何?”

於武將而言長得有些罕見的睫毛開闔,他不解地向上望去,“陛下所令,臣自然要領命。”

重組禁軍,必會對靖平軍造成沖擊。

於姬循雅而言,任何敢觸及他權勢者,皆罪該萬死。

而今姬氏權傾朝野,難道周截雲就沒有半分顧慮?

趙珩放下奏疏。

帝王眼眸沈沈地看著周截雲,語氣辨不出喜怒,卻道:“周卿,你不怕死嗎?”

話音中失去了往日的笑意,低沈,又威勢十足。

周截雲頓了一秒才垂首。

卻又不曾完全低下,他依然可以看清皇帝的眼睛。

這雙眼眸中情緒湧動,他看不懂緣故,亦無心分辨。

輕呂衛是保衛帝王的甲胄,是帝王,最後一把刀。

他只需要做一把沈默寡言,對主人忠心無二的鋒刃。

臣子反問:“陛下會讓臣死嗎?”

膽大妄為,只是將這話說出口的人根本沒意識到,這於帝王而言是大不敬。

靜默。

立在簾櫳外的宮人神色惶恐。

“滴答。”

是宮漏流水的鳴聲。

宮人不由得一驚,慌亂地低下頭,不敢窺伺內書房。

不料下一刻,內裏卻傳出帝王暢意至極的笑聲。

“周卿啊,可惜,”趙珩的聲音中猶帶笑意,“可惜!”

周截雲不解地詢問,“陛下,臣不明白,陛下在可惜什麽?”

下一刻,他與帝王對視。

周截雲倏然怔住。

他看見了一雙正在熊熊燃燒的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周截雲仿佛聽到了戰場上鳴金鋒利而悠長的聲響。

皇帝的目光太過熾熱,燒得他血都覺得滾燙。

“可惜你晚生了幾年。”

可你晚生了幾百年。

若你與朕同在一世,功臣閣上,未必無卿一張丹青像!

周截雲不明白這有什麽可惜。

他思量一息,“陛下,臣不覺得可惜,臣若早生幾年,當在先君時為官,”至於先君幹成了什麽鬼樣子朝野有目共睹,周截雲不覺得在先帝朝為官能比在趙珩手下更官更好,“臣本罪臣之親,陛下不計前嫌啟用臣,臣深為感激。”

武將仰面看向帝王,認真地說:“若早生幾年,才是臣的憾事。”

趙珩不料周截雲也有這麽會說話的時候,楞了一秒,旋即笑得愈發開懷。

周截雲不解地看著趙珩大笑,笑得面頰都微微泛紅,好似白玉生暈。

周截雲以為皇帝在笑話他,莫名地有些急了,“陛下,臣所言字子句句皆出於真心。”

趙珩笑道:“朕不覺得卿說假意,朕只是,”話未說完,笑得太久嗓子生疼,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見周截雲眼巴巴地看著他,“很高興。”

……

入夜後。

因姬循雅一份文書寫的不明不白,趙珩“不得已”去神衛司尋他。

剛一踏入書房,趙珩就聞到了一股很奇怪但熟悉的味道。

趙珩心中篤定,是燒東西的味道。

這次是竹簡。

趙珩甫一踏入內室,但見姬將軍百般留戀地在竹簡上撫摸不去,而後垂眼,仔仔細細地看過竹簡上的內容,啟唇默念了數遍後,就直接將竹簡扔進炭盆中。

“啪。”

火光四濺。

趙珩腳步一頓,難得積攢的溫情脈脈頓時一掃而空。

姬循雅怎麽這樣愛玩火。

皇帝含笑道:“你書房中放了不知多少文書奏折,極易引燃,若因此燒了神衛司,牽連其他殿宇,修繕的費用你來出。”

姬循雅擡眸,淡淡地明知故問,“國庫空虛?”

趙珩冷嗤了聲,“姬將軍此言差矣,國庫什麽時候有錢過。”

“既然沒錢,陛下就該開源節流,”姬循雅平靜地說:“立後靡費巨大,還是日後再說吧。”

火光明明滅滅,落在人面上晦暗不清。

趙珩生生被他氣笑了。

聽見他笑,姬循雅終於擡頭,“陛下心情不錯?”

趙珩看著姬將軍。

後者清麗出塵的面容上似有一層冷意籠罩,是烈焰也化不開的陰寒。

“嗯,”不知為何,他很難對姬循雅真正生氣,“美人在側,朕的心情自然好。”他哄道。

姬循雅深以為意地點頭,慢慢道:“九江王好色人盡皆知,迎娶的王妃有曲北第一美人之稱。臣先前因公事見過九江王,雖已不惑之年,仍豐神俊朗。”

他盯著趙珩,“有這樣的父母,其子容貌定然遠超常人,難怪陛下看見李默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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