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4章 第九十四章

關燈
第094章 第九十四章

姬循雅冷著一張臉, 幽幽火光下默然不語,鬼氣四溢。

趙珩強忍著去摸他下巴的欲望。

趙珩笑瞇瞇道:“九江王世子的確樣貌過人,一雙眼睛尤其漂亮, ”他去看跪坐得端雅的姬循雅, “顧盼生輝。”

姬循雅面色不改, 卻聽他手中的竹節發出哢地一聲脆響。

趙珩目光游移,正落在燃得並不十分旺的火盆上。

他繼續道:“且性格柔順,知禮數,懂進退。”

“啪!”

被姬循雅掰成兩片的竹節遭他投入火中。

火光纏繞竹節,蜿蜒而上。

趙珩仿佛才看見姬循雅在燒東西,湊近兩步, 故作疑惑道:“你燒什麽呢?”

姬循雅彎唇, 朝帝王露出一個最進退有度,可稱謙恭的微笑,“燒紙錢。”

趙珩笑,“還不急。”

他見好就收,俯身在姬循雅冰涼的唇上貼了一下,“你我百年之後共葬, 定有後代帝王祭祀,不必自己預備貢品。”邊親,邊順手拿起桌案上剩下的竹簡。

姬循雅仰面與皇帝親了下。

正要繼續, 餘光正瞥見趙珩偷偷摸摸但動作利落地順走一節竹簡。

“陛下。”他陰陰測測地開口。

趙珩訕然一笑, 把竹簡從袖中抖出來。

但見其上清晰地篆刻了年月,趙珩手中的這節正寫著:帝與李默對談。

竹簡由刻刀鐫刻,筆鋒本已極利, 又因持刀人太過用力,李默這兩個字刻得龍飛鳳舞, 筆勢橫飛,利若刀裁。

趙珩一看是這玩意,面上裝出來的赧然全消。

“好啊,”趙珩揚了揚竹簡,“窺伺聖駕,這可是大罪。”

姬循雅面不改色道:“臣是在為陛下撰寫起居註。”

趙珩哼笑一聲。

他隨手一扔,卻忽地向前一傾,沒骨頭般地倒向姬循雅。

姬循雅伸手攬住他。

“景宣對朕的私事這麽感興趣,不若莫要再做將軍了,”趙珩彎眼,“且在朕身邊做個長史如何?正好了了你的夙願。”

折騰了半日,趙珩發冠有些松垮,長發散了他滿背,姬循雅撈起一縷把玩,一面捋一面道:“陛下身邊不是有周截雲了嗎?三步之內,不知要置臣於何地。”

前有崔平寧,後有周截雲。

不對,不對,不止這些人。

趙珩身邊為何總有那麽多人!

他垂著眼,姿態看起來很乖順。

像一頭,狀若假寐的狼。

趙珩逗他,“他站左,你站右,如……唔!”

被啃得滿口血腥——姬循雅的血,他的血,濃烈地混在一處。

不分彼此。

待掙開後,趙珩疼得嘶嘶吸氣,險些擡腿給姬循雅一腳。

姬循雅道:“邊地有異常。”

趙珩精神一震,立刻被姬循雅按住膝蓋壓了下去。

他顧不得嘴疼,坐直正色道:“怎麽了?”

姬循雅又將人攬進懷裏,趙珩滿心正事,自然不會再掙紮,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

姬循雅把下頜往趙珩頸窩中一抵,“朝中有人裏通外族,走私鹽鐵和茶,怪不得邊地賊匪屢剿不止,運往當地的輜重十次有九次被劫,”他語調溫柔,不像在談正事,卻輕如情人間私密的耳語,“原來是在毓京有靠山。”

朝廷將甲胄武器和鹽茶走官路運往當地,本是給當地駐軍的補給,卻屢屢被賊匪所劫。

官兵屢剿不止,剿匪的軍資消耗,既要朝廷出五成,又要當地百姓攤派五成。

軍匪勾結。

於是賊匪愈剿愈多。

剿匪的消耗索取,也越來越多。

軍資武器再通過沙匪出面賣給異族,更是獲利巨大。

軍餉盡支取於國庫和百姓,卻盡數入涉事官員的私庫。

將手指插入趙珩的長發,姬循雅慢慢地摸著,“陛下,這樣靡費下去,大昭居然還沒亡國,可見底蘊深厚,”話音愈發纏綿,“您該高興啊。”

趙珩平靜地說:“你把我氣死了,你就沒陛下了。”

“別生氣,”姬循雅安撫般地貼了貼他的臉,“我三個月前得到消息,已處置妥當。賊首絞死,頭顱懸掛城門以做警示,又殺了當地將軍,換了信得過的人理事。但到底不治本,朝中這些巨蠹,您打算什麽時候處置?”

“往來賬目呢?”趙珩被他弄得很癢,忍不住往旁邊躲了躲。

又被姬循雅按住。

“嗯,被燒了一些,還有一些封存後已運往京中,估計不日,就要到了。”姬循雅柔聲說。

筆挺的鼻蹭了蹭趙珩的頸窩,“陛下,臣是不是很有用?”

趙珩看見他惺惺作態裝得乖巧模樣既毛骨悚然,可又克制不住自己,覺得很是受用。

趙珩順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卿乃國之股肱。”

若是軍報沒被姬循雅處理得密不透風,就更好了。

趙珩瞇眼,“邊地異族畏威而不懷德,只處置駐軍將軍,也不知長久之策。”

於他們而言,昭朝強盛富足,在這個王朝鼎盛時,他們當然要俯首稱臣,恨不得爭著為奴為犬,然而當這個強大的王朝開始衰落,則——爭相撕咬,要從中扯下一大塊肉!

“侵擾頻頻,非要大軍壓境,掃平夷軍,”趙珩道:“才能換得邊地長久太平。”

姬循雅輕輕嗯了一聲。

“若朕親自領兵。”

帝王烏金的眼眸中閃過一縷暗。

姬循雅微微擡頭。

兩人沒有對視,趙珩卻感覺得到姬循雅在看他。

透過柔長的發絲,姬循雅冷黑的眼睛若隱若現,比往常更像個幽怨的鬼。

“然後待陛下得勝歸來,兵臨城下,就逼臣這個亂臣賊子自盡以謝天下。”

趙珩聞言大笑。

不承認,亦不否認。

他偏頭,給了姬循雅一個吻。

“景宣,好多疑呀。”

一吻畢。

趙珩毫不猶豫地抽身。

腰間手臂陡然施力,生生將他拉回懷中。

姬循雅在他耳邊道:“九江王世子身份不低,卻情願侍奉陛下,其背後必有大謀,陛下小心。”

趙珩摸了摸他的臉,反問道:“將軍權傾天下,不也想入主中宮?”

姬循雅霍地擡眼,“陛下拿我同他比?”

“玩笑玩笑。”趙珩又親了他一下,“他想從朕身上得到一些東西。”他微笑,“是什麽呢?”

姬循雅淡淡地回答:“皇位。”

趁姬循雅不備,趙珩倏然往下一滑,躺倒在姬循雅膝上。

他伸手勾了縷姬將軍的頭發,嗔道:“哎呀,將軍好不解風情,怎麽不能是朕?”

趙珩剔透的眼中倒映著姬循雅含笑的臉。

姬循雅線條冷冽鋒利的唇上揚。

一點森白從唇角溢出,陰冷若刀刃。

“那臣現在去殺了他。”姬循雅柔聲說,寒光粼粼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趙珩,“陛下不會心疼吧?”

……

從那日趙珩允許九江王世子有事可請旨入宮後,李默就常來。

李世子不能說無事,九江也有公務要處理,九江王亦忠心耿耿地上書,說其封地也在推行陛下之新政。

那些並不算晦澀的法典與政令文書姐被李默帶入宮中,請教陛下其中自己不通的地方。

韓霄源同何謹等都有幾分驚訝,因為——陛下竟沒嫌棄頻頻入宮的李世子煩。

平心而論,趙珩的確不覺得李默擾人。

李世子聰慧,再覆雜棘手的事情都一點即透,卻又不顯得過分聰明,在趙珩說話時只拿一雙好看的眼睛靜靜地,崇敬地望著他。

趙珩第一次被李默這樣看著的時候難免感嘆了下,若放在他十六歲時,碰到這麽個敬重他,信賴他,滿眼都是他的大美人,尾巴都足夠翹到天上去。

李默話不多,氣韻更安靜。

如同溶入河流中的一滴雨,不著痕跡。

趙珩看奏折,未明說讓他離開時李默便沈默地跪坐在旁側,讀自己帶來的文書。

皇帝餘光隨意一瞥,正看見一尊瑩瑩若玉的人。

李默察覺到帝王在看他,起先沒有動。

但趙珩沒有移開的意思,他便微微垂首,任由皇帝看。

耳垂卻悄然泛紅了。

趙珩移開視線。

李默在書房中像個漂亮的擺件,刻意隱去自己的存在,一點也不煩人。

仿佛滿意於李默的知情識趣,皇帝默許了他的存在。

待有朝臣拜見,李默就自然地離開。

崔撫仙連續八天都碰見李默從禦書房出來。

待恩科之事同皇帝確認完後,崔撫仙欲言又止。

趙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說什麽,一把伸手虛虛擋住了自己耳朵。

他笑吟吟地看著崔撫仙,“崔卿可還有公事?”

崔撫仙無聲地嘆了口氣,“臣無公事。”

他這幅糾結的模樣看得趙珩頗覺好笑。

崔撫仙萬事都好,就這個性子實在太黏糊了,頗像他先前用過的一道小茶點,軟軟的,口味甜膩,還特別粘牙。

趙珩道:“崔卿。”

崔撫仙聽他喚得認真,神色一斂,“陛下。”

趙珩笑道:“朕讓太醫院給你兩幅安神靜心的方子,你說好不好?”

崔撫仙不想趙珩如此不著調,更想嘆氣了,他無奈道:“陛下,臣受之有愧,不敢領受君上厚恩。”

趙珩盯著他笑而不語。

脈脈含笑的一雙眼,多情太過,其中漾著百般繾綣。

結果自然是崔大人再次落了下風,道完公務,快步告辭。

趙珩目光游移,落到一冊與眾不同的文書上,面上笑意全無。

那是他讓韓霄源查出的結果。

如明岑所說,一字不假。

甚至諸人行事之惡劣,視國法民情如無物,遠不止明岑所言。

趙珩端茶,喝了一口,又不耐煩地擱下。

“何謹?”他喚道。

一個立在陰影處的內侍忙跑出來,“回陛下,何公公出宮了。”

趙珩道:“出宮?”

旋即仿佛想起了有自己讓何謹出宮這一樁事,神色稍霽,揚揚手。

內侍忙退下。

英王府。

趙郢以手撐頜,神情有幾分苦惱地看著面前的書信。

片刻後,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皇帝竟看上了李默。”似是自語,“九江王和王妃都生得好樣貌,李默簡在帝心,也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表情仍有些郁悶。

而後他感慨道:“皇帝竟真喜歡男人。”

幕僚看著他的神情,小心道:“皇帝既與李默交好,那必然,會更觸怒姬循雅。”

趙郢聞言面上終於有了些笑意,“皇帝竟還妄圖重組禁軍,依本王看,姬循雅也算心慈手軟,皇帝行事已如此放縱,此刻不逼宮,又待何時?”

他隨手將信扔到茶爐中。

火苗倏地將雪白的紙張吞噬殆盡。

……

此刻,宮中。

趙珩並未重組禁軍,皇帝只是擴大了輕呂衛,而已。

隨著皇帝的動向,姬循雅對此表現出了一種少有的忍耐——如果拱衛毓京的靖平軍沒有增加的話,姬循雅待趙珩,簡直可謂寬容了。

軍士兵刃森森,在陽光下,寒光刺目。

崔撫仙與馮延年先後入宮,馮延年居後,見眼前一抹秀挺多朱紅,便喚了聲,“崔相。”

崔撫仙腳步頓住,轉身還未見到人,面上已露出笑,“馮大人。”

馮延年快步上前。

二人並行入宮。

馮延年道:“秋日天寒,崔相怎麽沒多穿些?”

“是嗎?”崔撫仙仿佛有些疑惑,笑道:“我倒不覺得冷。況且陛下向來畏寒,才入秋禦書房內便燃了炭籠,在裏面待久了熱得人滿頭大汗,就更不必多穿了。”

崔撫仙溫和若秋水的眼睛含笑看向馮延年,關切地問:“馮大人很冷?”

馮延年道:“多謝崔相關懷,”他揚唇,“我雖是一文官,卻還不至弱不禁風。”

“耐寒些好,”崔撫仙溫聲說:“不經徹骨寒,哪來梅花香呢。”

馮延年微微垂首,“崔相所言極是。”

二人相視一笑,各自入官署。

外面日光雖還刺目,風卻已極涼。

趙珩上輩子從未用過錫奴,這一世身體不同以往,才初秋已覺得骨子裏都發寒,乍然捧住宮人奉來的錫奴,被暖得一驚。

於是他就整日抱著。

趙珩喜歡黑色,錫奴的套子用得都是黑漆漆的貂毛,摸起來軟且暖。

姬循雅第一次看他抱錫奴,還以為他懷中揣了只黑貓。

眉眼秾麗的帝王神情有些倦倦,一身常服亦穿得一絲不茍,腰間玉飾琳瑯,懷中卻摟著個毛茸茸的玩意。

金尊玉貴得幾乎嬌矜的模樣。

姬循雅靜靜看了他半晌。

而後卻驀然笑了。

趙珩懶洋洋地擡眼,“笑什麽?”

“笑你嬌貴。”姬循雅半跪在趙珩眼前,笑道:“臣甚少見到男子用這東西,”他伸手,趙珩以為姬循雅要拿他錫奴,忙懷裏一塞。

傳國玉璽他都沒看得這麽重!

俊美飛揚,又涼薄削刻。

這種鋒利的氣質被趙珩懷中的錫奴中和了不少,姬循雅越看越覺得趙珩很好。

好得萬中無一,毫無缺憾。

連平日裏姬循雅最恨的狡猾此刻都顯得無害。

姬循雅看了他半天,喉結忽地劇烈地滾動了下。

姬循雅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就如同在和趙珩商議公事一般,“陛下,臣想親你。”

趙珩頭也不擡,“白日不可宣淫。”他忍不住提醒,“況且眼下是什麽時候,”他輕笑了聲,“不知多少人以為朕與將軍鬥得短兵相接呢。”

話音未落,忽聽外面有人輕聲道:“陛下。”

輕柔和煦,似春風沐面。

是,李默。

這段時日來,李世子從原本的入宮需請旨到可憑魚符入宮,再到,可以無詔直接在禦書房外等候。

姬循雅目光一涼,望向趙珩時卻溫柔極了。

“阿珩。”他說,輕得只剩氣音。

趙珩一楞,扭頭正與姬循雅視線相撞。

黏膩的、緊密貼合的。

深陷其中,掙脫不得。

“我想親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