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2章 第九十二章

關燈
第092章 第九十二章

詩會那日正是一個風輕雲凈的好天。

瓊池明凈若鏡, 微風掠過池水,水閣上紗帳輕輕搖曳,人面在其後若隱若現。

因皇帝還沒來, 詩會氛圍尚算怡然。

清談對詩之聲不絕於耳。

“公子, 公子。”有人輕聲喚道。

一直在角落裏安靜吃茶點的青年緩緩擡頭, 正與面前燦爛的笑臉對上。

他口中點心尚未咽下去,便揚唇笑了笑,以做回應。

對方因他這笑楞了一息,片刻後才道:“公子,在下黎水明岑,”不待對方說話, 他繼續道:“明是明明如月的明, 岑是……”

青年看他。

黎水在琬南,在場諸人皆家世出眾。

那麽這明岑便是,出身琬南明氏?

青年人心道。

明氏門第清貴,二百餘載出過六位帝師,其先祖精於刑律,現行的昭律便由其與四位大學士編纂。

其後世子弟因學養人品皆出眾, 常主持會試,有“師半朝”之稱,說朝中大半舉子都是明氏的門生。

其餘世家或出過幾代極其鋒芒畢露的名臣, 卻也隨著子孫不濟而後繼無人, 但明氏不同,縱然明氏從未出過一位權勢煊赫的重臣,但其子弟皆飽讀詩書, 乃是個長盛不衰的詩禮世家。

在青年人思索時,明岑也終於說完了下半句話, “岑是上山下今的岑。”

青年:“嗯???”

明岑仿佛根本沒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青年看。

青年疑惑道:“公子?”

明岑面不改色地說:“今日見公子,我覺得頗為投緣,仿佛,仿佛前世就與公子有舊。”

青年沈默一息,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幸好姬循雅沒來。

這一直沈默無語吃點心的青年人正是皇帝陛下。

他今日料理完公務便來了詩會,但來得極悄無聲息。

就如任何一位參加詩會的公子一般,安靜地落座,喝茶。

倒不是趙珩不願說話,而是隨著新政進行,事務愈發繁雜,奏折今日他看到晨光熹微才批覆完,上朝過後頭疼得愈發厲害。

便靜坐無語,權當養神了。

趙珩一笑,道:“我見公子亦覺一見如故。”

明岑撫掌道:“甚好,”他眨巴眨巴眼睛,“既然如此我能否,坐在公子旁邊?”

多好的位置!

桌案恰到好處地擺在水閣的邊角,與旁邊人都拉開了兩丈遠,輕紗迤邐環繞,如置雲霧中,正好讓此處顯得朦朦朧朧,格外不惹人註意。

明岑甫一踏入水閣便看中了這個位置,奈何早有人坐在後面。

明岑見其一直垂首飲茶,時不時拿兩塊點心,覺得此人定然是個不善交際沈默少言的公子,就大膽上前搭話。

趙珩看他眼睛眨得飛快,也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麽其他緣故,笑道:“請。”

明岑快快樂樂地坐下。

宮人為明岑斟茶。

明岑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大口,而後偏頭望向身邊人。

乍然看去,明岑大吃一驚。

這公子身姿玉直,自有十分鋒利尖銳的漂亮,因為清瘦,更顯輪廓犖犖,俊美得幾乎刺目。

他生得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卻以一種相當優雅卻迅速的姿態,將桌上的茶點一掃而空。

明岑揉了揉眼睛,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註意到他的視線,趙珩微微偏頭。

明岑覺得自己這麽看人實在無禮,立刻轉過臉。

目光隨意地移動,落到一正侃侃而談的清秀公子身上時,他皺了皺眉,道:“他怎麽也來了?”

趙珩吃點心的動作一頓。

而後,明岑便看見自己面前被推來碟桂花牛乳糕,也不知用了何種法子,膻味全無,鼻尖卻有桂香繚繞,仿佛折了一枝盛放的金桂置於碟中。

趙珩小聲問:“他怎麽了?”

明岑揀其一塊牛乳糕放到口中,趁著吃東西的空當亦低聲回答:“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洛三家中出了殺婢的事情。洛三說那丫頭是勾引他不成,幸而,”他差點沒呸一口,想到嘴裏有糕點,有生生忍住了,“幸而那丫頭尚有兩分廉恥,跳井自盡了。”

趙珩隨著明岑的目光看過去。

那公子樣貌清俊,舉手投足間自有種豪族子弟才有的、漫不經心的優雅風流。

明岑忿忿道:“他家勾引不成他後或跳井,或上吊,或撞劍的丫頭前前後後有十幾個,這還是毓京府核查了名冊的人數,難道獨他洛三是天仙降世,得不到他的人便要上趕著自盡?”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不對,可這洛三公子非但沒有受到懲治,反而好好地坐在水閣內,等待面聖。

趙珩揚了揚唇。

只是其中,毫無笑意。

明岑吃了兩塊覺得牛乳糕雖好但有些膩,又端了碗玫瑰花露凈口。

不知想到什麽,趙珩笑,示意明岑往一正在對詩的公子身上看,隨口道:“他如何?”

“哦,那不是齊庭之嗎?”明岑說:“他先前收了八個外室,前幾日收了第九個,聽說陛下要立後,立時打發了這十幾個男女回老宅。”

趙珩:“等等?”他眨了下眼,“為何是十幾個男女?”

明岑理所應當地回答,“陪侍啊。”

趙珩:“……”

他真的活得太久了。

“那個呢?”

“啊那個倒無甚傷天害理,”明岑聲音壓得更低,“他只是金城大長公主的男寵而已。”

趙珩:“哈。”

真有趣啊。

“那個,那個崔翡是崔錦衣崔侯的嫡支,”明岑道:“當年看上民宅,強買不成一把火燒了,燒死了一家十七口。”

崔錦衣……趙珩思緒一頓,是錦衣侯,崔平寧!

後代不肖。

趙珩平靜的眼眸中殺意愈濃,只在轉頭與明岑說話時轉瞬即逝。

又換作了一片笑意。

“還有……”明岑百無聊賴的聲音還在繼續。

趙珩飲了口茶。

是太後故意要羞辱皇帝?

但這個想法剛出現便被否定了。

太後想與皇帝合作,至少太後想借自己與皇帝的合作讓皇帝同姬循雅徹底決裂。

她絕不會在此時此刻,刻意做出這種蠢事。

趙珩環視水閣。

陽光透過紗簾,輕柔的撒入水閣。

映得滿閣人都若白玉生輝。

好一室,庭前芝蘭。

就容色而言,水閣內的人皆無可挑剔。

至於品行……這麽多年來世族行事恣意,視百姓為家奴,視天下為私庫,自以為身份尊貴,高高在上。

主人玩弄自己的奴隸,何錯之有?

之後雖然出了人命,但小民命賤,無非給兩個銀錢了事,還想如何?

難不成,要他們這些天之驕子陪命不成?

燒毀民房亦是如此。

能得這些尊貴人看上不深覺榮幸拱手相讓就算了,還敢不賣,那全家十幾口命喪火海,就無非是,咎由自取而已。

葉太後並不在乎。

自薦子孫者,亦不在乎。

更有甚者,是即便他們稍稍在意,族中也找不出,白璧無瑕的子弟候選了。

趙珩放下茶杯。

他雖大部分時候都不讚同姬循雅的治國手段,但在這種時候,他不得不承認,姬將軍的先見之明。

他掃過眾人。

所見非俊秀的世家公子,而是一幹依附在巨木上扭曲的蛀蟲。

只是,生了張漂亮的人皮。

趙珩偏頭,低聲對靜靜站著的韓霄源說了兩句話。

韓霄源領命,悄然退下。

明岑不擅詩書,本就沒少受這些自命不凡的貴胄公子們排斥,他將這些話憋了許久,說出來後終於痛快了不少。

旋即是淡淡的空虛和寂寥,隨口問道:“公子,不學無術同草菅人命相比,哪個更該殺?”

趙珩微微一笑,“自然是草菅人命。”

明岑也笑,笑容中卻有幾分悵然,“英雄所見相同。”

要是他家中長輩也這麽想便好了。

他對這始終安靜聽自己說話,既不反駁,也不斥責自己的陌生公子好感巨增,道:“公子貴姓?”

他說了這麽多竟忘了問面前人姓甚名誰,若是與其他人也交好,將他說的話傳到諸公子耳中,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就想看看這些虛偽矯飾的公子臉上露出怒氣沖沖,又礙於身份不能發怒,只得生生忍著,不與他計較的表情。

憋得白凈的臉鐵青,不像人,像妖怪。

趙珩思量一息,“免貴,姓趙。”

“啊!”明岑驚嘆一聲,“你是,你是……皇室啊。”

趙珩方才還以為明岑猜到了他的身份,但看著明岑清澈的眼眸只覺自己多慮。

“是。”趙珩答道。

明岑突然出聲,吸引了眾人的註意。

正高談闊論的幾位公子看了眼明岑,眼中劃過一絲不屑之色,連帶著看趙珩的目光都多了些鄙夷。

和明岑這個廢物混在一起的,能是什麽人?

明岑納悶道:“那你與陛下豈非很親近?你這樣的身份,也能來詩會嗎?”

趙珩笑瞇瞇道:“是很親近。”他垂眼,眸中若有點熔金般的光華閃爍,“我對諸位公子都有些好奇,便來看看。”

明岑湊近了點,欠兮兮地問:“感覺如何?”

“能與明公子為友,”他含笑著說,“不虛此行。”

這話旁人說來大抵會顯得十分虛偽,可自這位趙郎君口中說出,卻顯得很是真摯。

或許是他話音中的笑意太過好聽,明岑竟有幾分赧然,忙端起茶杯掩飾。

一直在眾公子間的青年人向二人來的方向看去。

眾人多相識者圍在一處,隱隱分為四邊,邊飲酒喝茶,邊對詩談天,好不暢意。

唯有趙珩和明岑坐在個邊角,無人理會,看上去有些可憐。

那青年公子靜默片刻,越眾而出,向兩人的方向走來。

有公子楞了下,喚道:“疏雨要去哪?”

“李公子?”

被喚作疏雨的公子笑道:“諸君自便,不必理會在下。”

趙珩低聲問:“他是誰?”

明岑震驚地看著趙珩,“你怎麽誰都不認識?”

趙珩自若地回答,“剛從地下回京,明公子見笑。”

明岑以為趙珩將地方說成了地下,見他如此不同文墨,恨不得將趙珩引為知音,回答:“他就是九江王世子李……”

話音猛地頓住。

這位九江王世子已在二人五步之內。

連明岑這般混不吝的性格都在九江王世子面前住了口。

並非因他身份不凡,而是——趙珩對上他的臉。

日光與水閣內用以照亮的明珠珠光一道灑上人面。

這是一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容貌。

美則美矣,卻全無鋒芒。

像是此刻水閣中光澤溫潤的明珠,亦或者,池內盛放,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折斷的夜舒荷。

這是一種,不會給人任何壓力的美麗。

仿佛觸手可及,就更令人可能沈溺其中。

他朝二人見了平輩禮,“明公子,”唇角笑意明燦,他笑起來更添風姿,晃得人頭暈目眩,“在下李默,不知這位公子是?”

這位李公子大約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方才面對諸人皆不以為意的明岑也回了個禮。

趙珩笑道:“鄙姓趙。”

李默頷首,“趙公子。”

李默含笑著問:“在下有些頭暈,不知趙公子與明公子可願意陪我出去吹吹風?”

明岑很想問吹什麽風,這地兒的風還不夠你吹嗎?

但轉念一想陪李默出去能正大光明地離開,他爹問他,他也能找個好藉口,遂答應得迅速,“自然願意。”

李默清亮的眼睛註視著趙珩,“趙公子意下如何?”

趙珩也笑,“自無不可。”

三人居然當真結伴出去,眾公子面露不解。

有人輕嗤一聲,心道李疏雨失心瘋了嗎?竟和明家那紈絝湊在一起。

果然剛踏出水閣,明岑便立刻道:“我身體不適,趙公子,李世子,我便先走了。”

語畢又戀戀不舍地看了眼趙珩,在他身邊能碰到個胸無點墨的人多不容易,“待公子有閑,不知能否與公子再會?”

趙珩笑,“明公子,你我之間有的是再會的時機。”

明岑把這話當成了保證,回以滿足一笑,見禮離去。

但踏出宮門時他猛地反應過來,這位趙公子怎麽知道他們有的是再會的時機?

想不明白,就搖搖頭,不再想了。

此刻,宮中。

倆人行步不疾不徐。

雖一語不發,卻不覺尷尬,好似認識多年的老友般怡然。

遠離水閣,李默停住腳步。

趙珩腳步亦頓住。

李默垂首,畢恭畢敬地向帝王見了一禮,“臣膽大妄為,竟敢在陛下面前舉止放肆,請陛下降罪。”

趙珩唇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朕未挑明身份,豈是卿的過錯?況且卿無失禮之處,起來吧。”

在場諸人皆無官職,或者說,官職還未高到能夠面聖。

無論誰家,都絕不可能拿出自家身居高位有實爵的子弟來給皇帝填充後宮,況且前途未明,自然都揀選著沒有官位,卻生得極其好看的孩子。

故而趙珩看見的人,無論品行如何,樣貌卻都是一等一的好。

可謂金玉其外。

李默起身,跟在皇帝兩步之遙的身後。

“陛下。”李默道。

趙珩微微偏頭,“卿且說。”

李默似乎不敢直視趙珩的目光,他垂首,靜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臣聽聞,陛下今日舉辦詩會,是想從中擇優者為後?”

趙珩不動聲色,“不過風聞而已。”

不否認,亦不承認。

李默與在場諸公子皆不同,氣韻純然若荷,雖位高,卻不咄咄逼人。

李默靜靜地跟在趙珩身後。

許久後,趙珩才聽到身後再度響起李默很輕的聲音,“或許空穴來風,並非無因。”

趙珩轉頭,笑道:“李卿,你在揣摩聖心啊?”

話音未落,李默恭順地跪下,“臣不敢。”

帝王目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李默。

李默便跪地仰頭,順從地讓趙珩看。

他姿態恭謹,更給這張柔和美麗的面容添了些說不出的動人風姿。

“臣只是想問,陛下覺得,臣如何?”

他那雙靜美到了極致的眼睛微垂,令趙珩覺得,對方在看他,卻又恭敬得不敢直視天顏。

“臣蒲柳之姿,不敢妄圖後位。”李默輕聲道:“只要能旦夕服侍在陛下左右,臣雖死無憾。”

趙珩往後退了兩步。

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