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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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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第八十九章

崔撫仙猛地抽回手。

動作之快, 連趙珩都楞了下,他疑惑地向腳步聲的方向看去,但見何謹正垂首恭恭敬敬地立在不遠處。

趙珩看了看崔撫仙, 而後道:“何事?”

何謹道:“回陛下, 太後想請陛下去長信宮。”

自從趙珩和葉太後“達成共識”後, 趙珩這幾個月去長信宮的次數比他兩世加起來都多。

趙珩揚揚手,“朕知道了。”示意何謹退下。

何謹躬身而出。

臨走前他忍不住悄然打量了眼正低著頭的崔相,細看之下,心中卻是一驚。

這位連皇帝南逃都能維持起朝廷運作的青年丞相眼眶微紅,或許是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此刻形容狼狽,便將頭垂得更低。

官服朱紅, 映得本就溫潤俊雅的文官愈顯潔凈。

他深深垂首, 脖頸繃做一線,如白鶴曲頸。

下一刻,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何謹猛地覺察到有人在看他。

倏然轉頭,卻不見旁人。

何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快步退下。

禦書房內一時靜默。

崔撫仙不敢擡眼,唯見餘光籠上了層凈白。

是,皇帝的手帕。

猶豫許久, 他緩緩伸出手, 接過絲帕。

“多謝,”崔撫仙甫一開口便覺後悔,因為此刻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得嚇人, “陛下。臣失態了。”

趙珩不覺異樣。

畢竟崔撫仙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只當崔相耿耿忠心, 不願意親眼見自家君王受辱。

絲帕在崔撫仙掌中被小心地折了三折,他以絲帕邊角胡亂拭過眼淚。

手上太用力,以至於刮得眼角泛紅。

趙珩看他猶然不敢擡頭,深覺臉皮薄成崔撫仙這樣的朝臣當真是舉世罕見,皇帝揚唇,戲謔道:“崔相,方才為何那麽驚慌失措?”

崔撫仙擦淚的動作一頓。

絲帕在手中被無聲地攥得更緊。

個中緣故崔撫仙自己想來都覺萬分荒謬,無言幾息,輕聲回答道:“回陛下,臣有失官體,只覺羞愧欲死,不願意為外人所見。”

趙珩點點頭,隨口笑道:“崔卿也是好面子的。”

崔撫仙:“……是,陛下見笑了。”

不等趙珩再出聲,崔撫仙卻開口道:“陛下可要去長信宮嗎?”

趙珩眸中笑意稍斂,“哦?”他微微傾身,“去如何,不去又如何?”

“臣以為,此時再去長信宮,或會引得姬將軍不快。”

趙珩挑眉。

這話可真是,直白得不似能出自崔撫仙之口。

又極懦弱,推行新政時,崔撫仙便是不知道姬循雅的態度亦不曾退卻。

而今卻與先前截然相反。

剛剛哭過的人嗓音啞得仿佛被砂石糲過,崔撫仙亦覺得低啞難聽,但再開口,不僅啞,還微帶了點艱難吞咽的氣聲,“陛下,請恕臣直言,陛下此刻式微,為龍體計,以臣之愚見,或應該以保全自身為上,日後,在徐徐圖之。”

他未擡頭,但能感受到趙珩註視著他的目光。

手中絲帕被攥得死緊,因為用力太過,光滑的甲緣險些刺破綢面。

趙珩彎眼,他低頭,拉近了與崔撫仙的距離。

“崔卿,告訴朕,”帝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醇潤,柔和動聽得似可蠱惑人心,“朕要怎麽徐徐圖之?”

沈默。

趙珩耐心地等待著。

桌案上的茶水由熱轉溫,水汽漸消。

崔撫仙回答,“回陛下,臣以為當將靖平軍分而化之,盡力籠絡軍中將領,可用者用之,不可用者,”他終於擡頭,“或罷黜,或外放。”

眸光被淚沖刷過,更加清透明亮。

趙珩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繼續。”

“既要令靖平軍內有陛下的人,又要重整禁軍,”崔撫仙道:“由靖平軍守衛王城,無異於人為刀俎我為……”他猛地頓住,“臣失言。”

趙珩道:“卿是關心則亂。”

趙珩既然說他是關心則亂,那麽接下來的一切都能是他慌亂下的胡言亂語。

這樣的話自然不會被當真,更不會被問罪。

崔撫仙語氣平靜,“待陛下親掌軍權,便可誅殺姬氏。”

趙珩靜默一息,而後陡然大笑出聲。

崔撫仙靜靜地看著他笑,沒有再請罪。

笑容張揚明麗,帶著世間種種皆不看在眼中的狂放與傲氣。

崔撫仙一眼不眨地望著自己的君王。

他神色冷靜,除了眼角的淡紅,看上去和平日裏沒有分好差別。

還是那個最謙恭守禮的崔相。

趙珩讚賞地看著崔撫仙。

“崔相,”待笑夠了,他方道:“卿有先祖錦衣侯之風。”

崔撫仙主動避開帝王的目光,“陛下謬讚。”

“朕明白卿是一心為朕,”趙珩道:“只是姬循雅的命朕自有用處。”

還不比,旁人來取。

崔撫仙聞言立時明了,先前的另一個揣測在帝王的回應下變得清晰。

下一刻,趙珩見他俯身下拜。

額頭點在手背上,崔撫仙鄭重其事地向帝王見禮,“臣不敢揣摩聖意,只是懇請陛下,無論陛下做什麽,千萬保重龍體。”

趙珩聞言失笑。

好你個崔撫仙,竟敢試探朕。

試探他對姬循雅的態度,以此判定趙珩究竟是胸有成算,還是受困於姬循雅弄權。

趙珩一把扯起跪得石雕似的崔相,“朕自有分寸,”順手撣了兩下崔撫仙衣袖上根本的不存在的灰塵,“崔卿不必為朕憂心。”

他這個動作把崔撫仙嚇得差點又要跪下。

“是……”

趙珩低頭瞅了瞅崔卿竭力掩飾但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眼尾,剛想笑話崔撫仙也太容易哭了,但轉念一想,他這麽說,臉皮薄如崔撫仙,足夠他羞愧欲死了。

便忍住,拍拍崔撫仙的肩膀。

崔撫仙這一日被皇帝陛下碰了三次,已經驚得快魂不在身了,趁著尚有理智,忙告罪離開。

趙珩眼見崔撫仙離開。

忍了忍,到底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以崔平寧火爆恣意的性子,竟出了崔撫仙這樣的後人。

想了想,笑意僵在嘴角。

以太子的英才偉略,後代不也有一堆不成器的混賬!

趙珩好心情沒了大半,也不打算再去長信宮,喚來韓霄源,令他去問問太後為何喚他過去。

不多時,韓霄源回來了,詳細地告訴皇帝,“陛下,太後已經挑好了人選,但恐陛下未見過這些郎君,便想以陛下之命,在瓊池舉辦詩會,不知您意下如何?”

趙珩道:“就依太後的意思吧。”

韓霄源道:“陛下,這是太後挑出人選的名冊,請陛下一觀。”

趙珩頸上的傷太過顯眼,太後自然知曉他前幾日與姬循雅大吵了一架。

於是畫卷也成了更便於隱藏的小冊子。

雖然趙珩覺得,此舉無異於掩耳盜鈴,除了讓姬循雅看見時更生氣外,並無其他作用。

葉太後顯然也不會想不到這點。

趙珩彎眼。

他與姬循雅的交惡,是不少人想看見的。

他自認為是個宅心仁厚的好皇帝,自然會將自己臣下的期望,一一實現。

趙珩接過名冊。

“詩會定在什麽時候?”

韓霄源道:“回陛下,詩會定在半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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