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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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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第九十章

翌日。

演武場。

秋意漸濃, 陽光不似盛夏那般毒辣,但正午日頭正高,晃在人面上依舊發燙。

在毓京城內的小演武場原是一處官員私宅改建而來, 本該是一片由沙土鋪墊, 無一處遮擋的空場, 此刻卻是一派花木錦簇,楊柳依依的景致。

假山石上七扭八歪地懸掛著幾個錦墊,中間潑了一大塊墨漬,便算是箭靶。

微風吹過園內小池,微有清涼的水汽拂面,有貪涼的武侯坐在樹下, 懶洋洋地談天。

從天香閣哪道菜好吃到柳煙樓新來談琵琶的姑娘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無所不有。

一武侯邊迎合著,邊無聊地環顧地圈花園,但見諸人多乘涼的乘涼,談天的談天,還有幾個身形異常瘦小,被甲胄壓得直不起腰的少年局促地躲在角落內, 顯然是拿錢辦事,替雇自己的人來頂替校考。

掃到一人時,他好像被針刺了下, 不屑地心道裝模作樣, 扭過頭,忽地壓低了聲音,“最近京中有件大事, 不知你們聽說了沒有?”

同僚踹了他一腳,不耐道:“有屁快放。”說完拿手使勁扇了兩下, 只覺涼風細微,又罵,“狗老天,熱死人了。”

那武侯被踹了也不生氣,繼續小聲道:“陛下要選妃了,你們不知道?”

圍過來的眾人哈了聲,“這也算是大事?”恨不得再給他一腳。

“選妃自然算不得大事,只是咱們這位陛下,”那武侯聲音壓得愈低,“喜歡的不是女人,而是……”故意略去了幾個字,“京中現下不知多少人家,巴巴地想把自家兒子往宮裏送呢。”

“可惜咱們哥幾個生得都是尋常模樣,”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臉,“只好在沙場上報國了,做不來這賣身求榮的事兒!”

那武侯朝池邊的人影一揚臉,淫猥一樂,“咱們做不來,不有人做得來?”

日光熱烈如火,除了冒名頂替的幾個不敢脫甲胄,在場諸人多嫌熱,盔甲卸得卸,扔得扔,胡亂堆在身邊,更有甚者連裏衣都解了大半,袒胸露腹地半靠著。

唯那人一身甲胄嚴整,立得極筆挺,頎長的身形披著一身黑甲,宛若桿威風凜凜的長槍。

他未戴面甲,雙頰因天熱而泛著紅,但因此人的神情太過冷漠,五官輪廓也過於銳利,縱然鬢角濕潤,也沒顯出分毫柔軟之態。

這樣一個英武秀挺的男子,右眼角處卻生著一紅痣。

放在他身上,不像一點痣,倒像一滴血。

更添凜然。

此刻,他正垂首,專註地擦著地掌中的硬弓,仿佛根本未聽見同僚的議論。

見他不理,方才說話的武侯議論得更加起勁,唾沫星子橫飛,“他叔叔當年不就是靠著討好國舅做了禁軍統領,可見家學淵博!”

聽到叔叔二字,那人擦弓的手一頓。

趙珩的腳步也頓住。

兵部尚書魏渃聽得冷汗淋漓,見陛下看過來,忙放下正要擦汗的袖子,擠出了個比哭還悲涼的笑容,“陛,陛下。”

自禁軍潰散後,收斂的殘部便一直教由兵部負責。

但因有靖平軍在,兵部,連同禁軍、神衛軍、毓京軍等皆已名存實亡,至少,魏渃是這麽以為的。

按律,凡軍士必須日日操練,一月一小考,一年一大考,教考內容為騎射和武藝。

這種每月一次的小考按說不必魏渃堂堂尚書親自到場,只不過方才他接到消息,皇帝也要來看,這才馬不停蹄地趕上鑾駕,又派人傳令禁軍陛下將至,務必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當看見自己派去的人被壓到皇帝面前時,魏渃已經連埋哪都想好了。

“隨朕進去走走。”皇帝倒沒立刻發落他,而是含笑撂下一句話,踏入宅院。

魏渃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就不該貪戀官位,他就該早早乞骸骨回鄉!

現在別說榮貴致仕了,能保全性命就算皇帝寬仁。

趙珩掃了一圈這風景宜人的“校場”,並一幹躺得七零八落,半裸著上身的武侯們,魏渃也隨著看過去,冷汗如雨下。

因為脫了衣裳,觸目所及的便是一片堆疊起伏輕晃的白肉。

魏渃再度閉眼。

他二十三歲入朝做官歷經三代帝王為官近四十載,陛下能不能看他為國盡忠多年的份上給他一具全屍。

他正要開口請罪,卻聽校場上陡然響起一陣騷亂。

那一直沈默著擦弓的青年,收好擦巾,搭弓,拉近弓弦。

羽箭倏然射出。

速度太快太快,以助於方才說話的武侯根本來不及防備,聽不見同僚的驚呼,他耳邊卻只有鼓噪的轟鳴聲。

他目眥欲裂,卻躲避不得。

“鐺——”

沒安箭簇的箭竟直直撞上護心鏡!

武侯如初夢醒般地回神,僵硬地緩緩垂頭,看向心口懸著,還在不停嗡鳴的銅鑒。

箭桿跌落在地。

所有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離,死而覆生的莫大喜悅擾得他頭暈目眩,他身上一軟,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殺人了!”驚恐萬狀的同僚驚呼出聲。

目睹了一切的魏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陛下,是臣管教不利,竟出了,竟出了射殺同僚的惡事。”

趙珩撫掌道:“好箭法。”

姬循雅便用得一手好弓,百步開外尚能直貫人顱。

想到姬將軍殺意淩然的風姿,趙珩忍不住揚了揚唇,“他若有殺人之心,便不會用無鋒的箭,”微微偏頭,“此人是誰?”

魏渃不能答。

魏渃身後的兵部侍郎上前一步,道:“回陛下,此人名叫周截雲。”

周截雲?

思緒一轉,趙珩道:“當日就是他處置了犯夜禁的姬氏子弟?”

魏渃一楞,顧不得去看兵部侍郎,只驚愕地心道,這都什麽時候的事?

兵部侍郎道:“回陛下,正是他。”

趙珩看了他一眼,後者畢恭畢敬地垂首而立,皇帝微笑了下,大步跨入校場。

魏渃意味不明地回頭看了眼自己的下屬。

兵部侍郎依舊垂首,不再發一言。

大變之時,今上用人不拘一格,又全無顧忌,只要有能力,便極有可能一飛沖天。

魏渃壓下心頭煩躁,快步跟上皇帝。

有人憤恨地看著周截雲,卻礙於他手中的那張硬弓不敢上前。

氣氛僵持不下。

卻聽一聲通傳,“陛下到——”

眾人大驚失色,一瞬間險些以為是誰膽大包天竟敢拿天子開玩笑,然見不遠處的人影時,忙俯身下拜。

他們未見過天子,卻識得兵部侍郎,這位侍郎大人常常管他們訓練的事,惹得眾人厭煩,又礙於其官位不敢發作,每每見他來,就多加敷衍扯謊。

“陛下——”

趙珩隨意道:“起來吧。”

“謝陛下!”

眾人起身。

先前赤裸上身不覺得什麽,現在在皇帝面前,都覺身上發冷,又不敢系衣帶,僵硬得站在原地。

清風徐來,卻宛如大寒的東北風般刺骨。

幾個替考的少年不期今日竟能面聖,抖若篩糠,更撐不起盔甲。

趙珩沒有看人裸身的嗜好,何況是一堆男子油膩的肥肉,道:“讓他們穿好衣服,就開始校考。”

聲音不大,但已足以令眾人聽清。

眾人皆面若土色,顫抖地穿上衣服,抖得都要握不住衣帶。

周截雲亦大感意外,想到自己方才的放肆之舉盡入陛下眼中,便大步上前。

趙珩微一點頭,護衛就放周截雲上前。

青年武官因著全套的甲胄,便曲起一膝請罪,“陛下,臣方才舉止失措,請陛下治臣大不敬之罪。”

餘光瞥過那無人再管,躺在地上似被嚇昏過去了的武侯,趙珩笑道:“教考要緊,卿且去。”

周截雲一楞,“臣……”

不曾料到皇帝居然毫無責怪的意思,與傳聞中喜怒無常的帝王似有些不同。

“還是說,卿被朕嚇得要拿不住弓了?”

周截雲垂首,“回陛下,臣還拿得住弓。”

這與委婉二字絕緣話聽得隨行官員神色古怪,趙珩失笑,“朕信你。”

周截雲似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地方不對,一板一眼地回答:“多謝陛下信任,臣定不辱命。”

語畢,起身下去。

趙珩頓了頓。

氣氛詭異,眾官員無不在看趙珩的臉色。

望著武官離去的背影,趙珩沒忍住,偏頭笑出了出來。

諸臣見他笑了,才慢慢放松,心中不由得有些埋怨這周截雲說話不過腦子。

眾軍士多在準備,只幾人還在角落裏縮瑟,見自己根本不認得的一大官看過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草民,草民有罪!”

趙珩見幾人都面黃肌瘦,心下了然,便對兵部侍郎道:“薛卿,你去查明有多少人平日裏躲避訓練,按律處置。”

薛寧道:“是。”

魏渃袖子裏的手無聲地攥緊。

眾官員尋了一視野好的地方觀察比試。

抽簽上場,先是每十人為一組比試射箭。

這一樁便出了問題,因為根本沒有是個箭靶。

趙珩問:“箭靶呢?”

魏渃搶在薛寧前道:“回陛下,箭靶在,”他目光迅速一轉,“在假山石上。”

趙珩看著那幾個搖搖晃晃的錦墊,似笑非笑地誇了魏渃一句,“魏尚書,朕交代你的差事辦得不錯。”

魏渃聞言臉色發白。

魏尚書,薛卿,但凡不是傻子都看得出皇帝的偏好。

最後由皇帝一錘定音,先比試武藝,至於箭靶,派人去府庫翻幾個出來。

武試開始,周截雲贏得毫無懸念。

其出手之利落,力道之精悍,趙珩瞇了瞇眼,偏頭對薛寧道:“他上過戰場?”

無任何花拳繡腿,是最精煉有效的,拿來殺人的技法。

“回陛下,”薛寧語氣裏似有幾分羞愧,“臣不知。”

武藝如此高強,亦上過戰場,時至今日卻仍是個小小武侯。

想到他敢逮捕犯禁的姬氏子弟的一視同仁,趙珩若有所思。

他又轉過頭。

餘下四場比試,周截雲俱奪魁首。

尤其是射箭時,箭術之精湛,可謂穿雲裂日。

趙珩笑,“今見我禁軍內尚有這樣的好兒郎,也算不虛此行了。”他喚,“周卿,上前來。”

周截雲上前。

方才數場比試都沒有讓他呼吸加劇,此刻在九五之尊面前,他本以為經年習武早就波瀾不驚的心卻莫名地砰砰作響。

趙珩含笑道:“見卿武藝絕世,朕心甚是快慰,”帝王的聲音自上傳來,明明不遠,在他聽來,卻飄忽得如在雲端,“朕將擢卿入輕呂衛。”

輕呂衛?

隨行諸臣神色都有些莫名。

輕呂衛便是天子身邊最近的護衛,雖在天子五步之內,卻可持刀。

為首者所持的並非自己的兵刃,而是王劍,便於帝王隨時取用。

自悼帝後,後世帝王愈發衰弱,甚少持劍,輕呂衛便慢慢式微,直至完全消失在朝堂中。

距上一次帝王啟用輕呂衛,已過去了八十餘載。

周截雲熟讀兵書,怎不知輕呂衛曾經必有皇帝最信任親近之人才能擔任?

驚與喜混雜,心緒一時難言。

這不善言辭的武將單膝下拜,只擲地有聲地回答:“臣領命!”

……

重組輕呂衛的詔令是下午發的,姬循雅是晚上到的。

姬將軍面色難言,甫一進殿便屏退眾人。

何謹看著皇帝與將軍都絕對稱不上好看的臉色,面帶擔憂地推下。

殿門被關上。

“嘎吱。”

隔絕了來自外界所有的視線。

姬循雅不語。

趙珩便倒了杯茶。

見趙珩故技重施,姬循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下移,死死地盯著趙珩手中的杯子,仿佛裏面有他的殺父……奪妻仇人。

趙珩沾了口茶水,覺得水溫適宜,就上前,把茶杯送到姬循雅嘴邊。

姬循雅神色冷——沒冷下去,“作甚?”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著陰森森的。

趙珩笑瞇瞇道:“怕你口渴。”

姬循雅偏頭,平靜地回答:“多謝陛下,臣不渴。”

茶水略略沾唇,姬循雅差點便仰面將茶喝盡。

但對上趙珩含笑的眼睛,他又生生忍住了這種沖動。

“陛下,”姬將軍微微一笑,將茶杯推離,“陛下欲重組輕呂衛的事情,臣知道了。”

趙珩順手把茶杯放到案上,笑道:“朕本沒有瞞你。”

這話是實話。

趙珩沒有瞞姬循雅。

當然,若趙珩想瞞,以現下姬循雅對皇宮的操控程度,也瞞不住。

與其掩耳盜鈴平白讓二人離心,還不如幹脆直接顯露出來,姬循雅想看什麽,就讓他看個痛快。

“臣感激陛下信任,”姬循雅彎眼,只是眼中沒有丁點笑意,“輕呂衛是陛下近衛,”他伸手,二指曲起,擡起帝王的下頜,“有靖平軍保護陛下,有臣保護陛下,難道還不夠嗎?陛下是在,”語調愈發溫柔,卻在最後一句話露出了鋒利的一角,“提防誰?”

趙珩垂頭,在姬循雅指節處輕吻了下。

“不防君子。”

姬循雅眸中隱隱有暗光流轉。

“臣可不是君子。”他回答。

趙珩眼眸一轉,順手環住姬循雅的腰,笑道:“呦,生氣了?”

姬循雅柔聲回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有什麽詔令,為臣的只有照準,哪裏會生氣。”

趙珩不猜都知道姬循雅此刻心裏想的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也不跟他在這些事上多做啰嗦,順手往前一靠,坐到了姬循雅腿上。

姬循雅動作一頓。

他擡眸,眸光陰陰測測地望著趙珩。

好似一頭餓極了的狼。

趙珩低聲道:“做戲要做足。朕若是連你都騙不過,怎麽騙旁人?”

因為不信任姬循雅,所以才要重組輕呂衛。

皇帝與將軍間的裂痕,勢必會越來越大。

姬循雅笑了聲,不答。

“朕知道將軍的心思,可為君不易。”趙珩伏在他耳邊,低笑道:“燕君,君上,你得憐惜憐惜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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