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7章 第四十七章

關燈
第047章 第四十七章

滾入喉中的異物細如絲線, 根本無法吐出,又如個活物一般,倏然刺進肌理, 游走進更深處。

趙珩要殺他?!

姬循雅眸光一震, 喉間痛癢交織, 血腥氣瞬間上湧。

視線緊緊地鎖著趙珩的臉,姬循雅有些頭暈目眩,難以言明的覆雜情緒似驚濤駭浪,洶湧而來,腦海若有聲音亢奮地反問:死於趙珩之手不好嗎?

這不就是你上一世求而不得,耿耿於懷的嗎!

趙珩不想他生, 卻又不願意讓姬循雅死於自己之手,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

於是,慣會邀買人心的皇帝、亂世諸國之爭中最終的贏家,寬容地赦免了姬氏一切罪狀,向天下宣布,若姬景宣來降, 則趙珩願意裂土封其為王,允許他仍保存王族尊榮,永享富貴。

這個消息很快就隨著宗正的入宮, 被傳達入姬景宣耳中。

桌案, 端坐著一個玉樣的人——燕君,姬景宣。

“你的意思是,”燕君比尋常男子白皙上太多, 自中毒之後,面色蒼白之中, 又沈澱著種鬼氣森森的青,不像活人,卻如同剛剛從窯爐中取出來的白瓷,他慢慢地問:“若孤向趙珩屈膝投降,趙珩便會大發慈悲,饒孤一條性命?”

被姬景宣凝視,總政只覺被毒蛇死死盯上,不過須臾間,後頸便被冷汗打濕。

他根本不敢擡頭,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道:“是,但齊君的使節說不止說保全君上性命。”

時局如此,強撐下去並無意義,更何況,趙珩派來的使節給他的承諾委實誘人,趙珩許諾,他雖不能再為宗正,卻仍可保全正二品的祿位,覆巢之下無完卵,能在燕國亡國之後再到新朝做官,對他而言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齊君願為您裂土,仍尊您為王侯,尋富庶膏腴之地以奉君上。”

姬景宣不陰不陽地哦了一聲,黑沈沈的雙眼透不出半點光亮。

宗正頭皮發麻。

即便姬氏的子弟因族規束縛,或多或少都有些古板僵滯,卻無一個像姬景宣這般鬼氣森森。

這哪裏似個活生生的人,倒像一剛挖出來,還未來得及潰爛的屍體。

姬景宣道:“他還說什麽?”

“回君上,齊君還說,您與他少年相識,見而投緣,也曾有深情厚誼,燕齊本是世代交好的盟國,因勢所迫,不得已兵戈相見。而今蒙上天垂憐,齊君僥幸得九鼎以據天下,”宗正仔細地回憶著趙珩信上的內容嗎,不敢多,或減一字,“請君上摒棄前嫌,與齊君重修舊好。”

姬景宣神情雖冷,卻一直沒有打斷。

若宗正敢擡頭,就會發現自家君上陰冷的眼眸中,若有癡迷的神采閃爍。

病態至極。

姬景宣遲遲不言,書房中寂靜,宗正唯一能聽見的,就是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冷汗順著臉頰淌下。

噠。

落到衣襟上,洇出了一圈深色。

靜默許久,姬景宣才道:“沒了?”

宗正惴惴回答:“回君上,再無其他。”

姬景宣溫和地說:“卿還未告訴孤,趙珩許卿俸祿幾何。”

宗正聞言陡然色變,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到姬景宣面前,“君上明鑒,君上待臣恩重,臣絕無悖逆之心,若有,便,”

“夷三族,如何?”姬景宣含笑問道。

宗正聽姬景宣這樣說,便知道他與齊國使臣暗中來往的事情已自家君上知曉,頓時面色慘白,於地重重叩首。

額頭被撞出傷口,鮮血橫飛。

因為過於恐懼,宗正甚至忘了姬景宣與自己同姓同族。

唰。

一張紙輕飄飄地落到宗正頭頂,隨著他不停叩首的動作向下滑落,又被鮮血黏住,沾在眼前。

因離得太近字跡模糊不清,縱然如此,在隱隱看見上面的幾個字後,宗正瞳孔猛縮。

看內容是,那使節帶給他的,趙珩的親筆信。

他一把將信紙扯下,嘶聲辯駁:“君上,臣不知此物從何而來,有人汙蔑臣,有人汙蔑臣啊!”

紙張被血浸透,又因為宗正用力的動作而扭曲褶皺,姬景宣只看了眼,便平靜地收回目光。

幸好,趙珩的親筆信他已經收起,宗正手中的那封是他後來命人謄寫的。

姬景宣無趣道:“拖下去吧。”

這便是賜死的意思。

宗正臉上立時失去了全部血色。

馬上有黑甲軍士上前,輕車熟路地勒住宗正的雙臂,“臣冤枉,君上——”隨著人被向外拖,叫喊之聲猶然不休,宗正兩股戰戰,面無人色,莫大的驚懼之下,竟催生出了一點膽氣,嘶吼怒罵道:“姬循雅,你暴虐無道,日後定然不得好死!”

姬景宣有些驚訝地看了眼如條死狗般被拽出去的,與自己同出一脈的前二品高官,他覺得有趣,不由得輕笑一聲,“孤已經不得好死了。”

臨世幾十載,他日日夜夜皆備受煎熬,在最最難挨的時日裏,姬景宣也會疑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

他其實是惡貫滿盈的怨鬼,不然怎麽會墮入十八層地獄!

但,宗正早就聽不見了。

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姬景宣從袖中取出趙珩的親筆信,細致小心地攤開,仔仔細細地品味著上面每一個字。

這封信原本是要交給他的,但宗正不敢,他只好親自派人去取。

信中趙珩用詞極盡謙敬溫和,還特意拿了半頁紙來同姬景宣回憶往昔,他閉上眼,仿佛能看見趙珩站在他面前娓娓道來的模樣。

片刻後,喜怒無常的君主猛地睜眼,目光怨毒地看向掌中的信,一把將書信投入燭火中。

火舌瞬間將紙張吞噬。

龍飛鳳舞的字也在洶洶火光中扭曲,消失。

殘灰紛紛落下,卻被姬景宣珍重地,盡數以手捧住。

灰燼染臟了他青白若玉的手指,然而平時最終儀態的燕君卻毫不在意,他擡手仰面,將掌中灰燼盡數送入口中!

這實在是詭異到了極致的場面。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蒼白而清絕的男子端坐於席上,姿態古雅,令人挑不出半點錯處,然而他淡色的唇上卻覆蓋著一層灰燼,又被主人舔舐幹凈。

入口苦澀至極,姬景宣將一捧紙灰視若無價珍寶,緩慢地,細嚼慢咽地,將灰燼咽下。

灰燼蟄得喉嚨生疼,如吞刀刃,他卻毫不在意,好像吞下的不是難以下咽的紙灰,而是甘甜無比的蜜糖。

他甚至不敢立刻吞咽,竭力將品味的動作延續到最長,仿佛這樣,就能以唇,以齒,稍稍感受到寫字人留下的丁點痕跡。

不知趙珩給他寫信時是何種神情,是垂眸凝神想方設法用計來哄騙他,還是面帶厭惡,又不得不寫下這番溫情脈脈的許諾。

於是姬景宣彎眼,覺得心滿意足,又覺得不夠餮足。

為什麽趙珩不願意親手殺了他?

就連這封信,言詞也是哄多於威脅,趙珩甚至不想,為自己送來一柄刀刃,令他用齊地所鍛造的利刃自盡。

趙珩倒是送過他一把名為截雲的劍,可惜當年被他在盛怒之下折斷了。

趙珩殺過許多人,大多數都無足輕重,連他們都能被趙珩殺死,他卻連這點榮幸都不願意賜予自己!

上一世趙珩沒有給他的厚禮,這一世更吝嗇賜予。

姬循雅猛地回神。

遲滯的回憶仿佛在姬循雅腦海中延長了數百年,實際上卻只有一瞬間。

趙珩絕不會,在此刻殺他。

並非帝王對他情深恩重,而是以趙珩最會權衡利弊的個性,絕不會冒著靖平軍嘩變的風險給他下毒。

趙珩想象中的激烈反抗並沒有出現,姬循雅甚至沒試圖將蠱往外吐,或許因為蠱是活的,外面那層冰涼如玉的殼子化開後會立刻往人肉裏鉆,根本不給人取出來的機會。

姬循雅只拿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珩,眼底密布的血絲猙獰至極,可怖得如死不瞑目的惡鬼。

可一個人,還是姬循雅這種人,在疑似被下毒時,居然毫無反抗之意,實在過於古怪了。

但凡是人,皆向生俱死。

他卻一動不動。

趙珩忽地產生了一種很荒謬的錯覺,姬循雅對他憎恨不加掩飾,上窮碧落下黃泉都不會放過他,然而,然而,當趙珩真要殺了他時,他卻不反抗。

仿佛,這是姬循雅期盼已久的極樂。

喉間的疼痛還在加劇,薄而鋒利的唇線上揚,勾起一個嗜血的弧度。

姬循雅的手隨著自己疼痛的加深而不斷施力,他問,語氣中卻沒有怪罪,“陛下,您給臣吃了什麽?”

缺氧令趙珩的雙頰迅速泛起了一層薄紅。

趙珩喘了聲,擡手,但沒有去阻止姬循雅。

而是輕佻地摸上了對方輕顫的長睫。

細密的睫毛刮過指腹,有點說不出的癢。

姬循雅便配合地垂眸,低眉順眼的模樣看起來竟透出了些詭異的溫馴。

皇帝溫柔地回答:“毒藥,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姬循雅,尋常人聽到這種話應該驚恐至極,應該逼問著趙珩解藥的下落,以求一線生機。

但姬循雅沒有。

他扯開一抹笑,他想說趙珩的命多貴重,趙珩是開國帝王,而今山河將傾,趙珩怎麽可能因為他爭一時意氣,與他同歸於盡,放棄挽江山於危亡?

但姬循雅最終只是纏綿無比地應道:“那,陛下與臣一起死吧。”

權當趙珩說的是實話。

他願意,暫時聽信趙珩哄他。

欣喜細細密密地將他包裹,姬循雅如在雲端,飄飄欲仙。

手指深深嵌入肌膚,這個漂亮的瘋子柔聲說:“臣給您殉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