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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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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第四十八章

趙珩仰面, 一眼不眨地盯著姬循雅看。

因為窒息,皇帝透亮的眼珠上籠罩著一層水霧,姬循雅近在咫尺, 面孔卻模糊不清, 如隔幻光。

他看不清姬循雅的神色, 無從分辨這話是瘋子的信口開河,還是蓄謀已久的妄想。

但無論是哪一種,趙珩都不在意。

手的主人仿佛已經沒有力氣了,撫摸姬循雅睫毛的手指無力地向下滑,在面頰上游走擦磨,恰好落在他的唇上。

皇帝以指腹輕輕碾壓, 吃力地笑道:“唯謹是燕人, 不知我國舊俗亦理所應當。在齊,昭文公時便已廢棄人殉,以活人為亡者殉死,殘虐不仁,未免有傷天和。”觸感柔軟,卻冰冷非常, 涼得趙珩指尖微顫,他便用力,將指尖往稍微溫暖的地方送。

指尖輕點唇瓣, 被姬循雅柔順地咬住。

這感覺暧昧卻詭異, 似蛇含咬住獵物,毒牙親昵地擦頸,卻不肯用力。

“陛下, ”輕得像是氣聲,若有若無地縈繞在耳畔, 吹得人麻癢,又悚然,“昭文雖廢人殉,但昭文死後,其寵妾撞棺而亡,最終隨葬地宮,昭文之後,明德、莊王、景王下葬時,多有妾婢欲自盡隨葬。”二指擦磨趙珩側頸上的血管,“可見臣欲殉死,亦算不得荒唐。”

趙珩:“……”

姬循雅居然一本正經地和他說殉葬的事,有病。

他居然主動提起,他更病得不輕。

泛著一層薄紅的眼皮輕顫,趙珩闔了下眼,一線淚水倏然滾落,浸濕了鬢發。

姬循雅喉結滾動。

目光下垂,落到自己扼住趙珩的手上,被掐住脖頸的人是他,也該他呼吸急促,喉頭脹痛欲裂,然而,一呼一息間,姬循雅卻覺得喉口灼燒般地疼痛難捱。

他的聲音有些啞,“陛下。”

半晌,趙珩無可笑道:“你也知道,自盡隨葬的皆是妃嬪妻妾啊。”

姬循雅俯身,柔順的長發細密如網,將趙珩牢牢包裹。

“不提其他,便是本朝太祖時,太祖崩逝,潁國公悲慟非常,七日不食為陛下守靈,”姬循雅微笑道:“國葬剛一結束,潁國公便昏了過去,大病半年才痊愈。若非世宗命太醫全力醫治,潁國公說不定就隨陛下而去了。”

他唇角含笑,語氣卻森然得能掉下來冰渣子。

趙珩一楞。

錦叡那個小沒心肝的還幹過這事?

他就記得自己病重時,錦叡每日來寢宮哭哭啼啼,比他這個將死之人表現得還絕望傷心,趙珩當時沒忍住,摸了摸自己隔了不知道幾代的弟弟的頭發,寬慰道:“生死在天,人力強求不得,況且我又非病入膏肓,你要給我哭靈,也太急了。”

趙錦叡嗷地一聲大哭出來,“三哥——”抱著趙珩摸他頭發的手臂死死不放,“我蒙兄長之恩受封國公,臣弟性子懦弱,人又無甚才幹,這麽多年全仰賴陛下照拂,”一句話叫他說得顛三倒四,“他日山陵崩,臣弟竟不知該如何自處!三哥救命——”

趙珩深吸兩口氣,看向自己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弟弟,咬牙道:“好了,你的顧慮朕知道了,朕定告訴太子寬和待你。”

趙錦叡眼淚汪汪地看著趙珩:“真的?”

“真的。”趙珩閉上眼,“現在,你給朕滾出去。”

把趙錦叡放寢宮氣他,真看他死得不夠快!

趙錦叡拿袖子擦眼淚。

趙珩聽到簌簌聲響,忍了又忍,薅起一條帕子甩到弟弟臉上。

“謝謝三哥,”趙錦叡哭得嗓子難聽的像只大鴨子,“但是……”

趙珩道:“但是什麽?”

“但是臣弟和太子畢竟不如臣弟同您這般親近,來日臣弟再行事不謹,太子也不知道能保臣弟幾回。”

病重的趙珩精神微震,帝王處於權勢最頂點,親歷了太多明爭暗鬥,聞言驀地察覺有異,緩緩睜開眼,註視著趙錦叡,不動聲色地問:“那你欲如何?”

趙錦叡抽抽搭搭地說:“三哥你能活千秋萬歲,永遠護著臣弟嗎?”

趙珩霎時無言,只覺又疼又荒唐好笑還有種說不出的暖熱,百感交織,他輕輕搖頭,嘆了口氣,無奈道:“好好好,別哭了。”

盯著若有所憶,面上甚至浮現出了幾分悵然的趙珩,姬循雅瞇了瞇眼。

他提起趙錦叡本是要反駁趙珩那句凡自盡隨葬者皆是妃妾,不料竟引得趙珩想起了趙錦叡。

趙錦叡有什麽好?

姬循雅見過趙錦叡,腦海中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依稀記得是個身量不高的少年人,懦弱少言,連同他對視都不敢,明明都十幾歲了,一日十二個時辰,卻有六七個時辰要黏著趙珩,恨不得掛趙珩身上。

“陛下。”姬循雅陰森森地叫他。

趙珩被捏得悶吭一聲,嗓音沙啞得厲害,“那是朕……太祖的弟弟。”

明明連近親都不是,趙珩對趙錦叡卻不厭其煩。

姬循雅沒忍住冷笑了聲。

除了對他,趙珩待誰不是和顏悅色,分外耐心?

他冷淡道:“血脈倒也算不得十分近。”

言下之意無非是,趙錦叡都可以,他為何不能?

趙珩驚悚地發現,自己居然隱隱理解了姬循雅的意思。

完了,他是不是離發瘋不遠了?

趙珩艱澀地咳嗽了兩聲,聲音虛弱,仿佛喘不上氣一般斷斷續續,聽起來,分外可憐。

喉結在掌中滾動擦磨,骨血皮肉嚴絲合縫地貼著,不僅趙珩覺得疼,連姬循雅自己都被骨頭硌得發疼,然而這種疼送往全身,卻成了種令人欲罷不能的亢奮。

想讓趙珩呼吸得再艱難些。

他若稍稍用力,趙珩的樣子會比此時更狼狽,更淒慘。

不得已張口呼吸,兩排白齒之間,是條猩紅的舌。

巧言善辯的,令姬循雅恨之入骨的,又,靈活非常的。

姬循雅自稚齡時便開始練劍,十指有力,且極能控力,此刻,他所握住的並非慣用的沈重刀刃,而是更輕,更脆弱的頸骨,該比握劍輕易,然而,他卻掌握不好力道了,幾度險些失控。

姬循雅稍稍松手。

新鮮的空氣頃刻間湧來,趙珩劇烈地喘了兩口,只覺有些頭暈目眩。

興奮卻如星火一般,劈裏啪啦地炸開。

趙珩仰面躺在地上,姿態算不得從容,卻還不忘挑釁,“妃嬪妾室乃是枕邊人,趙錦叡之於太祖,是自小在自己身邊長大,受太祖照看的弟弟,無論是妃妾還是兄弟,皆是情意深厚的至親,可你,”拍了拍姬循雅的臉,皇帝頭疼,下手就沒什麽輕重,響聲清脆,打得姬循雅側臉泛紅,“於朕而言,算什麽?”

算冤孽。趙珩在心中補充。

話音未落,喉間力道陡地加重。

趙珩劇烈地喘了口氣,勉強擡頭,正與姬循雅漆黑陰冷的眼睛對視。

若有堅冰籠罩其中,冰下,卻又隱藏著烈焰。

仿佛是,怒火。

趙珩揚唇。

清亮平靜的眼眸被淚水模糊,映著張美麗至極,卻又扭曲的臉。

上一世他所見的姬循雅大多時候都淡漠沈穩,一派岳峙淵渟的雅靜君子像,連他們撕毀盟約時,姬循雅也只失態了瞬間,滔天的怒意隨著佩劍折斷,頃刻間就化作寒意徹骨的冷淡,仿佛天生就比尋常人情欲淡薄似的。

他愛看姬循雅失措,欣賞著他臉上閃過的每一種,本不該屬於姬循雅的表情。

這種感覺,與攻城略地給他帶來的亢奮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朕知道此言入將軍耳,令將軍不虞了,”趙珩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縱然無情,但畢竟是實話,將軍,唯謹,”明明再端正不過的兩個字,從趙珩口中滾一圈出來,就顯得百轉千回,多情得令人面紅耳赤,“有令至愛至親殉死者,卻未見過哪朝哪代君王,要竊國的逆賊殉葬。”

窒息與他緊密相貼。

趙珩卻不反抗,不求饒,只拿一雙眼睛笑看姬循雅。

姬循雅對他有種很古怪的占有欲,在姬將軍還是程玉,並且趙珩尚未發現其身份時,也考慮過對方是不是喜歡他這種可能性,但在知道程玉和姬循雅是同一人後,這個念頭立刻就被趙珩打消了。

不是喜歡,卻有欲望。

與色欲無關的,想摧毀他,控制他的欲望,又因姬循雅本身的強勢和瘋狂,而催生出了詭異的占有。

趙珩心道,於姬循雅而言,帝王既然兵敗,那便是勝者——姬循雅的戰利品,所有物,他不許任何人染指觸碰,所以才會對要諸如燕靖思,何謹等人與皇帝界限分明。

可人不是物件,何況還是趙珩這樣的人,怎麽可能事事盡如姬循雅意?

美人沈靜若淵固然好看,發起瘋來也別有一番趣味,只要火別燒到他身上。

“唯謹。”趙珩微微低頭,拿下頜很馴順蹭了蹭姬循雅的手。

觸感柔軟,因為呼吸困難,微微有些燙。

如炙炭火。

灼得心口又燙又疼。

偏偏趙珩還看著他笑,唇角上揚,有幾分難言的得意。

趙珩喜歡看他失控。姬循雅眸光沈暗。

他越是癲狂,越顯得趙珩從容。

身處劣勢的是趙珩。

掌控全局的也是趙珩。

這種一舉一動皆在對方掌控範圍之內的感覺太不好,似乎他的一切趙珩早就看穿,雖置身棋局,卻能高高在上地看他發瘋。

而趙珩始終,冷靜自若,衣不染塵。

姬循雅垂眼,倏然松手。

趙珩砰地一下躺回地面,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眼前景致模糊不清,黑白二色的光影將姬循雅的臉道道分割,趙珩便幹脆笑著閉上眼。

一時間,寢殿裏唯有二人的呼吸聲。

急促的,與緩慢的糾纏,聽起來,竟也暧昧纏綿。

姬循雅好像才想起趙珩方才說的話,於是他回答道:“或無前人,亦無來者,但陛下,您無一兵一卒,無可用之人,陛下,連你的生死都在我手中,何況是陪葬?”

他愛憐地摸了摸趙珩喉間的淤痕,“便是掘開泰陵,將您,”他含笑道:“不對,將太祖陛下,開棺戮屍,曝屍荒野,您待怎樣?”

手指絞起縷趙珩的長發,語氣漸漸平緩,“陛下,我要你如何,你就要如何。”笑容如一張面具,恰到好處地籠罩在姬循雅臉上,“聽話些,激怒臣,於您而言,並無好處。”

趙珩聽他冷靜下來,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無趣交織之感。

他敷衍地點點頭,“如將軍所言。”

發間被輕輕一拽,姬循雅又不滿趙珩的忽視,他道:“那陛下可否告訴臣,你給臣吃了什麽?”

趙珩擡眼,“你猜?”

玩火自焚,但將火燃起那一刻的興奮實在令他上癮。

“若是劇毒,臣現在已經死了。”姬循雅回憶著先前那種詭異的感覺,似有活物鉆入皮膚,但剛剛他被趙珩要殺他,他能和趙珩一起死的狂喜淹沒,現在才稍稍冷靜,“活的。”他垂眼,長睫輕顫,看得趙珩又想摸了。

趙珩出身北澄,北澄善蠱毒。

姬循雅一楞,旋即沒忍住,驀地笑出了聲,“陛下,您給臣吃的,不會是北澄的蠱蟲吧?”

趙珩雖不知道姬循雅在笑什麽,但看他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過之後,才冷漠地回答:“是。”

姬循雅摸他頭發的手指一頓。

“時局竟艱難若此,陛下連這種詭秘的法子都不得不拿出來用,”姬循雅不知想到了什麽,越想越開心,笑得溫柔極了,“終陛下一生,臣是不是第一個將陛下逼到這種地步的?”

原本被姬循雅主動扯開的距離又隨著他向前貼緊。

姬循雅盯著趙珩,漆黑的眼中笑意粲然,比趙珩看見的任何一次都開懷。

“陛下,”逆臣放軟了聲音,循循善誘道:“告訴臣,這是用來做什麽的?”

趙珩震驚地看著姬循雅。

他在笑什麽?

姬循雅是被他氣瘋了嗎?

姬循雅垂首,幾乎將額頭貼在趙珩的肩膀。

冰涼的吐息吹拂,刺得趙珩脖頸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嶙峋鋒利的脊骨向外凸起,落入趙珩眼中。

“是殺臣?可臣還未死,您也不會這麽輕易地讓臣死。”姬循雅癡惘地在趙珩耳邊喃語,“還是想讓臣對您言聽計從,就像您之前豢養的那些狗一樣?又或者,讓臣仰慕……”

趙珩聽他越說越離譜,實在沒忍住,伸手把姬循雅往下一按。

對於趙珩來說,用仰慕喜歡愛慕這樣的詞來形容他和姬循雅的關系,實在,太難受了,讓他頭皮發麻。

姬循雅毫無防備,鼻梁直挺挺地撞進皇帝的頸窩。

龍涎香混雜著人體的暖,香氣驟然擴散開。

趙珩也被冰得一僵,語氣卻得意更甚,“是生死蠱,”五指插入姬循雅的長發,帝王輕笑道:“我若死,不足一息之內,”手指用力,攥得姬循雅刺疼,“你也會七竅流血而亡。”

趙珩這話說得狡猾,只說一半。

“無論將軍是想攝政也好,自立也罷,”趙珩道:“還是,只為洩憤,您的目的都還沒完全達到,將軍,看好朕,勿要令朕被別人殺了。”

昭朝尚在,趙珩的皇位也在,姬循雅的目標的確尚未達成。

姬循雅竭力想壓下源源不斷而來的興奮。

再等等,再等等。

待他尋到泰陵,待他徹底大權在握,再殺趙珩也不遲。

可這種興奮令姬循雅幾乎有些發抖,殺了趙珩,他也會死,世間竟有這般好事。

還是,趙珩親手送來的。

耳畔傳來姬循雅強壓興奮的聲音,“同生共死?”

冷氣吹拂,卻莫名地給趙珩滾燙的錯覺。

“不。”趙珩有意曲解。

姬循雅卻笑了起來。

“那豈非還是殉葬?”

趙珩頓了下。

姬循雅的性子,完全不能拿正常人的思路去揣摩。

趙珩先前本意是給姬循雅上一道束縛,他輕嘖了聲,而今看來,他亦同樣被拷住了。

在今日之前,他完全沒有想過,有人能這麽不惜命,好像活著,就是為了死。

姬循雅的聲音愈發柔和,“陛下騙了我許多次,此事奇異,我不敢相信。”

世間真的有那種奇異的蠱蟲嗎?

就算有,以趙珩的性格,也不會和盤托出,他定然,還隱瞞了什麽。

趙珩瞇了瞇眼,身體下意識地繃直。

這是一個防禦戒備的姿態。

姬循雅也感受到了,為他本就很好的心情,更上一層。

一手下滑,一路深入趙珩的袖中。

那裏,有一把刀。

姬循雅輕輕握住了。

是,之前趙珩用來威脅他的刀刃。

趙珩的手也壓在刀柄上,兩人皮膚短暫地接觸了一瞬。

姬循雅難不成想刺他,來驗證他所說的真假?

趙珩覺得自己應該抵抗一下,最終卻揚唇,緩緩松開手。

手指點了點姬循雅的手背,示意他取刀。

姬循雅握住刀柄,將匕首從趙珩袖中拿出。

倆人對視,俱看見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姬循雅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趙珩。

趙珩便躺著,朝姬循雅笑。

他的腹,他的頸,盡數展露在姬循雅面前。

像一條離水的,任君施為的魚。

目光自上而下掃視,姬循雅也真如持刀之人,仿佛在尋常哪裏就方便下刀。

下一刻,匕首舉起。

月光凝聚在刃鋒,清輝四溢,寒光閃爍,令人膽戰心驚。

趙珩彎眼。

他笑道:“輕些,唯謹。”

含糊地,柔軟地喚他。

“朕怕疼。”

他叫得纏綿,於是姬循雅也點點頭,溫和地回答:“臣知道了。”

話音未落,刀刃破風而出,狠狠刺下。

直刺心口——姬循雅的心口!

趙珩陡然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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