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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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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二)

太極宮的燈火未滅,枕清坐於桌案前,看著手邊的劄子,一份份都是明裏暗裏諷刺她的,她唇瓣勾起嘲諷的弧度,簡直可笑。

告狀告到她這裏,不知死活。

她倒也沒讓著,直接批註上,若是真感念先皇與太後,特允諸位辭官,為其守靈三年,以表忠心。

那群老頭看到後,想必都要嘔得吐血。

未幾,她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本劄子上,那是秋跡寫的,說想問一問鹽商的事情,枕清一時間還沒回過味來。河東已經取勝,江訴他們凱旋,肯定要在河東鹽池好好回一回空虛的國庫。

只是著秋跡真的不知道,她就是枕家女,而他竟敢不避開她,甚至還能安然無恙地看著她身居高位。

究竟是心太大,還是說,他仍處於不知道的位置。

並非是秋跡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無可奈何。

秋跡看著為首的沈昌砥,他心下不禁開始擔憂了起來,他問道:“現如今朝廷竟讓一個女子把控,簡直是不可理喻!偏偏那些全都聽她的,倘若是收攏,恐怕是難。”他蒼老的目光匿出精光,“不過我聽說江訴要回來了,他與雲行野手中掌控不少人馬,倘若我們將其收攏,是不是就有回旋抗衡的餘地?”

聽了一會的謝冠,他呵呵一笑道:“你也不必擔憂,我手中還有兵力,前段時間二郎替我尋回來兵符。不過這江訴恐怕是難以拉入我們這邊,之前還在朝中,他就一直在太後與禹王跟前斡旋,沈閣老是何想法?”

包改常瞧了這一周的人,忽而覺得有些說不上話,自己的孩子包三郎與枕清關系極好,甚至坐到的位置隱隱有超過自己的勢頭。倘若枕清是一個明主,那麽包啟元的選擇沒有錯,但是自己可就沒辦法完完全全站與這群人一道。

很早之前,他便已是知曉三郎為人善良熱枕,心思粗獷,不懂得察言觀色,難以在朝中立足,況且他說話向來直來直往,沒個輕重,更不懂得如何迂回玩轉,倘若沒有他這個做父親的撐著,勢必要栽一個大跟頭。原以為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可是他是真的沒有想到三郎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包改常有三個孩子,而包啟元是他最小也最疼愛的孩子,自然是不願意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心中思緒萬千,終是沒了出口。

直到秋跡喚了喚他的名字,包改常這才笑著道:“秋公請講。”

秋跡別有深意道:“你家那位三郎可謂是意氣風發,深得那上頭的喜愛,不知道包公作何感想?”

包改常笑得樂呵,慚愧道:“我倒也沒什麽感想,就期望膝下的孩子能夠平安快樂,你們也知道我家三郎不喜讀書,也沒什麽真本事,就是依靠這股東風,幸得貴主瞧上,倒也不是我貶低他,這段時日,這股風就算是吹頭豬,那豬都能上得去。”

眾人聽到這半是玩笑半是打趣的話語,紛紛大笑。

這一番話,竟也有點將包家與枕清撇得清楚幹凈。可他們在朝中都是幾十年的老狐貍,一言一行,想要琢磨出什麽味來,都能一清二楚。

不過聰明人都不去說得那麽明白,沈昌砥也跟著笑後,瞧了一眼包改常,慢慢道:“坐上去不重要,坐得穩當才重要。”

包改常垂首道:“沈閣老說得是。”

誰也不知道這後邊誰能坐得穩,誰又坐不穩。

或許說的不只有包啟元,還有在上頭的枕清。她太過醒目,底下有成千上萬雙眼睛盯著她如何掉下來。

包改常垂眸沈思,一回到家中,喚了包啟元過來,關上房門,語重心長地問他:“三郎,你是不是跟定枕清了?”

包啟元在家中還是頗受照顧,在他們眼中儼然是一副小孩模樣,可是這麽幾年的成長,並非是如此頑劣不堪,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模樣。

倘若是在幾年之前,他的確茫然無措,可自從陳谷離開後,他發覺自己學到了前所未有的東西,包啟元鎮定道:“耶耶,朝中黨派覆雜,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可是身在局中,每個人都是被裹挾著走的。想要不被影響,絕無可能,我們只能順著洪流而上,我知曉您不放心枕大人,但是我作為她的好友,作為朝中的一員,我信。”

包改常居然在包啟元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倔強果斷,即使他這個父親不去跟枕清,那麽包啟元依舊不會改變想法,他還想規勸他們只要姓包,那麽就是一體的,無論是做錯還是對,付出的代價都是一樣的。

在下一瞬,包啟元又開口,語氣無比堅定:“就像她信我一樣,我也信她。”

幾乎在這一刻,包改常的心緒不禁跟著震顫。起初他也想不明白枕清究竟有何魅力,竟叫太後殿下,禹王底下的人各個對她甘之如飴,甚至比當初的太後殿下更甚。

作為父親的他也不相信包啟元能坐上這樣的位置,總歸覺得缺點什麽,也覺得資歷尚淺,需要再磨練。可又有很多東西,會在時間的磨練中消失,就好比現在,他沒有足夠大的勇氣,足夠堅定的內心,總要瞻前顧後,可三郎有,有一往無前的勇氣,也有身在其位的責任。

而敢用他的枕清也有,肯給新的人機會。

他們這群人終將會老去,而這些新出茅廬的郎君娘子,會是這個世界新的力量,一代傳承一代,一代連著一代,終不會覆滅。

他望著已經長開的包啟元,寵溺笑道:“這天下究竟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耶耶知道了,耶耶也信你。”

信任這件事難得,卻也不是得不到。

枕清倚靠著憑幾,慵懶的坐著。

寧千渝見枕清還在深想,她輕輕替枕清按壓。

枕清感受到手中的力量,她微微一笑道:“當初我有意讓你去死,你是真的心甘情願去做這件事嗎?”

寧千渝想要停下手中的動作,可是見枕清仍舊是難受的模樣,她手中動作未停,堅定道:“為了貴主,我萬死不辭。”

枕清今日穿著曳地的月華長裙,熠熠流光隨身擺動,她緩緩睜開眼睛,道:“幾年未見,你的性子倒是一點沒變,看起來柔弱,脾性倒是一如既往的剛毅,那麽我問你,這幾日氏族大家沒有反抗我,這是為何?”

她擡眼,落進枕清的神色之中,寧千渝心緒漏了一拍,她當即下跪,可又覺得枕清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於是無措地站在一旁,輕輕摩挲自己的衣袖,強作鎮定道:

“朝中的門閥世家唯恐外戚幹政,朝堂易幟,即使想要支持諸王騎兵謀反,卻也因為裴家伶仃稀少,翻不起什麽風浪,而她們也怕您對他們痛下殺手,於是轉身投到謝家身上,沒想到謝家竟然也跟著您走。”

說得不錯,枕清清楚寧千渝在她走之後,沒少下功夫,她笑著道:“那些人,苦於軍中無人,更是不敢貿然動手,現如今河東局勢大好,下一個找得人便是江訴。”

枕清笑容更加詭譎:“可惜,他們不知,江訴是我的人。”

她的笑容微收,總覺得漏了什麽,她的事情並非是天衣無縫,或許是知道的,但是又琢磨著別樣的動作。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江訴的來信。

是還在生氣嗎?還在怪自己將他一人丟在河東境內。

枕清喉嚨感到一陣酸楚,不知幾時,天空再次飄來了雪,就好像有人一直在哭泣。

太後逝了,聖上死了,枕清帶著郁華隱坐上了正殿的位置,以示監國。

枕清站在為首的位置,清楚得聽到河東已然大獲全勝,勢必要對江訴等人以示嘉獎,她擬了旨意封賞,封江訴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河東節度使、尚書仆射。有人想要反對,卻又硬生生被壓制下來,現在誰不知道江訴的能耐,誰又能比得上江訴的殊榮。

當然獎賞並未停,無論生者還是逝者,枕清都讓郁華隱擬旨,由門下省去頒布審核。

下了朝後,盛松言沒有走,而是將帶來的信件全部交付於枕清,他低聲道:“宮中人多眼雜,應鈺讓我帶給你。”

摸起來是厚厚的一疊。原以為是江訴在分開的那日不願意理她,所以這麽久都沒有給她寫過一封信,原來是宮中早已經插入了旁人的手筆,抑或是截住了江訴的信件,所以轉而去托付給了應鈺。

她伸手接過,看向最開始的那幾封信件,只是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跟家常一般。她慢慢往下翻開,看到了商震與北肆野離世的消息,她瞬間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愴直擊心中,但她好像哭不出來,可是心裏卻極其難受,難受到她仿若是快要死了。

枕清緊緊攥住紙張上的一角,她沈沈吸了一口氣,接著往下看。

最後一張只有一字——殺。

那殺字包含著淩厲,手段幹脆利落,字跡不是江訴的,也不是旁人的,她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到過,卻又完全想不起來。

至於其他的,一切都只能等江訴回來再做定奪。

枕清這段時間忙得頭昏腦漲,幸而郁華隱擅長朝中事務,她得以有那麽一絲喘息的時間,可是她依舊不敢讓自己停下來,仿若停下來就會想到很多事情,將自己攪得心煩意亂。

她又看了看殿下安葬的日子,卻見到了陳瑯。

多日不見,他好像變得更消瘦了一些,可這般變化沒有枕清變得多。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恰似薄成一片紙,整個看起來十分蕭條,就好像經歷了太多事情,變得越發沈穩練達。

可身子骨確實越來越弱了,好似積勞成疾,比在河東時候更為弱柳扶風。陳瑯心想,卻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行禮,仿若是從未相識的過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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