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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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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三)

枕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段日子如此大的風波,無論是身為皇城天師,抑或是行商,定是聽說了朝中的那些事情,所以這才與她相隔甚遠,沒有故意拉近距離的意圖。

見陳瑯行禮,旁邊的人也敢忙朝枕清見禮,枕清略微頷首,目光只落在陳瑯身上,她緩緩道:“天師?”

陳瑯知道有旁人在,不好與枕清有親近之態,他恭敬道:“是。”

枕清現如今都已經到了我行我素的地步,她沒有特意撇開兩人的關系,略過旁人留意的目光道:“何時回來的?”

“不久前。”陳瑯索性也不裝了,“你怎的這般瘦了?這皇宮也不是會少你吃喝的地方,還是說這陣子太過憂思了?”

這仿若是在說廢話。

現如今本就是內憂外患,太後薨逝,新皇登基,朝中的黨派都被好好洗了一番,卻發現難以動輒到根基,又知曉到師傅與叔父的離世,一時間,好像就連悲傷的情緒都調節不過來。

枕清默默想著,她嘴角提起淡淡哀傷道:“陳無極,我師傅死了,北叔父也死了。我還找不到阿姐,我心裏難受,能找你說說話嗎?”

陳瑯心中不禁一顫,他的視線在枕清面上停留,不知道是想看出點什麽,還是懼怕看出點什麽,他訕笑道:“好。”

自旁人看來,兩人都極其親近,甚至有些過分地好了。可只有他們兩人才明白,這不是什麽親近的表現,他們兩人都是情緒不外露之人,倘若真的外露,只是需要這股情緒,抑或是這樣的神情以達到某種目的。

他們兩人果真是太相熟了。

陳瑯深深垂下眼瞼,亦步亦趨地跟在枕清身後。重活兩世,枕清對於皇宮內的路都已是極為熟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所知道的領域之中。可是這皇宮這麽大,宮內的人那麽多,又怎麽能毫無遺漏?

她推門進入大殿之上,身形拖曳著厚重的裙擺,緩步走至殿內中央,那裏有一盤未下完的棋局,可枕清的步伐從棋盤掠過,徑直走到了梨花木的桌案旁,目光落在慢她一步的陳瑯身上,笑著道:“我要你替我寫一個字。”

陳瑯也跟著笑,心中卻不免有些許慌亂,他依言坐下,擡首望著枕清,溫和道:“何字?”

枕清微微俯身,腰間香囊的氣味掠過他的鼻尖,垂掛的穗子擦過他的脖頸,激起絲絲點點的癢意,他剛想要擡手去撫摸,可有另一只手的動作更快,拉過他的思緒與目光,枕清傾身點了點那平鋪開來的宣紙,道:“殺。”

她的聲音溫柔動聽,可說這個字極為淩冽,就好像是知道些什麽,陳瑯依舊感知脖頸游蕩的動作,在這銳利的聲音裏,竟也不能將這股情緒消散到蕩然無存。枕清緩緩站直身子,目光低垂,她再次開了口:“陳瑯,我要你寫殺字。”

陳瑯的手微微頓住,他擡手摸過脖頸,發現癢意一直存在,他壓抑喉中的苦澀,笑著擡頭,對上枕清脅迫地挑眉,陳瑯沒有擔憂,他嘴角一翹道:“你這是在懷疑什麽嗎?你不是說你信我嗎?枕清。”

他的每一句話都咬得極輕,就好像是含在舌尖,也像是苦味回甘。

現在枕清對上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仿若自己在做一個錯誤的決定,那雙眼睛逐漸泛起紅暈,如同晃蕩在水中,她整個人漂浮在半空之中,儼然有溺水之勢,可身前的陳瑯,恰似知道無法反抗,靜靜等待著死亡。

察覺到自己的情緒正在被陳瑯牽引,她斂眸,忽而沈聲道:“我說我信你,但你現在又在擔憂什麽?不過是讓你寫個字而已,能讓你這麽為難嗎?”枕清蹲下身子,平視陳瑯,“我們是這個世上最熟悉彼此的人,所以,陳瑯,你不要妄想著騙我。”

良久後,枕清妥協了,她坐在蒲團上,沒有逼著陳瑯。

陳瑯默了一瞬,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他輕笑出聲道:“你怎麽變得這麽容易妥協,你要我寫我就寫,我聽你的。從小到大,我哪一次沒有聽你的?只是我沒有想到,你到現在都還在懷疑我,是不是我真的得把心刨開來放在你面前,你才能真的相信......”他見枕清眉梢一凝,他發覺自己失言了。

他哀嘆一聲:“你幫我研磨吧,我給你寫,要是錯過了今日,那麽就過期不候。”

枕清拿著墨條在墨盤上轉了兩圈,便停了手,陳瑯見狀也沒有責怪,他無奈道:“罷了,反正你對我向來沒有什麽耐心。”

“就一個字,你還想讓我磨多久?”枕清絲毫不讓著。

陳瑯瞧了瞧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枕清,嘀咕道:“誰能說得過你啊。”陳瑯寫完一個字,特地換了另一只手寫。

枕清小時候見過陳瑯的字跡,比兒時更為端正漂亮,不是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她沈思道:“陳瑯。”

陳瑯不解:“嗯?”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似這些事情沒有什麽好說的,她也難以跟陳瑯說出口,她輕輕道:“你走吧。”

如果江訴在這裏,她一定會飛奔到江訴懷中,告訴江訴,自己真的好害怕,害怕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開。

長期積壓的情緒,招致枕清心中郁悶更甚,甚至到了每日每夜都難以入睡。

陳瑯走在前邊,他回看失魂落魄的枕清,他當然明白枕清心中所想的是什麽,枕清在害怕,但是不願意把害怕與怯弱袒.露在他眼前。其實枕清說錯了,他們很早就已經不是最熟悉的人,因為枕清不願意告訴他。

他唇瓣彎起,回首道:“枕清,你變了。”

枕清看著身前的少年郎,慢慢變成了青年人,他們兩人目光交錯,在彼此的眸色中清楚明白,他們之間有了裂口,那裂口是無論怎樣都填補不回來,仿若從陳瑯要離開雷州的那一天、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我也變了。”陳瑯搖頭笑著出了大殿的門,這一次,他沒有留戀地回頭去看身後的人。

天空沒有飄起白雪,微微的暖陽恰似有融化模樣。枕清垂首看著陳瑯所寫的那兩個字,她面無表情地掠過,走出殿門,與門口的大監道:“裏面的東西,都燒了。”

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撫摸手邊的香囊穗子,見有人匆匆忙忙過來,向她稟告:“江訴將軍回來了。”

“這麽快?”枕清恍惚一瞬,當即問道,“他現在在哪裏?”

那侍衛垂首道:“太極殿。”

枕清嘴角勾勒出輕輕的笑容,她雙腳踩在雪地之中,原本極為沈重的步伐因為江訴回來的好消息,逐漸變得輕緩雀躍。

她快步穿過長廊,遙遙望見太極殿前那人身穿綠色青衫,背影雖單薄瘦削,卻不弱,獨立雪山中,猶似雪中竹。

她提起裙擺,想要向前奔跑而去,可是快到了跟前,她又慢下腳步,每走一步,便離近江訴一步,她只是步伐放緩,卻沒有停下來。

江訴聽到聲音,他側身望看,竟有一瞬間的恍惚,可在下一瞬,瘦了的念頭出現在腦海中,不由自主浮出疼惜的感覺。

他沒有一定要讓枕清朝自己走來,他大步流星且克制地朝枕清邁去,枕清見人過來,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擔憂有些多餘,她笑著跑前,飛奔到了無比令她安詳的懷抱之中,仿若在他懷中,一切漂浮都有了實處。

“我好想你。”枕清悶聲道。

江訴頓時就知道枕清受了別樣的委屈,他溫柔問:“我也很想你,這一路上我聽說了,你很厲害,也很委屈,現在我來了,有什麽事情,我陪你擔著。”

枕清將自己埋進江訴的胸膛之中,她不禁升起一點不自然地擔憂道:“我們這樣抱在一起成何體統,換......換個地方抱吧。”

江訴聽罷,簡直哭笑不得,他留意周圍的人都看好戲地默不作聲,巴不得他們兩能擁抱得更久一些,他稍稍擋住眾人的視線,令人見不到枕清的面容,在他放開的那一瞬間聽到枕清嘆氣說:“不然,那些參我的劄子又要多幾本了,我都想到他們會說什麽世風日下,傷風敗俗,陰陽怪氣的可難聽了。”

江訴聽到是這樣的原因,旋即一楞,他知道枕清坐上這個位置有多難,也一定受了許多委屈,他心中一痛,他嘴角勉強彎著,聲音微冷:“誰這麽說,把他找出來,讓他去嶺南好好去一去這麽大的火氣。”

枕清狡黠一笑道:“你也不必擔憂,雖然他們說得不好聽,但是我也沒讓著他們,經常把他們氣得臉紅脖子粗,易太傅看到我將對付他的那一套對付到旁人身上,你都不知道他朝堂上的表情有多高興,就好像是我們在朝堂上搭了一個戲臺子,他沒有花錢就看了好幾場好戲,從前讓他上朝就說自己身子骨不行,現在趕都趕不走,說為國為民的。”

說到這些,枕清都有些洩氣了,好在這些劄子分一撥給郁華隱批閱了,還有一部分倒是可以給江訴來。她左看右看,問:“就你一個人先回來了?”

江訴不知道枕清是否知道商震與北肆野已經逝世的消息,他也沒想開口,於是輕輕嗯了一聲,就著枕清牽引的動作往前走,溫聲道:“太想見你,就先一個人回來了。”

枕清也是那麽猜想的,但她並沒有問這樣惡劣的天氣,究竟是走了多少路,又換了幾匹馬回來的。她踏進自己的殿內,關上房門,踮起腳尖在他唇間落下一吻,見江訴沒有任何反應,她繼而又深入,江訴當即握住枕清的腰肢,讓兩人緊密貼合。

感受到江訴強有力的動作,她快呼吸不過來了,於是輕輕拍打了一下江訴,江訴感知到身前人的不滿,他松開唇,只見枕清被摩擦成紅色的唇瓣一張一翕,許久未合攏,他安靜地等著,直到枕清想要出口,他再次傾身吻了上去,將枕清的不滿全部吞入腹中。

反覆幾次,枕清被吻到腿腳發軟,整個人只能靠在江訴身上,她還沒緩過來,便聽到江訴問:“想不想?”

枕清一瞬間就懂了,她感受到一股熱流而下,她啟唇抱怨道:“你都把我磨成這樣了,你居然還問想不想,起初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好人,沒想到你才是最壞的那一個。”

江訴輕笑一聲,他沒有反駁,只是再問了一次:“那麽,你想不想?”

枕清臣服內心道:“我想。江訴。”

冬日的夜色暗得快,枕清這一處殿堂,燈火徹夜長明。

無盡壓抑與痛苦哭泣聲在今夜釋放,裹挾著前所未有的惡劣,枕清咬上江訴肩膀,無聲地在他胸前起伏,直到滾燙的熱淚滴在江訴身上,他才發覺原來是枕清哭了。

江訴撫摸枕清的背脊,吻掉她面頰上的淚水,她滾燙的淚水化作無數根針朝他心中刺去,令他無所適從,也不知怎麽安慰,只能按照本能一遍又一遍的安撫。

許久後,枕清悶哼一聲,她啞著聲道:“河東道的奸細,是不是陳瑯?”

江訴望著枕清痛苦的神色,緩緩撥開她的發梢,道:“是。”

一切都塵埃落定,有了絕對的實處。

枕清一字一頓道:“江訴,我好痛。”

江訴憐惜地吻了吻她的每一處,問:“哪裏痛?”

枕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疼到竟發不出一絲聲音,江訴看著她的難受,心疼地幾近窒息,他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忽而生出前所未有的痛恨與無奈。

枕清悶聲咬牙,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硬生生擠出幾個字,隱忍著哭腔道:“江訴,那可是我的師父。”

是我的師父啊......

陳瑯,你當真就這麽心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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