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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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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遠浪天涯(一)

長安城內一片靜謐。

漫天的飛雪攪得人心煩意亂,擡手看向白茫茫的一片,竟也瞧不出一點光來。

黑雲沈沈,沒有一絲生機。

枕清面色蒼白,她伸出蔥白的手指隴了隴身上的衣服,這才漫不經心地看著大監慌張的神情引著枕清前去,越過長廊,走進大殿之內,滿殿的人自覺地讓開一條路來,使枕清走在最前端。所有人默默註視枕清微微屈身探去,見一人跪下,所有人皆是誠惶誠恐地跟著齊齊跪倒,顫顫巍巍地看向床榻已經久病之人,以及這位極其讓太後殿下看中的女郎。

在這宮中,極少人知曉枕清的身世,大家都以為她橫空出世,幸得太後殿下照拂。只是沒想到事情不按照他們所預期的那般發展,竟也叫這個無名無份的女娘把控著朝廷內外。

這段時日太後殿下病倒,枕清的動作更是雷厲風行,不僅讓太後身邊的師坤堯與羅長觀聽之任之,甚至連朝廷中一直表示中立的許家也向她示好。僅是如此,也便罷了,可就連太傅易為之都朝她行禮。

眾人的心思逐漸遠處,都看向枕清,而枕清的思緒早已經淩亂,事情發展到這般模樣,是她從未預料到的。

自從禹王逝去,太後的身體每況愈下,儼然到了沒有辦法把持朝政,批閱劄子的地步,仿若只要有一個人出現,能接住她手中的事情,她就能撒手人寰。

而在此時出現的枕清就成了一個“倒黴蛋”,也可以稱作為“幸運兒”,是旁人艷羨不到的殊榮。

枕清也疑惑太後殿下為何獨獨選了她,直到太後殿下說出自己與禹王、先皇三者的關系,枕清才明白,原來是因為禹王的原因,所以給了她幾分憐憫,給了她旁人從未站過的高度,而這憐憫在這大廈將傾中變成裹挾的壓力,這無所適從的高度變成了枕清獨有的束縛。

太後看出枕清的不滿,甚至隱隱有對抗之勢,她拖著疲乏的身子深深望著她,語調沈緩:

“枕清,我選你絕不僅僅是因為禹王,更不是因為對枕家有愧,是因為你與我一樣,我們都是女子。現如今朝局雖然在我的掌控之中,可是世人總是對女子頗有偏見,覺得我們目光短淺,難以堪當重任。可我們真的不如那些男人嗎?我不信,我相信你也不信。

“所以從我開始,到你這裏,再到這世間萬千女子之中,總會有我們的一席之地。女子可以不被束縛於閨閣之中,可以科舉;成事不必依附於男人,拘泥於宅院;更不必為了生存,仰人鼻息;為其蠅頭小利去與之爭風吃醋,蠅營狗茍的磋磨一生。縱然世道艱難,我們也一定要有旁人未有的意識,更不能輕言放棄適逢其會的權力。”

她說到最後,好似有些說不動了,她忽而嘔出一大片血,望著枕清的神情帶著長輩中的不忍,卻又久居高位者的強悍,她沈沈闔眼,不忍望看,她繼而狠厲道:

“你要答應我不讓大啟陷入外邦手中,會穩固朝局。若違此事,你身邊的至親好友終其一生不見平安,死時不得善終;你至親至愛永生永世不得所愛,身與名俱滅;而你被朋友欺騙,被家人拋棄,被愛人厭惡,一生伶仃,茍且偷生,受人眼色,以卑微之軀妄想求存,最後卻被一群罪大惡極的小人審判赴死......”

這樣的毒誓,縱誰聽了都覺得殘忍惡毒,枕清身形搖晃,冷笑地望著她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前方的義正言辭讓我幾欲落淚,後邊的毒誓令我心中大慟,你口口聲聲說為了世間女子,那麽我想問殿下,這其中的女子到底有沒有我?”

太後忽地擡眼,顧向枕清的冰冷的神色中,心中頓時冷意漸起。

她沒想過枕清。

枕清垂眸看著太後一副快死的模樣,嘴角勾勒出苦澀的笑容:“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究竟願不願意,殿下或許真的不太了解我,我這人最討厭別人逼著我,我依舊是那句話,我不願意。”

終是太後妥了協,她喃喃道:“你就當救救大啟,想想禹王......”

許久後,沒有得到枕清的回應,她眼角泛起淚花,以前的她也不是這樣的,怎麽到了這個年紀,這個位置,一切都變了。

她好像再也不是如花似玉的女娘,而是萬人嫌惡的毒婦太後。

明明也有那麽明媚如春光的年少時候,只可惜她也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她輕聲說:“是我錯了,我不應該這樣,他到死都希望你平安快樂,我也希望你如願以償。枕清,你走吧,出宮吧,再也不要回來。”

枕清並不是真的會放任大啟分崩離析,只是她不喜歡這樣的雲嘉頌,以及這樣的方式。

她聽罷,轉身出了殿門,卻被門口所站著寧千渝攪亂了心神,她慢下腳步,沒有疑惑,沒有質問,回首去看床榻之人,那人儼然行將就木之相。

日薄西山,承天門宵禁的鐘鼓聲敲響。

這一次,太後賭贏了,賭贏了枕清的心軟。

枕清的腳步重新邁回了大殿之內,她冷聲道:“我會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這一日,太後殿下是清醒的,她察覺到枕清還沒有正當的身份,當即下令空降了一個絕無僅有的頭銜,讓枕清做到監察百官的重任。

枕清明白,自己一旦坐上這樣的位置,她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先前她遲遲沒有答應,是為了能與江訴隱居,遠離紛爭,可一旦踏入朝局,她勢必要得罪許多人,即使日後放手權勢,也難保全身而退。

她神情凝重恍惚,她好像又對江訴食言了。

可是她嘴角輕輕一笑,並沒有懼怕,江訴會理解的。

希望大啟升起的日月照亮世間每一處暗香。

殿內的雲嘉頌依舊迷離,殿外紛飛的白雪未停,屋內烏泱泱一群人盯著枕清的背影,暗自琢磨。

朝廷的黨派關系本就錯綜覆雜,更不論去信服一個女人。可是枕清楚的關系比他們想象中的要更多,她不僅提攜了大理寺裏的萬思與花明,更是直接讓包啟元坐上了鸞臺,還將盛松言調回長安,坐上了中書省的頭把交椅。

如此幾經波折,朝堂竟然有一大半的人都歸屬於枕清那邊,更遑論當初太後與禹王留下來的人。

太後殿下已經到了病情沈篤的地步,她半夢半醒中,又看到了枕清,她緩緩擡起手來,想要如同長輩般輕輕撫摸枕清的面頰,卻發現自己怎麽也使不上力氣,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稍稍抓住枕清的衣袖。

枕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為首的侍女輕輕推了推枕清的手臂,讓思緒飛走的枕清微微一楞,她旋即反手抓住太後殿下的手腕,宛若最親密的人,微笑著問:“殿下,你想說什麽?”

現如今的雲嘉頌早已經糊塗了去,她什麽都記不清,記清的時候,也早就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她的目光迷離,恍恍惚惚地想在這一生,無論是文征還是祉郢,他們註定要留在她的記憶裏,用“我喜歡你,終不負你”這個利用哄騙自己一生了。

雲嘉頌張了張唇瓣,卻沒有人聽見聲音,枕清俯身,她究竟是在想著誰,是錯過的禹王,還是陪伴十餘載的先帝。

枕清啟唇問:“殿下說什麽?”

皎月浮於眼前,一切過往皆是思念。雖已失去,仍見那春風吹動的纏綿。

雲嘉頌雖笑著,卻說:“我想回家,我想哥哥了。”

枕清渾身一顫,她逐漸感受到手中的人全身僵硬,猶如冰塊般冷,她也被凍住了,竟然沒有回過神來。

直到身旁的寧千渝提醒她,枕清剎那回過味來,她立即站起身,跪在太後殿下的床榻邊上,旁邊的大監眼疾手快地露出悲哀的神情,尖銳的聲音傳遍整個宮殿。

“殿下薨了。”

滿殿頓時發出一陣嚶嚶哭泣聲,格外悲痛,好似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碎掉。

太極宮的承天門的高閣之上,震懾的鳴鐘,響徹整個耳際,叫人長久浸在哀慟之中,久久不能回神,她擡頭看向外邊的天色,下起大片的雪花,她如同提拉著的木偶,僵硬地問寧千渝:“準備好了嗎?”

“一切妥當。”寧千渝道。

大監發出哭泣的聲音,好似才想到什麽,他小心翼翼問道:“枕女君,殿下究竟說了什麽?”

枕清緩緩站起身,兩側的侍女見狀,當即扶穩了枕清的身子,枕清一副沈浸在悲痛萬分的情緒之中,道:“殿下命我輔政,也留了旨意,照旨意宣讀吧。”

世人皆知聖上是為傀儡,前段時間說裴淩雲的孩子裴聿懷在郁華隱手中,不少人覺得枕清這是要麽要挾聖上,要麽就想把控裴聿懷。現如今誰也不知道枕清是如何想的,只知道枕清是有絕對的話語權。

大監宣讀的旨意還沒有開始,外邊的人忽然難受道:“聖上在回宮的途中遇刺,如今性命堪憂!”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當即要指著枕清罵:“你真是個惡毒的女人,居然敢謀害聖上!”

枕清目光犀利地看著那個人,她嘴角勾出輕蔑的笑容,眼神漸深,仿若掉進一個深淵之中,叫人不敢直面。

“哦?何以見得此事是我做的?凡是都要講究一個證據,倘若憑借一張嘴就能汙蔑人,那還要大理寺與刑部何用?!”枕清冷聲道,“你隸屬刑部,怎得會如此說話?凡事竟不經腦子,我看你也是年紀大了,糊塗了,辭官回鄉吧。”

被講的官吏面色蒼白,呼吸一頓,他指著枕清,半晌沒開口。

殺雞儆猴的事情,這位女娘做的可不少,現如今的手段已是手下留情。所有人都不敢多言,最後登基的人也只能是這個極其容易把控的裴聿懷。

所有人都沈默無言,卻也默認了這樣的行徑。

舉國哀痛,郁華隱經過此次,終於能堂堂正正地牽著裴聿懷走進皇宮之中。

其實枕清知道聖上不死,郁華隱定無翻身之力,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想過動手殺了聖上,此次的行徑所有人都覺得是枕清下的毒手,但枕清並沒有暗中讓任何人去刺殺聖上。她曾懷疑過是否是郁華隱,可郁華隱在長安之中並無勢力,自然不可能是她有所動作。

這人看似是在幫著枕清,其實是將一切苗頭都對準了她,畢竟所有事情是她坐上了漁翁之利,大家一定認為是她。

既然如此,那便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手段殘忍惡劣,恐懼於她的動作,坐實這個惡人身份,倒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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