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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憂懶步封塵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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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憂懶步封塵心(七)

忻州此戰大獲全勝,而功臣自當屬鄧躍與張飛飛二人,拿下忻州的這晚,江訴當即上書好好言表了一番,順帶寫了一封給了枕清。

不知道枕清究竟什麽時候時候能看到這封信,自從上一次鬧起了不愉快,他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通過信件。

河東局勢因為有商震與北肆野,還有鄧躍與齊離弦坐鎮,更是如虎添翼。接下來的事情只要安排妥當,應當沒有任何問題。上書好好誇了一番鄧躍與張飛飛,他也有別的意圖,那就是想要早日回到長安之中。

只要並州一過,局勢瞬間扭轉,一切都會回歸原本的樣子。

除了蒲州的鹽池有威脅之外,其餘的倒也沒有那般擔憂,江訴這幾日安營紮寨,偶爾得了空閑便會去妙言寺中,也曾遇到過陳瑯,他們二人說了話。

雖然都是平平無奇的家常話,偶爾帶一兩句枕清。

他們彼此的對話都不在意思之中,也僅僅只是浮於表面,唯獨談及到枕清,才顯得那麽幾分認真。

江訴知道枕清與陳瑯自小都在雷州長大,甚至關系匪淺,江訴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聽陳瑯談及小時候的事情,從中窺探到兒時枕清的模樣。

偶爾談及生動有趣的地方,兩人都是笑得開懷,陳瑯瞧了一眼江訴,眼中清明一片,驀地又變得迷離。

他慢慢道:“她的笑容很燦爛,比我所見過的任何花朵都要燦爛,就像一片漆黑茫然之際,散發出的一點光,那光並不熱烈,但也為你指引了方向。”他悵然又道,“來聽,你真幸運。”

江訴望著陳瑯看似羨慕又像是掙紮的神情之中,心中已有衡量,他微笑道:“喜歡的人也喜歡我,的確是我三生有幸。枕清也曾與我說過你,說你她心目中最好的兄長,我也應當與枕清一樣,喚你一聲兄長,無極兄。”

陳瑯聽到兄長二字,他略微一頓,心中泛起酸澀,哈哈一笑。那笑容表面聽著是暢懷之意,可其實是滿腹苦澀,江訴心中有感,卻也只是淡淡笑望著他,縱有心思,但也不會表於面上,反而讓人覺得沒有別樣的情緒。

想到當初枕清與陳瑯都在李檄的手下,雖說李檄與商震交好,而枕清又是商震的徒兒,一定會給三分薄面,可僅僅只是薄面。

世人對女子多有偏頗,而李檄自然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聽從枕清,即使枕清出面阻止,但是身為李檄好友的陳瑯若是提起,兩人的分量總比得上一人,未必不能阻止。

江訴忽而問起道:“當初李檄的事情,無極兄與李檄是如何說的?”

陳瑯腦中瞬間閃過幾個場面,他落魄搖頭,心中如有刀刃般鈍痛,他哀傷道:“當初並非是我說的,而是我代沿溪傳達給李檄,可是他不聽枕清的,任是一意孤行,才落得這般下場。”

陳瑯擡手扶額,遮擋住悲涼的神色,“他們都知道我只是一介商人,不懂這些行軍作戰,萬事自然不可能輕信於我,而沿溪雖說厲害,可世人對女子總有偏見,像來聽這般折節下士,肯重用小娘子的人,少之又少。”

他這話,的確打消了江訴的疑慮,他淡淡道:“不是我重用,而是齊小娘子本就能謀善斷,是當世之才,我也只是順手推舟。”

話已至此,兩人也只是長久沈默地走著。

暑熱過去,正值秋季。

當初的兩封信件,都沒有收到回信,但時常能聽到長安傳過來的動靜。倒也不是消息如此便捷,能傳到千裏之外,而是江訴留了一部分人在長安,倘若真的有何種大事發生,定會快馬加鞭傳到江訴耳中。

既然只是零零散散的事情,那麽長安算是平和,沒有大事發生。

他心中稍許放松,更加專註河東戰事。

打算再過幾日,就開始對並州下手。

江訴為首,其餘幾人都圍在下方,江訴垂眸看著地勢,道:“但凡與敵人作戰,無論是在錯綜覆雜的山林之中,還是在一望無際的平原曠野,都需要占據最高的地方,憑借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勢,使其沖鋒陷陣,上陣殺敵,此為獲勝的法則。”[1]

最近這些兵書兵法,對於張飛飛而言,簡直如同天書般難,他有的是上陣殺敵的勇氣,可要是讓他真的搞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堪比要了他這條命。

但在鄧躍引導下,竟然也讀懂了許多,他還能接上江訴的話道:“誠如兵法所說:‘在山嶺地帶作戰,不要仰攻居高臨下之敵。’”[2]

江訴與張飛飛和鄧躍相處了幾年,自然清楚這兩人的脾性究竟如何,沒想到有一日能在張飛飛空中聽到這種話,他意外地瞧了一眼張飛飛,那眼神不禁泛著驚艷。張飛飛頓時收到江訴遞來讚賞的目光,可把他美壞了,齜個大牙沒忍住笑了,甚至還悄悄提起肩膀撞了一下鄧躍。

鄧躍又不是瞎子,這麽幾個人中,早就看到張飛飛與江訴的神情,他反過來碰一下張飛飛的肩膀,示意不要亂動,先聽主帥是如何繼續說的。

江訴看著地形圖,指了指幾處的制高點,說出來自己的想法,大家都在仔細認真聽,發覺這件事倒是一個好的方式。但是作戰並非是萬無一失,江訴也為其想好了退路,到時幾番人馬相互接應,形成一個間接點,難以形成崩潰之勢。

可是商震與北肆野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們想要查出究竟是誰害死了李檄,所以主動說自己要帶兵作為先入忻州的前鋒。

江訴聽罷,自然是不肯同意,但是北肆野這張巧嘴能言善辯,一番顛倒黑白,倒也真的打消了江訴一些顧慮,江訴也沒有往其他的地方想去,只覺得他們二人家國情懷如同年少那般模樣,就好像從未老去......

再經過北肆野一番調侃:“來聽,你難道真的看不起我們這些老頑固?真的覺得我們到了如今歲數,便已是毫無用處了嗎?”

“萬不敢如此想。”江訴反駁道,“我再多派些人馬,如果察覺到了危險,裏面退回,會有人前來接應。”

如此來回,便也敲定了日子。

這段時間牧青都在後方儲備力量等著江訴,他這人穩妥,雖然不像是鄧躍與張飛飛那般可以作為前鋒的沖勁,但也確確實實是江訴極為有力的臂膀。

是夜,牧青坐於樹梢之上,他看向遠方朦朧的山色,見到江訴走來,他神色鎮定,作揖道:“將軍。”

他這改口倒是快。

從最開始的小子,到後來的中丞、長史,直到現在的將軍。

江訴漫不經心地擺手,他遞過一壇酒水道:“這裏沒有旁人,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們兩都是十多年的交情,無需拘束。”

牧青平日就寡言,和江訴在一起時,兩人都說不出一個字,唯有在隴右時期,有卷柏在的時候,話才稍微多一點。

但更多時候,是卷柏逼著牧青給自己一點回應,只要有了開頭,回應就變得多了。

卷柏啊。

他們兩人仿佛都想到了一處去,但都沒有開口。

夜晚的秋風寒冷刺骨,簌簌飄零的葉子也極其孤寂,就好像是最落寞的時候。

半晌後,牧青灌了一口酒水,點點辣味直沖喉嚨之中,他不常喝酒,面頰連著脖頸都開始泛起了紅,他慢慢開嗓道:“我昨兒夢到了卷柏,我夢到她跟我們說,她想吃羊肝畢羅、蟹黃畢羅,還有都督夫人所做的櫻桃畢羅。我說我沒有,她就開始罵我了,脾氣可真壞啊,在夢裏依舊是那麽壞。”

江訴心中被牧青提起來,便是一頓,他想要開口說點什麽,可是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了。

牧青從喉嚨之中發出一聲很愁悶的笑意,眼神沒有平日那般沈默淩厲,他倏地沈眼,喟嘆道:“可即使脾氣那麽壞,我還是想聽她能多罵罵我。你說她總是說自己貪生怕死,只想要躲在我們身後,一定要做一個活到百歲的女魔頭,那天她拉突厥王子下馬的時候,被馬匹踏過的時候,究竟是這麽想的,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覺得好疼?”

猜想許多,牧青忽然察覺,他自己也跟著卷柏一樣疼。他的心開始一抽又一抽的疼,就好像有無數蟲蟻撕咬,有什麽東西正把他踏碎撕裂。

江訴喚了一聲牧青的名字,牧青茫然地看著江訴,江訴道:“天色很晚了,明早還有事情,你應該去睡了。”

牧青這才發覺自己說得有些多了,可是再次去看江訴的時候,發覺江訴並沒有覺得他這般模樣有何不對,也不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河東這個節骨眼上想這些,只是單純地想讓自己能夠好好休息,不要沈溺在這樣痛苦的情緒中。

起初她在的時候,還沒有發覺任何不同,可是卷柏消失了,牧青仿若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

江訴不知道如何安慰牧青,他與牧青不同,他亦不敢對牧青說,倘若是枕清在自己眼前死去,他大抵也會跟著去了。

人這一生有很多風景,也會遇見許多人,不凡有愛情、友情、親情,可是對於江訴而言,這個世界,只有枕清是他的唯一。除了枕清,無論是誰,都不能變成他活下去的勇氣。

翌日一早,一群人便開始商量對策。

奪取並州迫在眉睫,而與商震與北肆野暗中所隱藏的那條線路雖說在定襄沒有用上,但是殺了一個李酌賦,且奪下忻州,並不算太虧。

商震率著人壓近並州,打算從小路而過,先占據南邊的山頭,暗中設下埋伏,在與江訴的人馬匯合,不料阿之奎的人馬早就算計好了,占據了南邊的山頭,占據最高點看向他們。

北肆野與商震看到並州山頭之上有一群烏泱泱的人,這一刻,仿若就等著他們落網。

他們也知道,軍中果真有人洩密給了張宣晟他們。

原本應該後退而撤的,他們看到山林之間有無數的弓箭手嚴正以待,已經掉進入虎口,無處可退。

張宣晟勾起嘲諷的笑容,不過心中沒有看到江訴,還是難掩失落,他收起利劍,朝山下喊:“原來是商震大將軍,要不來我這地方好好休整一番,我定然好吃好喝相待!”

商震與北肆野相互對視,他們原本就想要找出究竟是誰背叛了大啟,當即大步流星地朝張宣晟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枕清的緣故,張宣晟竟然真沒有動商震與北肆野,至於其餘底下的士兵,自然沒有受到如同商震這般好吃好喝的對待。

“你怎麽會知道我們今日會在這裏?”商震呷了一口酒水,“是我們軍中有人跟你洩了密,還是說......”

說到此處,商震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只懷疑是有人洩了密。

在一旁的周猶自然聽的明白,這就是來試探自己這邊是否有間諜安插在他們那邊,在下一瞬間,周猶就起了心思,想要他們互相開始猜忌,甚至如何互相殘殺地步。

沒成想張宣晟先擺了擺手,他開口道:“沒有,我們這邊並沒有安插到間諜在你們底下,我們之所以會等在這裏,是因為猜到你們會來此處。”

北肆野眼觀鼻,將四周已經看的清楚明白,這個帳篷搭建確實有一段時間,想必就是來等著他們來的,如果沒等到,那麽就一直等下去。而且周圍的士兵對地形地勢都極為熟悉,就好像是不只是熟悉幾天的樣子,更像是好好偵察過一番。

他施施然擡起眼,看到張宣晟身旁的周猶雖然面無波瀾,但是看起來極為陰郁,不似常人。他眉眼一挑,看向周猶道:“倒是神機妙算,是這位小兄弟想出來的嗎?”

“一半一半。”張宣晟非常和氣地笑了笑,“也多虧枕清留下的地形圖,以及各種註釋細節,簡直讓我們如虎添翼。”

商震與北肆野聽到熟悉的名字從張宣晟口中說出,皆是虎軀一顫,心中更是大亂,自然是不信枕清會做出把地形圖送給阿之奎。

兩人面面相覷,相顧無言,打著哈哈,滿腹疑慮地喝下了幾盞酒水就打算回去睡覺。

他們兩人想到深夜。

北肆野看著頭頂的天空,道:“地形圖是枕清的,但應該不是枕清給他的,而是枕清給李檄的。”

商震沈思道:“李檄雖然死了,地形圖一定會被收起來,不至於流入他們手中,那麽就是有人把這地形圖送給了他們。而且他們說其中有各種註視細節,但沿溪一定會留有後手,不會在地形圖中寫上各中細節,上回教了雲行野,僅僅只是叫他背了下來。所以即使枕清這地形圖在旁人手中,也未必能看得懂。”

北肆野心中一動,猛然道:“那麽就是沿溪跟那個人解釋過,然後那個人聽到,自己開始加上各種細節。”

商震也跟著坐了起來,看向四周,稍稍頷首。

可這個人究竟是誰呢。誰能夠讓枕清與李檄完全卸下心防......

是夜,躺在營帳內的周猶翻來覆去,想起白日張宣晟所說的話,他著實無法忍受張宣晟一沾上枕清,抑或是枕清身邊的人,儼然像是換了一個人,無論如何說都不聽。

地圖這件事被他們得知,日後定然有所防備,周猶殺心頓起,他半夜起身坐於桌案前開始書寫,傳手下告訴了另一個人,說這件事在不久之後一定能懷疑到他身上,是否要先動手。

第二日收到那人回信,信上只有一字——殺。

周猶眼神逐漸變得狠絕,幾乎下定了決心,他將那封信件留在自己的袖中,繼而走近張宣晟的營帳之中,兩人將輿圖好好分析一番,再垂首看向沙圖。

地圖的山巒仿若崛起,變成一幕幕的山水畫,他們目光遠望,看到外邊無盡蒼茫的月色,綿亙不絕的山巒在寧靜祥和裏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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